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第五十章
第五十章
林蓉浑身僵如木雕,久久无言。<8
她惊讶极了,没想到裴瓒居然会做出这样的许诺。林蓉乖顺地倚在裴瓒的肩头,她嗅到那一股浅淡的血气,强忍住害喜的冲动。
“我从前是裴府的奴婢,后来赎身放了奴籍成了良家……我的家世不显,族中无人帮衬,称得上是孤苦无依,我不能带给大都督助力,又怎堪当你的正妻,裴家的主母?”
林蓉不是被一点富贵荣华冲昏头脑的女子,她深知裴瓒位高权重,胸有丘壑,如今对她有点新鲜,便用这样的手段勾她留下,保下胎儿,若她偏听偏信,真以为裴瓒对她用情至深,那才是要遭殃。5果然,裴瓒垂下凤眸,细思片刻,与她道:“我不喜与旁人亲近,也是如此,才会将近而立之年,膝下都无一儿半女。日后既要问鼎天下,自该有子嗣承袭家业…林蓉,你的孩子来得很及时,不论男女,都足以助我稳定军心,让军将们知我裴氏后继有人,能延续几代峥嵘。"<1o这是裴瓒给自己的理由。<1)
他之所以抬举一个婢子出身的侍妾,是因他子嗣不丰,又不欲接近其他女子.……
诚然,他待林蓉定是喜爱的。不然也不会命郎中帮她调养身体,盼着她安康无恙。
只是裴瓒从未喜爱过什么人,他自己也不知此情能深切几分、能达到什么样的程度。
但林蓉能得裴瓒几分偏私,实在不易。
她应该领情。<2
闻言,林蓉心中并不落寞,反倒松了一口气。这般权衡利弊,才是她认识的那个残忍无情的裴瓒。若他真心相待,倒真令林蓉无所适从了。
林蓉不是个蠢笨的女子,既要生下这个孩子,处境能好一些便一些吧。她没有再拒绝裴瓒,只是皱着眉道:“我不喜你身上的血气,想吐……”裴瓒也是第一次为人父,他松开林蓉,退远了一些。裴瓒莫名低眸,看了一眼林蓉尚且平坦的小腹……很难想象,这世上竞会有含着一半他的骨血的孩子诞生。<1
许是裴瓒的视线实在灼人,林蓉抬头望他,下意识捂住了小腹。“可有不适?"裴瓒嗓音夹杂着不自知的忧虑。林蓉点头:“闻到血腥气就脾胃难受,什么都吃不下。"<2裴瓒拧眉:“明日开拔回城,你若想吃些什么,尽可吩咐下人。”他知自己身上留有敌血,会令林蓉不喜,转身撩帘出帐,换洗甲胄衣袍去了。
林蓉望着翻动的帐帘,低头看了一眼肚子,心脏一点点沉下去。再过六七个月,明年五月初夏的时候,她会生下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2是男是女?会长得漂亮聪慧吗?<7
纵是林蓉不喜裴瓒,也知他肤白貌美,容貌实在上乘…她和裴瓒一起生出的孩子,应该会很好看吧。<5
林蓉会不会因这个孩子的到来,渐渐开始接纳裴瓒的馈赠与恩赐?甚至为了孩子忍辱负重,开始像裴府的那些姨太太、各房主母那般争夺夫主的喜爱,成日拈酸吃醋?
林蓉会不会慢慢被荣华富贵迷了眼?
她会不会渐渐忘记凉州定居的闲适日子,骑在马背上穿越平原的悠闲生活?她会不会开始甘心居于狭窄的、安逸的后院?每日只能孤零零坐在那四四方方的天井中,含笑等着孩子、丈夫归家,没有半点属于自己的生活?
林蓉是不是开始妥协了……
林蓉的心里,忽然漫起一种巨大的难过情绪,但她知道,很快她会变得迟钝麻木,然后再不能感受到这些痛苦。<1因林蓉生为肉眼凡胎的人,她为了活下去,会适应那些枯燥烦闷的日子,继而寻到其他生存之道。4
一个月后,林蓉跟着裴瓒的军队,来到了南地青州。青州接壤凉州,方便裴瓒接收那批凉州培育的战马,操练骑营,也好在来年霜雪消融的春末,率军北上,攻向魏国都城。冯叔早受到了裴瓒的敲打,知道林蓉要被大都督扶正,抬为正妻。当家主母回府,冯叔不敢有半分怠慢。
青州的宅子是新置的,冯叔特意领林蓉住进了裴瓒夜寝的正院子。因林蓉如今怀有身孕,不好办婚仪,那些婚礼流程都被搁置了,只待生完孩子,再慢慢操办。
冯叔心知肚明,一个侍妾能有此等造化,全倚仗腹中的胎儿。<3这可是裴瓒的嫡长,不得有任何闪失。
冯叔是看着裴瓒长大的老奴才,他盼着主子开枝散叶,儿孙满堂。1等待多年,冯叔终于迎来了小主子,当即喜得合不拢嘴,直将林蓉当菩萨一般供起来,还给裴府做事的仆妇们都发了赏钱。腊月的时候,林蓉怀胎已近五个月,肚子开始显怀。好的是,林蓉已经不怎么害喜,不会时不时吐满裴瓒的衣襟。<4坏的是,林蓉开始觉得身子沉重,每日嗜睡,即便裴瓒练兵办公归府,她仍是没尽妻子义务,倒履相迎,反倒是有气无力地歪在迎枕上,抱着手炉小睡,喊都喊不醒。
腊月隆冬,天冷。
裴瓒一进门,便会褪下沾雪的衣袍挂到木架子上,行至炭盆旁,烤干了身上的寒气,再伸手去抱林蓉。<5
对于裴瓒来说,怀了孕的林蓉有点新鲜。吃的荤食补品多了,长了些肉,不但脸颊红润、雪臀丰腴,连胸脯也变得浑圆饱满。2浑身上下哪里都是软乎乎的,被裴瓒搂到怀里的时候,她人还犯懒,闭眼昏睡。
每到这个时候,裴瓒就微微阖目,用带粗粝茧子的长指,挤进女孩的小衣里厮磨、勾缠。<6
甚至偶尔还劣邪地捏一捏、揉一揉,气得林蓉一把将他操开:“很痒。1”裴瓒收回手,又惫懒地拥着她。
“胖点好……不过妇人怀子,还是要注意膳食,免得孩子养得过大,不好生产。"<3
林蓉有大夫看顾,不至于胡吃海塞,把孩子饲得太大。但她的身体底子不好,调养血气的汤品炖肉不能断,以免日后分娩无力,会造成难产,也只能尽量吃一些了。
雕花槛窗外披了一层防风毡毯,门扉漏了一道缝隙,用于散开炭火。炭盆涌动黄澄澄的星火,扑进雕刻送子菩萨的八扇屏风里,照得裴瓒那一双墨瞳平添上几分暖意。
林蓉蜷在裴瓒怀中继续睡觉。
妆花云锦厚被拉到女子鼓起的小腹,又被裴瓒用宽大掌腹压着,一点风都漏不进来。
裴瓒搂着妻子,难得觉出几分闲适居家的意趣。<9但林蓉闷出一身汗,心情不佳,睁开了眼。她从裴瓒的怀里坐起,刚睡醒的脑袋混沌,痴痴盯着裴瓒腕骨串着的那条黑沉菩提子,道:“大少爷,有一事,我一直想问。"3“嗯?"裴瓒慵懒地应了一声。
“为何除夕夜……你不能见血?"<3
如今是隆冬腊月,冯叔开始置办年货。
训斥下人的时候,冯叔耳提面命,叮嘱仆从们小心行事,定不要在内宅杀鸡杀鸭,免得血气溅雪,冲犯了裴瓒。
若是从前,林蓉兴许不敢问这样的阴.私,但她如今“母凭子贵”,在裴瓒面前应该还有几分体面,不至于对林蓉一个孕妇喊打喊杀。不知是林蓉判断正确,还是裴瓒一贯好性儿,他听了也不恼,只将林蓉摁回怀中,弯了下唇角,笑意不及眼底:“想知道?”“嗯。“林蓉少时挨打,第一次被裴瓒救下,便是在除夕夜里。她虽明白裴瓒没那么多好心,她不过是想知道内情。裴瓒轻抚一下腕上念珠,淡道:“是我生母的忌日……除夕夜里,她被大夫人用沾盐的铜丝鞭子,活生生打死在院中。"<2林蓉的确听说过裴瓒并非沈氏亲生子,不过是大房子嗣单薄,才会将他一个庶长子记成嫡长子。
今日窥得这般不堪的辛秘,她有点后悔。
林蓉心心存愧怍,干巴巴地道歉:“对不起……逝者已逝,生者定要节哀。”裴瓒扯了下唇角,没再多说什么。
他又不觉得难过,为何要节哀?
裴瓒其实已经很久不再回忆从前的事了。
裴瓒的亲生母亲,是被裴家大爷强纳进房中的妾,她性子刚烈,在生下裴瓒后,竞还伤了裴家大爷的子孙根。<1o旁人都说,这是妾室疯魔了,想独占裴大爷的宠爱,这才出此歹毒下策。如此奸.妇,被当家主母打死不冤。
但裴瓒知道,他的生母非但不想要裴家大爷的宠爱,甚至还恨毒了裴瓒。生母最常念叨的一句话便是:若非我生下你这样的贱.种,我又怎会因子嗣之故,受困樊笼?5
那夜除夕,风雪好大。
年仅四岁的裴瓒,漠然站在廊庑底下,他隐在黑影里,静静看着刚入门的大夫人沈氏,寻了个借口,用鞭子惩戒生母。<1沈氏出手,每一记鞭子都下手深重,破皮见骨,皮开肉绽,血流一地。庭院的雪絮染着红梅,到处都是裴瓒亲生母亲流下的鲜血。裴瓒看着生母咬紧牙关,嘴角带笑,忍受这些酷刑。生母没有活下去的念头,她没有认错,甚至故意激怒沈氏,只盼着能死在这一场鞭刑中。
裴瓒亲眼目睹母亲倒在血泊中,他的心中不生波澜,亦无畏惧。裴瓒缄默无言,他没有喊叫,亦无哭嚎,更不觉沉痛,他只是深感恶心。裴瓒裹身的那件单薄的衣袍底下,到处都是血淋淋的伤口。1有棘棍刺出来的血洞。
有火棍烫出来的燎疤。
全是生母的惩戒。
她恨毒了裴瓒,故意动用私刑,虐.待亲子。<8仿佛如此,便能平她深埋心中多年的积怨。那些细小的伤口,逐一横陈于裴瓒稚嫩的身躯之上。疼得裴瓒每夜都要蜷曲身体,咬牙忍耐,方能有片刻安眠。1于他而言,生母死去,何尝不算一种解脱?除夕夜不见血,并非为了祭奠母亲,而是裴瓒不愿想起旧事……他不想再看到自己少时那双软弱的泪眼。<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