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1 / 1)

第62章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二章

翌日,窗外雪光大亮,天色明媚。<12

院中移植的几枝野梅树开了花,枝桠漏进琉璃窗,打下一地黯淡花影。林蓉睡饱了,想起身给裴嘉树煮个早食,刚一拧身,却觉腰肢酸软,竞有一只遒劲结实的臂骨横在腰侧,搂了她一夜。<1林蓉扭头望去,和睡醒的裴瓒对上了眼。

男人不知醒了多久,但看他乌发半绾,衣襟齐整,分明是洗漱过又躺回了榻上。<1〕

林蓉的脑袋困倦,小声问:“大少爷不必上朝么?”裴瓒搂住她,啄吻了一下林蓉的颊侧,低语:“一月不过三次朝会,平时批复奏章文书即可,不必日日上朝。”

林蓉知道裴瓒并不会懈怠国事,他既如此轻省,可见西魏国泰民安,天下大治,没什么乱象发生。

林蓉操开裴瓒的手,又看了一眼抱着软枕睡得正香的小孩。裴嘉树的睡相果真不错,并未满床打滚,只卷着自己的小被子团成一个球。林蓉微微一笑,低头亲了下儿子的脸,又起身翻动衣橱,给他备好了今日要穿的衫袍、罗袜、大氅。2

宫人们都知道裴瓒不喜人随侍,并不会贸然入内打扰,等林蓉走出寝殿,方有侍女送热水、递巾栉。

林蓉洗漱完,又有嬷嬷毕恭毕敬奉上新裁的兔毛袄裙,还有梳妆丫鬟殷勤地帮林蓉上妆梳发。

林蓉还打算亲自下厨给裴嘉树煮饭食,不愿梳太过繁复的发髻。她随意拧了个乌髻,推拒了那些婆子递来的华贵发簪,只选了一支儿子送的蝴蝶银簪戴在头上。<1

林蓉打理齐整,转过头,却见裴瓒早已起身,端坐一侧锦桌,捻茶慢饮。裴瓒即便称帝,也并未日日穿戴龙纹形制的常服,反倒是如从前那般,挑拣些云纹鹤纹的圆领衫袍上身。<1

眼下他身穿一袭竹篁绿圆领袍,中衣的雪色襟口压着那一枚嶙峋喉结,隐在暗香拂拂的内殿,倒真有几分蛊人的清俊英朗。林蓉不知裴瓒在后头看了多久,她想了想,问:“大少爷,膳房在何处?”裴瓒扬了下眉峰:“你想下厨?”

林蓉点头:“想给玉奴煮点面汤,再蒸几碟糕。”宫中御厨厨艺好,能耐大,她也不知裴嘉树的脾胃有没有被御厨养得刁钻,但她身为母亲,还是想关怀儿子,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我陪你一道儿去。"裴瓒虽不想林蓉太过操劳,可他也乐得看母子融洽相处,仿佛如此,林蓉就在宫中生了根,她有了记挂,便不会舍下他们父子二人。林蓉要亲自下厨,宫人们知晓她的身份,自不敢让皇后娘娘亲自动手。可裴瓒在旁看顾,命人悉数退下,奴仆们也只能战战兢兢地离开膳房。林蓉煮面,裴瓒竟也撩袍坐到灶膛前,帮忙递柴烧火。林蓉怕自己厨艺不好,煮的饭食不合裴嘉树的口味。林蓉不会逼着裴嘉树只吃她煮的鸡汤面,锅里还熬着红枣蚌珠米粥,笼屉里也蒸着赤豆馒头,等裴嘉树睡醒,爱吃哪样吃哪样便是。林蓉揉了面,用湿布盖着,等着醒发。

她又下手利落地剁了半只鸡,添酱翻炒,加水炖煮,只待水沸开锅。林蓉干活麻利,手脚勤快,姣好的侧颜隐在袅袅升腾的热气里,远远望去,竟有几分难言的温馨之感。<2

裴瓒并非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高门权贵,此前也是从小官小吏一路爬上去的武将。

那时在外行军,条件艰苦,常需裴瓒猎物添餐,或是篝火烤羊。不过烧灶煮饭,于裴瓒而言,实在是一桩简单的小事。裴瓒看着林蓉忙上忙下,不免轻叹一声:“这等小事,何须你亲自动手,吩咐御厨一声便是。”

林蓉听了,笑道:“过几日兴许就没机会了,能煮一顿是一顿吧。”林蓉不过随口一说,裴瓒却听出了一点端倪。男人凤眸中的笑意淡去,微微阖目,露出一丝寒戾。1他问:“你要丢下玉奴?"<3

林蓉顿了顿,低喃:“我不会丢下玉…”

裴瓒薄唇紧抿,良久无言。

原本平静无波的心绪,顿时被林蓉随口说出的一句话轻易搅乱,犹如酸梅汁子灌喉,心口宛如冷刃剔肉,泛起涩然痛意,令人无所适从。<5裴瓒并不愚钝,他能听出林蓉话中深意。

林蓉不会舍下玉奴,但她从来不在意裴瓒。无论多少次,她都能轻而易举舍弃他,不会有半点留恋与犹豫。<2裴瓒没有多问,亦没有揭穿这一层平和的假象。许是膳房里的气氛太过凝重沉闷,林蓉难得看了裴瓒一眼,柔声问他:“大少爷,你吃面吗?若是吃,我多擀一些。”“吃。"裴瓒淡道一句,起身替过林蓉,帮她揉面。半个时辰后,裴嘉树睡醒起床。

小郎君洗漱穿衣,快步跑进饭厅。

待他看到母亲仍在宫中,心里欢喜不已,忙扑到林蓉膝上,大声喊“阿娘”。林蓉搂住儿子,低头亲了亲他的脸颊,“快点坐下用膳,阿娘和爹爹给你煮了汤面,你尝尝合不合口味,要是吃不惯,那就多喝点米粥,吃些馒头,别饿着。”

裴嘉树被林蓉搂进怀里,亲昵地亲了亲脸,他耳朵微红,又看到桌上摆了三碗面,更是欢欣雀跃。<1

裴嘉树踩上高凳,执着筷子吃面。

一想到这是阿娘早起下厨给他煮的面,小孩的嘴角翘起,怎样都压不下去。裴嘉树不但吃完了面,就连鸡汤也喝个精光。好在裴瓒一直观察儿子的饭量,在他还要掰一个羊肉小包子塞进嘴里的时候,冷声制止了儿子:“当心积食。"<2裴嘉树打了个饱嗝儿,讪讪放下包子。

下午的时候,裴瓒收到龟兹国蒙提国王送来的战报,藩属国的斥候队伍外出查探,竞发现北戎招募兵马,联合诸胡部落,意图北侵西域。北戎大军压境,战事迫在眉睫。

而西域位于襟喉之地,不可落入北戎手中。倘若西域沦陷,那些茹毛饮血的戎狄便能长驱直入,肆意滋扰凉州边境,霸占那些塞外用于培育军马的草场、山谷、盆地,亦会损伤裴瓒手下操练的精锐骑营。

倘若裴瓒为了保存兵力,对西域御戎一战置之不理,那么那些归顺西魏的西域藩属国,定会为了求生,倒戈北戎,甚至被迫参战,壮大北戎的军队,一产攻向凉州。<1

届时,北戎大军以战养战,有了西域诸国的支持,粮草辎重不成问题,便能与西魏持久鏖战……其后果不堪设想。

大军压境,裴瓒只能先北戎一步,领兵御敌,将西域诸国牢牢把持掌心,设为魏军后方,以便供应、运输粮草。

此时挑起西域胡民对于凶残戎狄的愤恨,伺机招募胡族壮丁,扩张魏军兵马,以夷制夷,不但能减少魏军的伤亡,还能获得西域民心,使得归附国愈发忠于西魏,自此胡魏一心,一致对外,便能御敌制胜。裴瓒有战事需要筹谋,他并未多陪林蓉,径自上政事堂,召人议事去了。裴嘉树下午还要听张太傅授课,不能多陪林蓉,但他舍不得母亲,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拉着林蓉出门。

“阿娘就在旁边听我背书吧?阿娘在东宫人生地不熟,还是跟着我比较好。”

裴嘉树给自己想了个理由,高兴地牵走林蓉。1裴嘉树背书,林蓉含笑旁听,母慈子孝,本是很好的事,奈何张太傅见裴嘉树待林蓉一脸孺慕,竞心生不满。

张太傅并不知道林蓉的真实身份,只当她是哪位得宠的后宫美人,而皇太子自小失恃,便将此女当成了生母一般敬爱……偏偏张家有入主后宫之心,亲女尚未得手,怎能让其他美人捷足先登?

张太傅皱了皱眉,冷道:“储君读书明理,怎能有无知妇人从旁照看?没的乱了体统!”

若是从前,裴嘉树定不会忤逆张太傅。

可今天,张太傅指桑骂槐,骂的是他亲娘,那他心里就老大不乐意了。平时看起来软乎乎的小团子,今日竞绷着一张脸,皱着眉头,稚气辩驳:“太傅此言差矣,若说逾矩,那张家小姐欲亲手喂孤吃糕,可有毒.杀皇嗣之嫌?东宫重地,她虽为太傅亲女,到底也是臣子家中女眷,如何能在宫闱里肆意行走?她的做派这般孟浪轻浮,其中可有太傅的授意?孤实在不明,还请太傅解惑。"<3

裴嘉树虽不懂很多朝堂、人际的门道,但他聪慧伶俐,凡事一点既透,这些巧舌如簧的大官话,也都是裴瓒私下教给儿子的。裴瓒看似严苛,实则心里最为护短,他教给裴嘉树的处世之道,第一桩便是:纵有错,也别认,认了要领罚,先四两拨千斤泼上污水,拉人泥潭乱斗,士气不能输。待战后,反思己过,有则改之无则加勉。<18总之,裴嘉树可以心里认错,但他不能领旁人的责骂与惩处。裴瓒辛辛苦苦打下国基,问鼎天下,不是为了让自家孩子在朝臣跟前受管教当孙子的。他家的孩子,他自己会教。<4裴嘉树虽说话稚气,但句句占理。

张太傅气得脸颊涨红,半响说不出一句话。他其实也欺太子年幼,又乖巧懂事,尊师重道,这才心存僭越之想,命亲女先一步拿下裴嘉树,再伺机亲近皇帝。

如今他的那点小心思,竞被一个五岁孩童点出……此事怕是已经传到了那个杀伐果决的皇帝裴瓒耳中。

张太傅见过裴瓒杀人的血腥情形,不敢再犯。老太傅一声不吭,落了下乘。

林蓉知道再闹下去,会让师生二人不和,生出嫌隙。她摸了摸裴嘉树的脸,小声道:“阿娘回去布膳,你读完书就来用晚膳。”裴嘉树依依不舍地望着娘亲,但他没有阻拦,点头应是。林蓉同张太傅行了礼,转身就走了。<4

如此一来,算是全了老太傅的颜面,这堂课也能继续授下去。<1内书堂发生的事,自有亲卫事无巨细统统禀报给裴瓒。裴瓒刚忙完军务政事,搁下批文朱笔,轻蹙眉心。他想到张家近日上蹿下跳的行径,不免轻笑:“张家以为待太子有师恩,便成了东宫一党,打起了新君的主意。倒是有趣,朕时值壮年,正是春秋鼎盛,张氏一族竞也敢拉帮结派,勾结朋党,将手伸得那样长……”本以为张太傅不过文臣,又是裴嘉树亲近的师长,即便他暗下结党营私,亦掀不起风浪。

水至清则无鱼,裴瓒为君,深知人心复杂,小事上亦会给能臣一个体面,不会赶尽杀绝。

可张氏心思太重,竞干涉起裴瓒的后宫私事……那裴瓒便不得不出手了。无非是倾覆一个世家,给裴嘉树换一个教书先生,对于裴瓒而已,堪称易如反掌。

裴瓒微微眯眸,咽下一口清茶。

这些年他仁政治国,鲜少见血,倒让人以为他好性儿,手段不再阴毒锋锐。这样可不好。<1

裴瓒既要朝臣敬爱他,亦要官吏畏惧他,如此方能斩断底下人阳奉阴违的歹心,防止一些尸位素餐的佞臣胆肥,打起专擅揽权的邪心。思及至此,裴瓒又下了一道密令,命工部尚书严石帆,暗下彻查张家长子在担任渝州巡抚一职时,利用职权之便,贪墨水涝灾银一案。此前念及张家初次办事,无非拿些银钱疏通地方,裴瓒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偏张太傅心大,非要当个出头鸟,那裴瓒得了机会,自然要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裴瓒筹备兵马的阵仗很大,林蓉自然也听到了一些风声。这些时日,她每天陪伴裴嘉树,母子两人一齐看话本,窝在灶膛前煨芋、烤黄泥烧鸡、熬煮红糖鸡蛋汤……

日子清闲愉快,但林蓉偶尔也会想到塞外的生活。虽然她在龟兹国生活的时候,每日天刚亮就要爬起来赶集行商,偶尔还要随商队远行,在外风餐露宿…有时挣了钱,她会大方一回,给芝麻买胡萝卜、好吃的草料,给大黄添一碗肉汤、送几根羊肋骨;有时隆冬天,物资匮乏,没生意可做,林蓉手头紧巴巴的,她不能给家畜添餐,但屋里烤了火,她会裹着毛毯,再赶大黄、芝麻一块儿进屋里取暖。

倘若林蓉留在宫里,她定不能再那样自由自在地生活……即便将大黄、芝麻都带到皇宫,也无非是多囚了两个朋友。林蓉抱紧了裴嘉树,她靠在儿子肩头,小声问他:“如果阿娘不在宫里生活,玉奴会生气吗?”

裴嘉树闻言,呆了呆。

他咬了一口林蓉烤好的毛芋,挨着娘亲,仔细思考林蓉说出的话。裴嘉树想到自己平时读书上课,阿娘无所事事,只能坐在庭院里发呆。每次等他回到东宫,喊一声娘亲,林蓉才会活过来一般,朝他走来,对他绽开笑容。

那时候呆坐庭中的娘亲…看起来就像是一棵抽干了生气的枯树。1《晏子春秋》有言:“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橘树长在南地,便是甘甜的蜜橘,而移植到北地,便成了苦涩的枳果。本意是指各地水土不同,养出的人品行也各不相同。但南橘北枳一词,用在林蓉身上,亦能说明其内意的深刻。1裴嘉树从阿娘的怀中坐起,认真地问:“阿娘如果在宫外生活,也会记挂玉奴,时常来看望玉奴吗?”

林蓉温柔地捏了捏儿子的脸:“当然,如果你爹爹愿意,你也能每年来阿娘这里住几个月,阿娘不会离开的,阿娘会一直待在咱们玉奴能找得到的地方。裴嘉树想了想,也笑了下:“我希望阿娘每天都能开心。"3他本来还想说什么,可绞尽脑汁想了许久,最终还是重复了一遍:“我希望阿娘能过上好日子。"<1

裴嘉树不知道林蓉为何要生活在宫外,他觉得一家三口每日同吃同住也很好,但林蓉执意如此,裴嘉树也不会阻拦。<1他不想看到愁眉不展的林蓉,他希望林蓉能天天笑着。<1反正林蓉不会丢下他,他也再不会失去母亲。林蓉听到小孩口中的那句真挚祝福,她忽然心神恍惚,在这一刻,林蓉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攒了多年的钱财,终于凑足了赎身银,逃出裴府,不再为奴为婢。

她站在囚笼外,而旧友站在囚笼里。

绿珠姐姐看着林蓉,真心为她感到高兴。

她笑着对林蓉道:“蓉儿,要过上好日子啊。"<3多年过去,林蓉浑身战栗,她抱住乖巧的儿子,亲了亲裴嘉树的额头。“阿娘在外面还有其他朋友,一匹不算漂亮但很聪明的马驹,一只胆小如鼠但很护主的大黄狗……等阿娘安顿好它们就来接玉奴,若你爹爹同意,玉奴就跟着阿娘生活一段时日,可好?"<2

大漠风沙,险峻戈壁,骆驼商队……林蓉说的故事太过鲜活,引得裴嘉树神往。

小孩一脸崇拜地仰望母亲,他连连点头:“我也想跟阿娘出门…阿娘放心,玉奴可能吃苦了。三天不吃肉都可以的!要是玉奴吃得太多,那就每天只吃一个芋头!"<-2

林蓉哄睡裴嘉树后,半夜收拾起回家的行囊。已是丑时,裴瓒回寝殿时,远远看到殿内仍燃着昏昏的烛灯。裴瓒不免蹙眉:玉奴还未睡?

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

那便是林蓉未睡……

这一幕人间烟火,突然和多年前的一幕重合。那时,裴瓒战场杀敌,浑身浴血,他骑着墨羽,疲乏回帐,远远看到了军帐亮起的烛光。

一瞬间,裴瓒变得怔忪,他勒马停步,看了许久。从未有人等他回家。

这是第一次。<1

男人的冷硬的心脏冰裂,溢出了一点暖意。裴瓒意识到……林蓉在家中等他。6

裴瓒拧起的眉峰舒缓,他朝前行去。

东宫的殿门推开,他看到一道女子窈窕纤细的背影。林蓉听到响动,偏了偏头,她看到长身玉立的裴瓒,朝他一笑。林蓉放下收拾一半的包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悄拉着裴瓒出门。林蓉有话对裴瓒说,又不想吵醒儿子,只能牵着裴瓒,走向廊庑尽头的暖阁。

殿外雪声簌簌,空无一人。

唯有他们二人一前一后,朝前孤独行走。

妻子白皙如玉的柔黄,代替了旧日那一串菩提念珠,扣在裴瓒的腕骨,他微微阖目,任林蓉牵着他渐行渐远。

裴瓒意识到,这是林蓉第一次主动馈赠,她从来任他予取予求,竞有一日,林蓉朝他伸出了手……

林蓉拉着裴瓒来到暖阁,她合上房门,又取烧火棍挑了挑炭盆里将熄未熄的银炭。

屋内顷刻间变得暖和,林蓉仰头望向裴瓒。“大少爷,我有话和你说。”

裴瓒淡淡嗯了一声。

林蓉斟酌言辞,同裴瓒解释:“我已经和玉奴说了,我会收拾行囊,回到西域。近日龟兹国不太平,我回去以后会观望一下战情,若是战火会波及主城,我就带着大黄、芝麻他们往疏勒国跑.……”疏勒国是西魏的藩属国,离凉州很近,又远离龟兹国,很合适林蓉避身定居。

她已经让杨峰帮忙照看家禽家畜十多日,不能再继续麻烦旧友,总得回家接手这些琐事。

可裴瓒的性情阴沉,远不及裴嘉树一个小人儿豁达开明。听闻妻子要走的话,他的心火涌动,竞难以忍受。高大峻拔的男人欺近一步,黑影如山笼罩,将林蓉困在其中。他伸出冷硬的长指,死死擒住林蓉的手腕,冷不丁将她圈进怀中。裴瓒低头,那双深秀冷目凝视林蓉,试图在她口中听到旁的话语。偏偏林蓉被裴瓒的动作惊到,一时之间竞忘记挣扎。裴瓒拥抱林蓉的力道很紧,油润细长的墨发流泻,水帘一般满覆林蓉的肩背。

他用尽全力将林蓉纳入怀抱,恨不得将她塞进胸膛,融入骨血,可无论裴瓒如何覆没林蓉,林蓉仍是不为所动,她心明如镜,她高高在上,她不会被邪玷污,不会被阴邪吞没。

裴瓒不知该如何拥有她。

“为何非要走?林蓉,你已舍下我五年,你应当陪我一生一世,你不能生出逃心!”

裴瓒腹中烧着燥火,暴虐的杀心攀至顶峰。他的眸光晦暗,幽幽盯着林蓉,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吞噬肚中。

裴瓒原以为,利用裴嘉树便能激起林蓉的母性,便能将她囚在身边。可裴嘉树愚钝,他竟也愿意放手,令裴瓒的筹码毁于一旦。裴瓒输得彻底,他没什么可以留住林蓉的东西.…2林蓉记挂所有亲朋好友,就连家畜她也耐心照料,唯有裴瓒是被林蓉舍弃之物。

唯有他爱而不得!

“我该囚住你,该困住你,该斩断你的手脚,该将你缚于屋中…林蓉,你待所有人都仁善,唯独待我一个残忍!"<1林蓉听出裴瓒的肃杀之意,她的后脊战栗发怵,她被裴瓒抱在怀中,她被成千上万的锁链束缚,身陷囹圄。

林蓉又一次跌入泥泞的深潭。

那种被毒汁蛛网拢住的窒闷感愈发强烈,她几乎要透不过气。林蓉双目僵直,仿佛一根腐朽的死木。

她任裴瓒占有,她无动于衷。

裴瓒从林蓉凄怆的反应中,确认了一件令他肝肠寸断的恶事。裴瓒不免眸光幽冷,语气森然:“林蓉……你厌我?这么多年,你一直恨我是吗?若你心里存气,大可取刀剑伤我!”裴瓒似是寻到了破局之法,他单手抽出蹀躞带上的匕首。噌的一声,清越刃吟响彻屋舍。

一把削铁如泥的冷刃就此横陈于林蓉掌心。裴瓒双目赤红,他一手擒住林蓉的细指,教她握紧那一把匕首。裴瓒疯魔地攥住林蓉,逼她持着那把嗜血利刃,狠狠剜向他的心口。冷锐的刀锋向前,气势凶悍,直指裴瓒心腑。是恶鬼授道,妖言惑众,他在逼菩萨杀生。裴瓒没有给林蓉犹豫的时间,他用力将那把刀尖压进胸口。4一抹血迹泅出,男人身上的青色长袍瞬间绽开了红梅。<2血腥味骤然浓烈,血浆爆开,溅上林蓉的雪白下颌,血味散在室内。馥郁的檀香混淆着醇烈的腥气,氤氲屋舍,钻进林蓉的口鼻。她低头,痴痴看着那一把渐渐没入胸膛的匕首。她竭力止住攻势,不敢让整把匕首都刺进男人的躯膛。林蓉无力抵抗,只能眼睁睁看着裴瓒自.残。看着林蓉不忍的神情,裴瓒竞觉出一丝快意。<3他莫名轻笑一声,低头吻了下林蓉的嘴角。5林蓉仍在怔忪,就此裴瓒轻易撬开了她的齿关,挤进她唇舌嫩腔。他汲取林蓉甘甜的唾津,与她不死不休地纠缠。情念与渴欲.交织,畅快与痛意混淆。

林蓉被吻得溃不成军,一面要收着手中力道,避免裴瓒这个疯子压向锋锐利刃,一面要仰头承吻,偷得一瞬喘息的余地。在林蓉的口中,裴瓒尝出了令人颤栗的鲜血,他觉不出痛感,只想溺死在林蓉的吻里。

待他吃得餍足,终是凉凉一笑,诱惑林蓉。“不敢杀生么?断去一手、一臂足够吗?林蓉,我把债还你,我不会躲……试试看么?杀生亦很畅快,兴许你会喜欢。”这是裴瓒喜爱的事,他既要拉佛陀菩萨入魔,自要教她如何得趣。林蓉咬住下唇,她不敢苟同。

林蓉仍麻木地持着那一把匕首,她的手脚渐渐无力。可林蓉的发簪已被裴瓒信手拆下,那一头乌发散落,蜿蜒双肩。裴瓒再次覆来,他松开了女孩不盈一握的腰肢,只单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林蓉的青丝倾下,满溢裴瓒的指缝,被他温柔地挟在指尖。裴瓒任林蓉行刺,他视死如归,只知低头索吻。死了好啊。

死在林蓉手中,她这样善心肠的人,定会记他一辈子。<4裴瓒寻到了出路。

他阴冷地诱她:“林蓉,若你想……便杀了我吧。”裴瓒还在索求,他的凤眸淬如艳火,话语低哑含欲。林蓉看到满手的血腥,看着裴瓒不依不饶,执意要死在她的手上。林蓉头痛欲裂,她终是拔出那柄匕首,抛掷一旁。叮的一声锐响。

止住了裴瓒极尽缠绵的吻。

这是林蓉头一次听到裴瓒幽怨阴毒的话语,心中不生畏惧。林蓉深深看了裴瓒一眼,莫名其妙伸出手,搂向男人。林蓉投怀送抱,竟让裴瓒身子一僵,久不能动。林蓉没有解释她为何这样做,她只是收拢双臂,慢慢搂紧了他。林蓉依偎在裴瓒的胸膛,侧耳聆听他暴烈搏动的心跳,柔软的手掌抵在裴瓒的后腰,轻轻抚动男人挺拔的脊椎。6

许是感受到林蓉的柔善,裴瓒气息微颤,凶悍的戾气渐消,抱人的力道也释缓了不少。

“裴瓒,我知你竭力护城,济世救民,你是个好皇帝,我希望你长命百岁,日子过得圆满。”

“裴瓒,你不是一直问我,为何初次云雨,我会允你入内?在许多年前的除夕夜里,因你一句不要杀生,救下了我的性命。那一次云雨,是我欠你的,我已还给了你。你我因果报偿,恩怨两消。我对你不生厌恶,也不生曾恨……可你若阻我离开,我会恨你至死。"1

“裴瓒,你不必害怕。我不会舍下你、舍下玉奴,我无非是想过自己喜欢的生活,我想活在宫外。我不会悄无声息逃跑,你和玉奴亦能随时来探望我,我也会每年来皇宫小住,探望你们父子。"<7“裴瓒,不要困住我……

这是林蓉第一次示弱,第一次对裴瓒敞开心扉。她实在拿他没办法了,但她又意识到裴瓒并非洪水猛兽,只要用对方法,他亦极好对付。<2

裴瓒耐心听完林蓉的话,久久无言。

他的胸口受伤,仍在淌血,匕首刺破骨肉,渡来一阵剧痛。但裴瓒被林蓉拥在怀中,他对伤势浑然不觉。终于有一日,林蓉停下了脚步,她望向裴瓒。林蓉的善心施与了裴瓒,她没有忍心杀他。裴瓒记起被林蓉刺眼的那个北戎男人,他记起林蓉紧攥掌心的·…裴瓒想,他与外人到底还是有所不同。1

裴瓒轻抚林蓉饱满樱唇,低头落吻,在粘稠含混的水声中,他与她道一一“我放你离开……我会送你回龟兹国,若是得空,我也会带着玉奴去见你,你若得闲,亦要回凉州见我。"<1

“林蓉,你不能避我、厌我、我……<2

裴瓒捧住林蓉的脸,血迹沾染她的耳廓,他垂眉敛目,逼她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