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1 / 1)

第54章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四章

裴瓒收到南地遇袭的消息时,已是数日之后。<4小公子顺利脱险,被周嬷嬷送往潇门关,保住了性命。可林蓉策马诱敌,分散追兵,任裴家兵马派兵寻人,亦是不见尸骨、不知所踪。

能找到尸首还算好事,至少死前没受折磨,最怕的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凭林蓉的倾城美貌,定会被那些凶残无道的蛮夷敌军凌.辱.亵.玩……妇人失贞,不如守身自尽,方能成全家宅体面,还自己一个清白!但裴瓒浑不在意,流言蜚语又算什么?!他本就无惧世人攻讦,几句恶言还能敌得过他手中的千军万马不成?!<3

裴瓒下颌紧绷,颈上青筋鼓噪,面沉如水,恨得喉头腥甜,指骨碾碎了这一张信报。

“林蓉,若你受辱,烦请再忍一忍……我会寻到你,替你报仇。凡是观你、碰你、辱你之辈,我皆会剔肉剐骨,将其五马分尸。"

裴瓒绝不会嫌她,他只恨自己没能及时护她1裴瓒原以为,长子的降生,是他强求,他知林蓉不愿、不肯、不想,不过是他心生妄念,不过是他不甘纠缠。

可裴瓒不知,林蓉当真爱护十月怀胎的亲子,这般怯弱的女子,竟能为孩子做到舍身赴死的地步。

她为何不厌裴嘉树?<9

她为何……和裴瓒的生母一点都不同。<1裴瓒想到生母怨毒的眉眼,想到那些刺痛、燎烧他皮肉的私刑。他没有哭、也没有喊,那时的裴瓒太过年幼,他以为生母有此恶癖,是因为喜欢。

那他可以忍受,可以闭目不语,兴许他乖巧一点,就能讨母亲的喜爱,亦能沾一点母亲的友善。

但刑罚越演越甚,裴瓒渐渐难以承受。

终有一日,裴瓒明白了,他所希望的慈悲与亲善,从来不会降临他的身上。D世上并无佛陀神明,诸神也并不怜悯众生。裴瓒想要什么,唯有去争、去抢、去夺,唯有使尽手段,方能得个圆满。2这是他的生存之道,他别无选择。

可林蓉……实在不同。<2

啪嗒。

一滴泪落下。2

裴瓒茫然伸手,碰了一下湿潮的眼尾。<4他闭目怔忪,薄唇紧抿。

“林蓉,求你……一定要活下去。"<3

鼓乐齐鸣,吹角连营。

天穹暗沉,阴云密布,隐有张牙舞爪的雷龙在剑峰山峦闪现,风雨欲来。山坡之上,裴瓒冷眉驽目,凤眸含威。

他束冠披甲,战袍猎猎,手持冷光长剑,立于列阵的十万兵马前。“诸君,魏室天子勾结外邦,割地诱敌,动摇国祚,致使凉陇几州失守,南地六州遇袭,竟酿就生灵涂炭,百姓倒悬之险局!”此言一出,众兵哗然。

许多品阶不高的兵将,也是今日方知南地遇袭一事,不由瞠目握拳,愤懑难当。

他们一路北上攻城,却不想陈文晋竞卑鄙至此,堂堂一国之君,竟成卖国奸佞,为了战胜不择手段,将外敌诱入中原烧杀劫掠!而南地驻军统共二三万,加之郡望世家豢养的私兵,也不过四万余人,他们位处南地,骑营又不够精锐,如何敌外邦数万骑兵?!此举,分明是迫着裴瓒退兵!

逼他掉头回城,驱逐外敌!

可他们奋勇杀敌五月,已逼近北地都城,再破两州,便能拿下魏室都城……此时放弃北上,拔军御敌,便是逼着裴瓒放弃帝业,将唾手可得的帝位拱手让人。

裴瓒焉能甘心?!

军心浮动,众人惶恐不安。

他们是南地兵马,生于六州,长于六州,他们的家人孩子都在南地,他们建功立业,也是为了让父母脸上有光,让妻子儿女能过上好日子。倘若他们的家宅毁于一旦,亲朋好友悉数死在夷人铁骑之下,他们在外奋勇杀敌,建功立业又有何用?!

可他们追随裴瓒多年,亦知大都督胸有丘壑,行事果决,如今问鼎天下的霸业近在眼前,裴瓒筹谋多年,如何愿意放弃?倘若此时当了逃兵,定会被裴瓒杀鸡儆猴,斩于旗下。一时间,军心不稳,诸将踌躇不决。

一面是忠信,一面是孝悌,逼他们快速抉择,当真催人心肝。裴瓒瞥去一眼,心中了然。

裴家兵马都是重情重义的儿郎,自是担忧深陷水火的家人亲朋,若裴瓒率军南返,非但不会令他们失望,反倒能助他巩固军心!毕竟裴瓒是救人父母的盖世英雄,兵将只会愈发敬佩他,愈发愿意为他肝脑涂地、鞠躬尽瘁!

裴瓒要的,便是他们心甘情愿追随,助他一齐屠戮那些犯境的蛮夷牲.畜!裴瓒高举冷剑,振臂一呼:“魏君不仁,形同猪狗,竞犯下此等卖国恶事,背弃魏国百姓,任胡夷戎狄践踏中原土地!若我等一心贪慕富贵,舍弃家宅妻儿,又怎配为人?!”

兵将手攥长枪,听得裴瓒一番鼓舞话语,竞热泪盈眶。“诸君,即便自古忠孝两难全,但我不会逼尔等做那等背信弃义的奸恶之徒,我亦有妻,亦有儿,我知汝等痛心……我愿带你们杀回去,将这些番邦蛮族驱出我大魏国境!!"<1

此言一出,众人心潮澎湃,竞潸然泪下。

“誓死追随大都督!”

“我等愿粉骨捐躯,杀身报国,只求将敌军逐出国境!”“杀一一!!”

将士们披坚执锐,嘶吼震天,愿为大魏粉骨碎身的嘹亮呼喊,霎时间响彻天地。

军将们记挂家人,归心似箭。

这一路谁都没喊累、喊苦,接连十多日昼夜不停行军,终是在二十多天内赶到了南地六州。

六州沦陷,驻军拼尽全力,也只守住了南地徐州。接连几日浴血奋战的郑至明,在看到裴瓒的一瞬间,竞流出了血泪,他高喊一声:“大都督!”

裴瓒上前,重拍一下副将的肩臂,夸赞一句:“你辛苦了。”郑至明羞愧低头,裴家小公子已让人妥善照看,可任他的人马暗中搜遍青州,亦无林蓉的行踪。

若是女子死不见尸……大概率是被那些蛮夷掳走奸.淫。但他见过那些被夷人虐杀的妇孺老幼,尸身用完便弃,身上无一处好肉,亦无衣布裹身,堪称凄楚骇怖……

裴瓒未置一词,他沉下心,将领回南地的兵马分成几波,调遣麾下大将率军策应六州,而他亲领五万大军,袭向青州,再往凉、陇二州进发。郑至明翕动双唇,面露不解:“凉陇一带,并非我等辖地,大都督为何要派兵驰援?”

裴瓒手握剑柄,滚鞍上马:“我既有登顶之意,待魏国百姓便要一视同仁……他们也是魏人。"<2

闻言,郑至明大感羞惭,他跪地领命:“末将明白了,末将定会竭力护住魏国百姓,不令大都督失望!”

裴瓒知他姗姗来迟,但他在心中宽慰自己。至少还没寻到林蓉的尸首,至少她是在青州失踪……若她聪慧,逃出生天,又或者她坚韧应对,苟延存活。

林蓉这般胆小,她一定在等他。

裴家兵马来势汹汹,如同洪流涌入,势如破竹,转眼便和那些兵强马壮的夷兵绞杀在一块儿。

裴瓒手持长剑,一马当先。

待长刃劈砍上那些深目高鼻的吐蕃骑兵,他尝到了浓烈的血气、涌起凶悍的杀心,他才知自己已是疯魔癫狂,一心为林蓉报仇雪恨。削铁如泥的长剑,霎时间贯穿夷兵的咽喉,不过腕骨用力一搅,剑意裁风,敌兵的皮肉便破开,血液翻涌而出,连同肚肠都流了一地。那些猩红血花如一枝枝残梅,溅上裴瓒那张妖冶清隽的美人脸,他长身玉立,乌发如墨,披拂肩背,平静地抖下刃上血肉。营帐中,一名哭得双目通红的魏国女子怯怯抬头,与眼前的杀神对视一眼。没等她喊出一句"恩人”,裴瓒便已策马离去,仅留下一地吐蕃骑兵的尸骸。不是林蓉。

不是林蓉……

谁都不是林蓉,他找不到林蓉。

裴瓒策马狂奔,如同降世的英.烈战神。

他手握长剑,攻势密集,战意浓烈,不过冷剑挥舞,便有数颗人头滚落蹄下。

满地都是断臂残肢,到处都是发黑的鲜血黄沙。青州已然夺回,裴瓒又派兵深入凉、陇二州。部将听他军令,专心御敌,而裴瓒则骑马持刃,率军杀向关外吐蕃敌营。百姓有了裴家兵马应援,顿时鼓起了生欲,追随裴军一同御敌!他们持刀、持棍,就连五岁小童,也要为枉死的爹娘奋战!裴瓒几日不眠,杀光了占城的敌骑。

男人的剑啸撼天动地,如银芒流泻,杀得蛮敌节节败退,溃不成军。裴瓒解救了无数魏人,听得那一句句"恩人",却没有一丝波澜。他无心与人寒暄,亦不在意他们是否心存感激。裴瓒只想寻人,他只想找回属于自己的东西。1裴瓒谛听众生苦难,无涯厄境,生死苦海,他方知……苍生皆苦,而林蓉才是神佛菩萨。<2

她明明领了天命,受他的香火,取他的菩提念珠。林蓉明明是来渡他的……又为何救到一半,便舍下了他。<2就连林蓉也不要他?

裴瓒薄唇微抿,久久无言。

他害怕见到受尽折磨的林蓉,又怕再也见不到林蓉……他虽性恶,却在床第多有担待,他没有想过弄疼、弄伤、折损林蓉,他极其害怕林蓉在外受苦受难,被人虐.待。<4〕

裴瓒的心肺刺痛,血沫漫上喉头,胸膛刺痛不休。他忽然偏头,吐出一口鲜血,一双凤眸愈发寒戾。裴瓒还剑入鞘,他看着草原上一片尸骸,心生疑惑……他不明白,究竟要杀到什么程度才够?究竟要怎样才能寻回林蓉?菩萨不渡恶鬼,但能不能垂怜他一回?

“林蓉,我好像……再也找不到你了。"<4这一次,裴瓒似乎真的把林蓉弄丢了。<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