第64章第六十四章
第六十四章
不过未时,还是下午。
林蓉看了一眼刚吃空的狗碗、塞满新鲜马草的粮槽,知道这些时日都是杨峰在帮她操持家宅里外,芝麻和大黄才不至于在家中忍饥挨饿。不管怎么说,林蓉都得登门答谢一番。
林蓉在屋里做饭,裴嘉树就在院子里和大黄狗玩耍。小孩的眼光和大人实在不同,外人觉得芝麻虽膘肥体壮,但毛色杂乱,野性难驯,算不得好马,但在裴嘉树眼中,芝麻能听懂他说话,而且还会低头蹭他,与他这般亲近,当真是万里挑一的好马!
裴嘉树激动得语无伦次,他亲昵地蹭蹭芝麻,还从粮槽里拨出一把干草,亲手喂给芝麻吃。
虽然芝麻会屈膝下跪,招呼裴嘉树爬到背上玩耍,但马驹太高了,裴嘉树不敢乱爬,只能骑在大黄狗身上过过瘾。
一人一马一狗玩成一团,还有一只鹰隼立于屋檐,趾高气昂地扫视底下的一切。
等林蓉煮好虾干汤面,端到院子里的时候,裴嘉树已经满身狗毛、杂草、马毛,脏兮兮地坐在马厩里。
“玉奴!”
林蓉大声喊他。
裴嘉树一个激灵,吓了一跳。
他乖乖爬出马厩,站到母亲面前听训。
但林蓉没有呵斥儿子,她只是颇为无奈地牵住小孩的手,再端来热水,帮他洗手、擦脸。
本想着再帮裴嘉树洗个澡,换一身衣,但这样一来,又得浪费半个时辰,林蓉怕儿子饿了一天脾胃不好,不敢让他太迟吃饭。热烘烘的帕子覆在脸上,裴嘉树木头人似的任林蓉擦洗,他从一开始的忐忑不安,渐渐到放松紧绷的心神……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裴嘉树忽然鼻尖酸涩,他确认了一件事--阿娘真的很喜欢他,就算他在泥地里打滚,就算他没有礼数,不懂规矩,浑身脏兮兮的,阿娘也不会骂他、怪他,她还是会爱他。小孩的眼眶忽然红了,吓了林蓉一跳。
她蹲下身子,小声问:“我下手太重,擦疼玉奴了?”裴嘉树吸了吸鼻子,摇摇头没说话,他只是把脸埋到林蓉怀里,瓮声瓮气说:"玉奴真的很想很想阿娘。”
林蓉听得心都软得一塌糊涂,她抱住儿子亲了好几口,再摘去他头上杂草,拉他去桌上吃饭。
林蓉递去筷子,还把一碟碟甜口的腌萝卜、香喷喷的羊油渣,挪到儿子跟刖。
“玉奴先吃完面,待会儿沐浴换衣。下午阿娘要去给街坊邻里送礼,顺道买一些晚上吃的菜肉,玉奴是待在家里,还是跟阿娘一块儿出门?”裴嘉树当然要小尾巴似的跟着娘亲,他忙道:“我跟着阿娘去!我力气可大了,还能帮阿娘提肉拎菜。”
林蓉想到小孩被一扇羊肋压得起不来身的滑稽场面,她噗嗤一笑,说:“不用你拎,咱们骑马去,让芝麻帮忙驮肉。”闻言,裴嘉树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又开始放光,望向芝麻的眼神里满是崇拜。裴嘉树:“芝麻帮了大忙,我们是不是要给芝麻买点好吃的道谢?”林蓉想了想:“待会儿去买些胡萝卜回来,芝麻爱吃这个!”芝麻听到胡萝卜三个字,也喷了喷鼻子,抖起耳朵。裴嘉树吃完面,帮林蓉收拾脏兮兮的碗筷,又自己从箱笼里找出一身新裁的联珠纹胡袍、一双羊皮短靴,等着洗完澡换上身。已是冬季,塞外的山川平原早已被大雪覆没,但西域地形复杂,既有戈壁大漠,又有草原绿洲,因此龟兹国还未被厚雪吞没,无非是夜里寒凉,偶有簌簌小雪。
林蓉怕裴嘉树受冻,特意在烧上柴火的灶房里帮小孩洗澡。但裴嘉树很要脸面,平时在宫里都不肯让内侍帮忙洗澡,他不要林蓉上手,只允许林蓉帮忙搓一下背,洗去滑溜溜的澡豆,其他的擦洗、换衣,他都能自己动手完成。
裴嘉树换好鞋袜,坐在灶膛前烘头发,由着林蓉取发带,帮他束好发尾。裴嘉树换好衣裳,又变成一个干干净净的小郎君。出门前,林蓉摘下悬梁的腊肉,切了几块焖到陶碗里,再添水,加点去腥的香料,埋进将熄未熄的草木灰里,让它慢慢煨熟,夜里拿出来给小孩加餐。阖上房门,林蓉先把裴嘉树抱上芝麻的马背,又踩蹬上马,从后拥住小孩。裴嘉树难得看到女子骑马,明明阿娘用膏粉遮掩姣好的容貌,亦没有如凉州的世家女眷那般穿金戴银,但他还是觉得阿娘英姿飒爽,别样的好看。裴嘉树被漂亮娘亲抱着出门,不知为何,他竞心生出一种难言的自豪感,要不是他不通胡语,他都想拉着龟兹国的路人介绍:“对,她就是我阿娘,我阿娘是最好看的人!”
到了集市,林蓉下马买菜,又指点裴嘉树扶稳马鞍,切莫跌下来。林蓉看到远处城外延绵不绝的雪峰,猜测天气寒冷,杨峰应该没有外出跑商。
既如此,夜里她可以置办一场家宴,邀请杨峰、张婶娘一家、还有几个客舍酒肆的胡人店家来家里吃饭。
林蓉买了一只宰好的小羊羔,又买了十多个刚出炉的烤馕饼。胡萝卜正是当季,再过一段时间就没有了,于是林蓉直接把那一箩筐胡萝卜全包圆了。
东西太重,外加一个小孩,林蓉不想芝麻受累,便没有骑马回家。裴嘉树一边摸胡萝卜喂给芝麻,一边和林蓉闲聊。“阿娘,教我几句胡语!”
小孩话多,又对塞外的生活十分好奇,不但和林蓉学上一些简单的胡语,还见人就用胡语打招呼。
路人不明所以,一看小孩玉雪可爱,不禁一笑,还送了裴嘉树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
裴嘉树满载而归,玩的小东西可以留着,但陌生人给的吃食,林蓉不许他入囗。
回到家,林蓉把荤肉、果蔬全搬到院子角落。等喂好了芝麻,她才牵着裴嘉树再次出门。杨峰就住在林蓉隔壁。
杨峰的宅子大,两进的土屋,还留一排后罩房用于囤货。今日不凑巧,杨峰不在家,倒是雇来的瘸腿胡奴见到林蓉,急忙热情地打招呼:“林姑娘!好久不见!”
林蓉应了一声,送上几个安石榴,还有一只烧鸡。胡奴告诉林蓉,杨峰出门安置商队,再过一个时辰才回来。林蓉了然,她把安石榴送给胡奴,烧鸡留给杨峰,并嘱咐一句:“倘若杨大哥回家,劳烦你喊他夜里来我家吃个饭。”胡奴答应下来,林蓉牵着裴嘉树离开。
请了杨峰,还得请其他玉门村的旧友。
林蓉又带着裴嘉树登了一趟张婶娘的家门。张婶娘眼见龟兹国兵荒马乱,打起回西魏凉州的心思,她今天刚把出栏的牛羊卖了,想找林蓉闲侃,怎料还没来得及去林蓉家,小姑娘倒先过来了。张婶娘喜道:“蓉儿,我正要去找你呢,这是婶娘腌的羊腿,大冷天不好买吃食了,你且留着过冬……
没等张婶娘说完,她头一低,又和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对上眼:“哟,这胖娃娃谁家的啊?”
裴嘉树的手脚其实不算胖,只是脸蛋丰腴罢了。裴嘉树眼睛大、鼻梁高、嘴唇红,脸颊又饱满,像极了观音座下的小仙童,越瞧越喜人。
张婶娘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小娃娃的脸。
裴嘉树难得见到一个魏人,笑着道:"“孤……呃,我是阿娘家里的!”张婶娘被搞懵了:“你阿娘是谁啊?”
明摆着的事,张婶娘却不知道!裴嘉树有点不高兴,他厥嘴,抱住林蓉的手:“阿娘……
林蓉无奈地介绍:“这是我儿子,玉奴,来喊人,这是张阿婆。”林蓉的婶娘,对小孩来说自然就是年长的阿婆了。裴嘉树倒也大方,他抿唇一笑:“张阿婆!”“爱!咱们哥儿真乖!阿婆给你拿糖吃!"张婶娘喜得见眉不见眼,又问,“蓉儿,你孩子都这么大了?没听你说过啊,他爹呢?”没等林蓉说话,裴嘉树便道:“我爹上战场了。”林蓉一笑,并未多说。
张婶娘见林蓉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想来是战乱年间,孩子他爹战死沙场,回不了家,难怪要把孩子丢给林蓉照看。张婶娘不敢戳人伤疤,闻言轻轻叹一口气,识趣地岔开了话题。闲聊了几句,张婶娘自告奋勇要去林蓉家里帮忙做饭,她的女儿妙妙也在家,正好能搭把手。
夜里,林蓉的小院热闹非凡,都是她请来做客的旧友亲朋。大家登门做客也不空手来,你带点烧肉,我带点丸子汤,不用林蓉煮太多菜,桌上就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吃食。
杨峰姗姗来迟,过来的时候还带了些夜里照明的蜡烛。蜡烛昂贵,平时林蓉用的都是熏人的油灯,杨峰怕她夜里鞣皮制衣的时候眼睛疼,总会给林蓉捎带一些蜡烛,他怕林蓉不收,还胡编乱造说是卖不完剩下的残货。
林蓉承杨峰好意,为了报答杨峰,她也会三不五时上他家送点吃食。林蓉大方收下赠礼,请杨峰入内吃烤全羊。杨峰看到林蓉身边还跟着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孩,多看了两眼:“他是?'裴嘉树仰头,可怜兮兮:“阿娘……
林蓉一笑,揉了揉小孩的脑袋:“是我儿子玉奴。”杨峰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住了,他低头,又借着篝火的光焰,打量小孩几眼。裴嘉树生得一双灵动的凤眼,鼻挺眉浓……只消一眼就知是谁的孩子。他忽觉呼吸不畅,胸腔竞有几分痛涩。
杨峰苦笑:“是裴公子的孩子?”
林蓉没有隐瞒,点头称是。
林蓉不是那等行事拖泥带水的人,也从未回应过杨峰的好感,甚至连杨峰的示好,林蓉也会拒绝得干干净净,若是拒绝不了,便用赠礼与他两清。旁人以为林蓉和杨峰礼尚往来,是关系亲昵的表现,但杨峰心知肚明,这是要时刻与他撇清干系。
今日,当杨峰看到林蓉善待裴嘉树,笑脸相迎,他终是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他从来都没有接近林蓉的可能。
林蓉与裴瓒多年恩怨爱恨,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纠缠,再苦再痛,都是他们二人的事,旁人无力.插.足。
杨峰从头到尾都只能当一个旁观者,
他自始至终都只能是一个外人。
“杨叔?"裴嘉树抬头,好奇地仰望娘亲的朋友。杨峰压下那些漫上胸口的苦闷,他笑了下,蹲身抱起裴嘉树,“走,玉奴,杨叔带你吃烧肉去!”
今日的军宴盛大,美酒佳肴,笙歌鼎沸,还有舞姬助兴,将士们吃得尽兴,蒙提国王也招待得顺心,一时间宾主尽欢,其乐融融。裴瓒很早就从席上离开,策马离营,回到城中。君王提早离席实属常事,唯有如此,底下兵将才敢饮酒作乐,不被上峰责诃。
西魏大军驻扎在龟兹国外的一片水草丰美的绿洲,待选定落脚地点,裴瓒下达扎营修寨的军令,又派出一批士兵负责列阵警戒,提防敌军偷袭。君王下令,自有各队主将帮忙落实这些军策,再安排好夜里执勤的斥候队伍、负责宿卫营房的兵卒,以防不测。
如有要事,郑至明亦会点燃烽燧示警,或是利用信鹰给裴瓒传讯。而西魏军营距离龟兹国主城不过几里地,策马疾行也只要一刻钟的工夫,即便裴瓒不在营地,也不会耽误战事军情。
裴瓒打点好一应事,总算能安下心,跃马扬鞭朝林蓉的家宅奔去。墨羽撒开四蹄,如离弦之箭,激.射而出。悍烈的战马踩踏地皮,溅起无数星点雪泥。黑黔黔的淤泥四溅,险些弄脏裴瓒手中提的几包吃食。裴瓒略一蹙眉,绕缰勒马,止住了跑马的速度。裴瓒离席之前,特意命人备了吃食。他给林蓉包了一些炙烤过的鹿肉,又给裴嘉树带了爱吃的糖屑烧饼。
裴瓒怕马背颠簸,吃食冷却,还将那些油纸包妥善地收拢,尽数护到怀中。林蓉的家宅近在眼前,裴瓒远远看到炊烟袅袅,听到欢声笑语,他以为林蓉早早入睡,却不想她的小院竟车马盈门,高朋满座。裴瓒的神色淡漠,他翻身下马,缓步行去。透过庭院里烟熏火燎的篝火,裴瓒终是看清……杨峰怀抱裴嘉树,笑着给他的亲子喂食,而他的妻子弯唇旁观,时不时帮扶一把。三人有说有笑,气氛融洽,亲如一家。
在这一瞬间,裴瓒的凤眸晦暗,脸色沉如滴墨,忽觉胸腔窒闷,万箭穿心。他攥着缰绳的手骨拧紧,手背青筋鼓动,旧伤似要裂肤流血,心腑亦在隐隐作痛。
裴瓒寒着脸,静立许久,灯火照不到他,唯留一片孤清背影。裴瓒薄唇紧抿,淋雪而立,待风雪渐大,霜寒满衣,他方才强行抑下那颗冷戾勃发的杀心,迈入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