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五章5
南地六州的军民齐心协力,共同御敌,收复凉、陇几州,将那些野蛮的胡夷驱逐出境,终是夺回了家园。7
若是裴瓒只为收复失地,得此战果,也该罢手。可裴瓒素来睚眦必报,他嘴上说是为了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实则暗藏为妻报仇的杀心。<4
裴瓒深入草原雪域腹地,亲手斩杀了吐蕃可汗赤德阿泰,彼时的吐蕃骑兵受此重创,几个联军部落早已瓦解,国势渐渐衰弱。裴瓒以强悍武力,强行将吐蕃分裂为诸部,又抬举一个魏国被俘女奴生下的王子上位,如此便能使得势微的吐蕃新汗,依附亲近中原。<1经此一战,吐蕃战力锐减,没有五年休养生息,夷人无力再犯中原。趁此机会,裴瓒还划分了魏蕃边界,设立驻军司府,密切监视外域动向,防止那些茹毛饮血的胡蛮再次犯境。
裴瓒在忙碌军务国事的时候,也没有放弃搜寻林蓉的下落。裴瓒亲自验看那些死于战役中的尸首,搜寻无果,又疑心心林蓉被当成女奴,贩卖塞外,特意命斥候队伍留心西域诸国贩卖女奴的黑市,谨防疏漏。可即便如此细致排查,裴瓒仍是寻不到林蓉……裴瓒没有再次发兵攻向北地,而是将边境三州、南地六州收入囊中,占据了魏国西南地盘。
如此一来,留给陈家皇族,也不过是北地几块贫瘠小州。就此,中原大国分裂为西魏、北魏二国。
裴瓒深知边塞战役频繁,操练骑营一事迫在眉睫,他登基称帝后,又将都城定于凉州。2
裴瓒沿用“西魏”国号,再创年号“永安”。凉陇、南地百姓承蒙裴家兵马相救,得来一条生路,他们对北魏皇帝痛深恶绝,反倒将裴瓒奉若神明,推崇备至。
凡是裴瓒下达的政令,西魏百姓无不俯首听命,唯裴氏天子马首是瞻。除却战后重建家园,赈灾防疫等等民生大计,裴瓒还假模假式地下发了一份罪己诏,将身世污点昭告天下,暗示自己并非裴家血脉,执意从江州裴家除名,在外自立门户。<2〕
裴老太太、大房夫人沈氏闻此消息,人都气得昏厥过去。她们怎知裴瓒是这般疯魔的儿郎,竞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舍弃亲族,遭人唾骂!
可如此一来,她们入主后宫,尊为“太后”“太皇太后”的富贵梦算是完全破灭了!<4
但战神余威尚存,裴瓒正是深得民心的时候,又怎会有百姓忍心攻讦裴瓒?自是当成茶余饭后的一点闲话,听过便忘了。又过了一年,西魏时局渐渐稳定。
裴瓒在裴嘉树周岁宴的那日,将嫡长子册为皇太子。彼时的裴嘉树,模样已经长开了。
同林蓉一样,是皮肤雪白,唇色樱红,只鼻子眼睛与裴瓒相似一些,都是高挺的鼻梁、清瘦的凤眼。<5
裴嘉树生得实在漂亮,但相较于裴瓒的阳刚英姿,竟有些偏阴柔女相,显得秀气乖巧许多。
裴嘉树没有娘亲,便十分黏父亲。
裴瓒也乐得让儿子跟在身后,只裴嘉树好动,又是学爬走路的年纪,在裴瓒怀里扭来扭去,像是屁股长刺,半点待不住。每当裴瓒要案前办公的时候,就用一条两丈长的兔毛软绳,松松缠住小孩的腰身,任裴嘉树在铺满了软毯的内殿里爬爬走走。<12等裴嘉树跑远了,玩累了,他又趴到地上,被父亲慢慢收绳,拉回身边,揣进怀里。<11〕
裴嘉树学会说话的那天,说的第一个词竟是“阿娘”。裴瓒听完,扯了下唇角,揉了揉玉奴的脑袋,夸赞:“好小子。”待裴瓒把裴嘉树送到冯叔怀里的时候,他背过身,凤眸里的笑意竟一点点落下了。4
裴瓒迈进一间燃着浓郁线香、插满招魂幡、点着烛火、供着新鲜的时令瓜果的佛堂。
他不信林蓉身死,因此没有供养牌位,只是取了一块老木头,亲手雕了“林蓉"二字,奉于高台。
裴瓒不过是以防万一…他怕她当真出事,一穷二白,捉襟见肘,无人给她烧纸,在地底下会被那些孤魂野鬼欺负。<7裴瓒打听过,若想将纸钱准确无误烧给家人,定要书写名讳,如此才能确保那些烧去的钱不会被精怪抢走。
裴瓒不但给林蓉烧了许多金箔元宝,还给她烧了十几个看家护院的纸人下去,免得林蓉蠢钝,没有亲卫护着,会受鬼欺负。<3“玉奴会走会爬了,腿脚还算壮实,想来日后七尺高是有的。”“五个月的时候就断了奶,喂一些米汤、面条,不知是不是你也爱吃馕饼,玉奴每天白嘴吃都能吃小半张,倒是个嘴馋的。"<2“一年过去了,你从未入过梦。我听说,皇城龙气重,门神压着紫气,魑魅魍魉进不了家宅。为了让你入梦,我还将殿前的石狮子拆了,对外说是犯忌讳…可即便如此,你也没来,莫不是投胎去了?"<8“倒是个心狠的,也不知等一等夫主。"<3想了想,裴瓒烧纸的手一顿,盆中微弱的火光灼到眼底,他又嗤笑了一声,“罢了,我至少还得三十年呢。玉奴太过年幼,便是御极也得十五岁,这些年再倒饬倒饬,帮他收了西域三十六国,降一降塞外以北的戎狄,等玉奴二十岁成家,三十岁有了子嗣,届时倒差不离了。"6三十年后,裴瓒活得够本,无惧生死,只担心林蓉投胎为人,他与她又得阴阳相隔。<2
裴瓒想着,他比林蓉多些耐心,奈何桥上等个几十载也无妨。<1唯有一点,林蓉来阴司报道的时候,切莫手里再牵个姘头。<0不然裴瓒见着了,定要化作厉鬼,将她的奸.夫千刀万剐。<3说完了家常事,裴瓒垂眼,长指衔过黄纸,又往火堆里递了递。他和林蓉说起一些政务。
裴瓒不敢再犯此前的错误,即便想杀陈文晋给林蓉报仇,亦没有离开南地。而是借刀杀人,借给藩王一批军饷辎重,任人攻城,拿下北魏。裴瓒策应北地藩王的唯一条件,便是生擒陈文晋,送来南地。凉陇一带、南地六州,因陈文晋罄竹难书的罪孽,家破人亡,十室九空。当裴瓒亲自押解陈文晋步上城墙的那日,万千百姓楦拳捋袖,恨不得上前将陈文晋生吞活剥。
裴瓒手起刀落,斩断陈文晋的四肢,割去他的口舌,将陈文晋做成人彘示众。
百姓见状,无不拍手称快,甚至跪地痛哭,感谢裴瓒为他们的家人报仇雪恨。
思及至此,裴瓒邪心起来,竞意味深长地一笑,对着木牌道:“若是你见到此情此景,是会夸赞我为民除害,还是唾骂我心狠手辣?你一贯心软,可有时候……杀生亦是救人。"<5
裴瓒说完这句,又许久不说话了。
男人的面容沉寂秀致,隐在袅袅升腾的檀香之中。裴瓒想起了一点旧事。
那时在军帐中,他难掩渴欲,将林蓉囚在身下。1与她云雨。
整整一夜。
夜里,裴瓒睡去,林蓉口渴,起身喝水,爬出床帐的时候,手脚放得很轻。裴瓒常年行军,枕戈待旦,警惕心很高。
他其实早已醒转,却知来回踱步的人是林蓉,掀不起风浪,便也没有管她。明明此前云雨,林蓉闷头被褥,哭得梨花带雨,恨死了裴瓒,却在屈膝入榻继续睡觉的时刻,忽然停下动作。
林蓉看了裴瓒一会儿,像是纠结好久终于有了答案,她俯身倾来,小心翼翼拉起被角,盖上裴瓒压被受冻的手。7
女子的淡雅发香渐近,连体温都透着一股蓬蓬的热意。她怕裴瓒受凉,竟还悄悄帮他掖被。<2
那时的裴瓒实在不懂,为何林蓉受了欺负,还能待他仁善?实在是愚钝古怪的女子…但很有趣。
渐渐的,裴瓒生出了一点不为人知的隐秘欲心。他没有受过任何人的偏私。1
但裴瓒想要林蓉的这份好心,永远只惠及他一人。裴瓒治国有方,他将南地六州漕运掌控在手,取富地税收,养凉陇边塞的马政。
如此兵精粮足,自然养出了精锐骑营。
裴瓒为防戎狄蛮夷犯境的恶事再次发生,他曾多次出入塞外,殷勤外交,以利相诱,引西域诸国归附西魏。
除此之外,裴瓒还在那些归顺的诸部小国,设立都护府、护民军所、甚至是册封部落土司、派遣魏人使臣,加深两国联系与交流。<1如此一来,裴瓒就能多建立一道阻碍北戎、吐蕃的藩篱界线,防止昔日吐蕃屠城的惨况发生。
不过短短四年,遭遇战火重创的西南国境,又恢复了盎然生机。5而裴瓒称帝为王,行政亦与北地皇帝不同。他本就是地方官出身,深知底下官吏如何阳奉阴违,中饱私囊。1裴瓒有自己拿捏能臣之法,不会如那些北地宗室一般耳目闭塞,被佞党奸臣糊弄得团团转。
因西魏安定,裴瓒无需每日上朝,仅十日一朝会。平日各州各府的“官职任黜、钱粮兵马"等等要政,官员们都用题本、奏本呈于御前,等裴瓒批复便是。
裴瓒登基以后,并没有长期居于宫闱,反倒时常微服出访,亲临地方,以此巡狩军务、监督州府政务。
如此“亲民懂行"的帝王,地方官吏又怎敢弄虚做鬼?怕是不要脑袋了!永安五年,裴嘉树也已五岁。7
倒是奇怪,西魏皇帝似是不喜女色,竞不设后宫,亦不纳姬妾。但裴瓒膝下有子,皇太子又聪慧机敏,忠于裴家的臣工半点不在意裴瓒有没有嫔妃,朝堂亦无人置喙此事。
唯有那些想借着皇子一步登天的世家大臣,心中有了些想法,偶尔会御前进谏,劝裴瓒广开后宫。
朝中有许多早年便跟着裴瓒南征北战的开国功勋,他们早知裴瓒杀伐果决、说一不二的脾性,不免为这位没眼力见的老臣捏一把汗。果不其然,裴瓒闻言,也不过轻笑一声:“苏爱卿当真是经国之才,平素忙完政务,竞还有闲心操持朕的宫室后宅。既如此,正逢徐州夏汛,多地水患频发,朕知爱卿忧国忧民,不若前往徐州一趟兴修水利,如此也算了却一桩为民识福祉的夙愿。”
裴瓒高帽子戴得厉害,但谁人不知,徐州距凉州都城路途遥远,又位处河流众多的南地。<1
这样水路多的江南一带,本就洪涝频繁,便是大罗神仙,也无法根治啊!裴瓒派遣苏向文下达地方,还将其封为抚台,明升暗贬,分明是要抛弃苏向文,逼他远离西魏中枢的意思。
若是从前,巡抚也算是地方大员,掌一州政务,但如今裴瓒改制,他收拢兵权,并不将钱粮军务下放地方,甚至时常四下巡狩,又有哪个官员能在地方专擅,独揽大权?
朝堂的官员们无不两股战战,心中骇然,他们心知“后宫"一事乃裴瓒逆鳞,为了官运亨通,再无人敢斗胆诤谏。
夜里,裴嘉树听完太傅授课,洗漱沐浴后,钻进榻上的一床青枣纹样的薄被,闭眼酝酿睡意。
裴嘉树如今已有五岁,还是小小的人儿,站起来刚及裴瓒的腿侧。5他学着父亲那样着袍束冠,步履平稳,说话条理清晰,俨然是个玉雪漂亮的小郎君。
许是自小没娘,裴嘉树又不喜亲近丫鬟婆子,便成日小尾巴似的跟着裴瓒,连晚上都要厚颜与裴瓒同寝。<3
裴瓒就这么一个独子,自是百般疼爱,便也随他折腾。<1好在裴嘉树没有夜啼的习惯,如今很要男子汉的脸面,也不尿床,至少弄不脏被褥。
裴瓒今日务公,直至深夜。
他忙了一天,实在疲乏,偏裴嘉树话密聒噪,没爹爹陪着讲几句话,不肯乖乖入睡。
裴瓒摁了摁额角,上榻盖被,且让裴嘉树卷着自己那一床小被睡远一点,少火炉似的粘着他。<3
裴嘉树慢悠悠腾挪过来,转着一双黑溜溜的葡萄眼,同裴瓒说今日的见闻。“《大学》、《尚书》我都背完了,可太傅还让我一遍遍背,实在无趣…裴嘉树聪明绝顶,旁人七八岁才开始读的书册,裴嘉树不过五岁便已倒背如流。
裴瓒轻应一声,没有夸赞裴嘉树。
这小子近来很有显摆的意思,若裴瓒夸他,裴嘉树为了多得几句好话,能一晚上都张嘴背书,闹得大人夜不能寐。<5果然,裴嘉树转头,见父亲轻拧了下眉心,似是不大感兴趣,又换了个话题。
“说来也奇怪,张太傅平时都在风雨亭里用光禄寺备好的膳食,怎么昨日还让家中次女前来送食?送吃的也就算了,竞还问我要不要吃她亲手蒸的桂花糕。”
裴瓒掠去一记冷戾眼风:“你吃了?”
得到了爹爹的回应,小孩立马趴过来,嘿嘿一笑:“没有,太甜,不爱吃。爹爹说了,不能乱吃外头的东西,万一下.药就不好了。爹爹,你说张太傅天天让他女儿来送食是为什么啊?宫里又不是没有官膳,还能饿着他不成?”“此女想借你当登云梯,日后入主后宫。”裴瓒教导孩子一点都不圆滑,他私以为儿子并不愚钝,玉奴也足够早慧,凡事直白告知他便是,不必藏着掖着。
果然,裴嘉树闻言,吓了一跳:“长得也没我娘好看,还想当我小娘啊?爹,你不要乱娶,阿娘知道了就不回家了。"<2裴瓒扶额:“安心,我无意娶妻。”
“那就好。"裴嘉树拍了拍胸口,松了一口气。裴瓒并未告诉裴嘉树关于林蓉很可能已经离世的事,少时裴嘉树问起林蓉行踪,他只含糊道了一句,林蓉去了远地,兴许要很长一段时日才会回家。裴嘉树每次提起娘亲,便会沉默好长一段时间。裴瓒听他不言不语,以为儿子已经睡着。
裴瓒起身熄灯,却听到稚童闷在被褥里,嗓音隐有哽咽。裴嘉树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爹爹,我能再见到娘亲吗?1裴瓒被儿子问得一怔。
人死后,会下阴曹地府,死路亦是归途。
裴瓒缄默许久,不知该劝什么。
最终,他还是拍了下裴嘉树的软被,哄儿子:“……总有相见的一日。"即便是百年之后,奈何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