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三章
林蓉一路向西逃去。<8
最开始的一段时间,她卖马坐船,逃离了庐州。出城后,林蓉又去集市书铺里买了一本讲解各地风土人情的《地方志》,本来她还想买舆图,但舆图贵重,即便是旧时的羊皮绘卷,也要一两银子,也就裴璐这样家大业大的军将,才有能力与闲钱置办整个魏国的州府地图。反正林蓉没舍得花这个钱,她只能抱着那本《地方志》细细地啃,再从划船的船夫口中,打听各地水路、官道的路线。1林蓉日以继夜地赶路,一门心思朝着邵州跑。邵州接壤青州,又不属于南地六州之一,只要林蓉逃出南地,裴瓒鞭长莫及,或许就抓不了她。
林蓉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加快脚程逃离。<2她害怕后头会有追兵,夜里根本不敢在驿站客栈里落脚,生怕睡熟了被人擒住,又要抓回庐州。
林蓉基本都是带些干粮上荒庙对付一夜,或是花点小钱去民居投宿。2好在林蓉脸上生疮,又涂了浅淡的乌膏,即便她的声线绵软,常被人怀疑是女儿身,也无人会对一个丑陋脏污的男装女子做些什么。大约过了半个月,林蓉终于赶到青州。
再行那么一两天,她就能逃出南地了,林蓉欢欣雀跃,却又不敢掉以轻心。林蓉料想裴瓒行事谨慎,保不准已经从吴念珍那边套出话了他一定会知道她逃往邵州,既如此,林蓉便不能往邵州行去。<14林蓉清点了剩下的二十多两银子,她找了青州金水镇的一户镇民,花钱请人作保,为她重新置办一份前往凉州的路引。这一次的路引,林蓉抹去了她的“庐州籍贯",谎称保人是自己表兄,而她实乃青州人士,如此一来,便能阻止裴瓒从“四处迁地访亲的庐州人”这一点查验寻人。<9
凉州距邵州不远,但离西域边境很近,魏国边塞天气严寒,雪峰延绵,其实不大合适林蓉这种住惯了湿气重的南地姑娘定居。但林蓉管不了那么许多,她别无选择,为了摆脱裴瓒,只能先去凉州落脚,其他再议。
待林蓉抵达凉州时,已是一个多月后。<3彼时已是八月,夏末,日子渐冷。
林蓉劳累一月,加之身体虚耗亏空,不出意外病倒了。林蓉难得善待自己一回,她花了二钱银子,住到干净整洁的客栈里,不但差遣店小二出门买药,还将自己从头到尾都清洗了一次。看到那一桶乌漆脏污的浊水,林蓉边拥着温暖的被褥,边莫名其妙笑了一尸□。
她安全了,她能好好睡上一觉了。
压在林蓉心口那团沉甸甸的气,好似在这一瞬间忽然消散了。林蓉喝了药,又吃了一碗淋了肉臊的“拨鱼子"。<1这是凉州当地的面食,做法倒也不难,将面食糊在碗底,再用筷子一碾一蹭,拨进沸水锅子,便能煮出这般爽口的面疙瘩。林蓉喜酸,还特意往汤里添了几勺老醋。<4待她一觉睡到下午,脑袋清醒以后,林蓉又上街买了几身胡袍,还有当地常吃的胡饼、烤馕、腊羊肉。<2
即便凉州位处西地,地方百姓也会说大魏话,只是说得不大好,口音听起来有点像胡语,在街上林蓉还看到好些深目高鼻的吐蕃人。凉州不算富饶,虽与西域通商,可比之有着“天下粮仓"之称的南地,还是贫瘠很多。<1
凉州靠近边塞,虽有胡族争斗,但比起眼下中原乱战,还是西地合适避难。唯一不好的是,凉州气候严寒干燥,不大合适农作,平日里地方百姓也是吃油饼、面条、烧肉居多。
因此,林蓉擅长的农事发挥不出太大的作用,但她会骑马,也懂畜牧行当,可以尝试自己买马、养羊,再挤奶制乳,自给自足。<3林蓉打听了一圈,在主城外的玉山村里,挑下一间荒僻便宜的黄泥小院。一座小院也得要个十两银子,林蓉没有犹豫,天知道她多想拥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落脚地。<2
剩下的钱,林蓉分成两份。<1
一份存好,以备不时之需。
另一份,她拿去置办家具、吃食、被褥,还养了几只小羊羔,鸡鸭,顺道买一条看家护院的猎犬。
狗崽子生得弱小,见到生人,只能狂吠几声,并不能吓退外人。这天,林蓉正用家中土灶煮面,院外忽然传来几声急促的狗叫。林蓉心生警惕,手举烧红了的火钳子,蹑手蹑脚迈出灶房。没等她挥棍打人,一名身穿胡袍的高大男子便连声讨饶,用一口蹩脚的大魏话道:“穆姑娘,我、我是来给你送酪浆的,我名叫杨峰,就住在村口……是村长说咱们村里添了生客,喊我过来瞧瞧。”林蓉对外声称自己姓“穆”,旁人都喊她一声穆姑娘。林蓉知道自己错怪好人,忙和杨峰道歉。
她看了一眼陶罐里酸甜口味的酪浆,忙擦了手上水迹,给杨峰端来一碗片好的羊腿腊肉。<2
“礼尚往来,我不能白拿杨大哥的吃食,这个给你……若是日后有机会,我能不能和杨大哥讨教一下制酪的方子?”
林蓉和地方百姓打听过怎么制乳皮子、怎么用羊乳出酪,再制成生酥、醍醐,但那些老人说话带口音,还掺些胡语方言,林蓉听不明白。既然杨峰会制酪浆,不如直接跟着他学。
杨峰没想到林蓉这般好讲话,肉价可比羊乳贵多了,她回赠他一碗肉,显然是想提前交点″学费”。
杨峰也是敞亮人,闻言立马应了:“这有何难,明儿穆姑娘过来一趟,我正好晒乳皮子,能教你怎么熬酪、炒酪、晒干酪!"1林蓉心中欢喜,笑吟吟地点了头。
夜里,林蓉喂过狗崽子大黄、三只小羊、几只鸡后,又用杨峰送来的白色酪浆拌软儿梨吃。1
她身上还有几两碎银,足够熬到明年。
小羊养五六个月就能出栏,到时候宰了羊晒肉,皮毛割掉易腐生臭的油脂还能制衣,多的羊肉拿出去卖钱。
再添些家禽,院子里还能移栽果树,慢慢养着出果,可以用糖霜酿果酱,封在陶罐里储藏,白嘴吃馕饼实在太素,抹一点甜酱吃正正好。<4等最难的头年过去,林蓉手上总会有些闲钱,到时候她甚至可以上街烤胡饼、卖奶皮子、酥酸…2
林蓉盘算着谋生的法子,心里踏实。
她长吁一口气,满满都是对于未来幸福日子的期盼。11青州,知州府衙。
管辖一州政务的州官肖文瀚,心里六神无主,抬头张望,远远见到了那一面面迎风招展的裴姓旗帜。<4
“快给本官站直了,少丧着一张脸!裴大都督到了!"<2成千上万的军将披坚执锐而来,犹如几道黑甲洪流,奔涌而至。将士们军容整肃,气势一往无前,光是那撼动地皮的隆隆马蹄声,都足以令"接驾"的官吏们头皮发麻,不寒而栗。肖文瀚远远看到那辆马车,立即堆起笑脸,点头哈腰上前:“裴大都督远道而来,真是令下官的寒舍蓬荜生辉。”
裴瓒如今就是南地六州的土皇帝,招惹了他,可是随时要被贬谪的,肖文瀚哪敢怠慢。
车帘勾开,鹤骨松姿的男人撩袍下车。
裴瓒一双清绝长目掠过肖府门楣,扯了下唇角:“肖大人的宅邸,光是门梁都用上了紫檀黄檀,又怎能称之寒舍。”若是平时官吏交际,这般对话堪称互相恭维,极其识趣。但从裴瓒口中说出来,分明就是暗暗嘲讽一-肖大人,贪得不少啊。肖文瀚眼冒金星,讪讪赔笑,一句话都不敢多言。裴瓒敲打够了,径自扬袖入府。
花厅上备饭备茶,裴瓒却迟迟不动筷子。
这般雷霆威慑,更是吓得底下官吏面面相觑,汗洽股栗。裴瓒放下茶盏,点了肖文瀚入偏厅议事。
上峰被裴大都督唤走,余下的官吏肉眼可见地放松,长出了一口气。到了偏厅,裴瓒轻抚掌中念珠,冷声问他:“查得如何?”肖文瀚忙道:“下官将那些要前往邵州的流民百姓,不拘男女,尽数收监彻查,可下官无能,并未找到肩落梅花胎记之人……”裴瓒似笑非笑看他,没有应声。
肖文瀚一看阎王爷的冷笑,当即明白过来一-一个既没用又贪的官吏,留他何用?不如杀了了事。
肖文瀚汗流浃背,忙跪地道:“还请裴都督再给下官一次机会,下官必定尽心心竭力办差,半点不敢疏忽怠慢!”
裴瓒静静看他一眼,凉声道:“如今世道太乱,各地硝烟烽火,难保没有避难的流民伪造身帖、路引,肆意迁居,以求自保。这名逃犯性子奸猾,兴许并未往邵州躲避,你且往接壤邵州的凉州、陇州查探,看看近日有无持着前往凉州、陇州的路引出关的百姓。如有,再去查探为她作保的保人,看看那些记录在册的籍贯、身份,是否属实。"
裴瓒知道林蓉有几分急智,保不准已经猜到他寻了吴念珍。既如此,她必不敢往邵州行去,以免自投罗网,被裴瓒瓮中捉鳖。裴瓒寻人不得,那就反其道而行。
两日后,肖文瀚大喜过望,回来禀报:“大都督,下官查到了!"1裴瓒摩挲菩提子的指肚一顿,抬眸看他。
肖文瀚:“一个月前,金水镇的一户镇民贪图钱财,为一生客作保,谎称是生客表兄,还将人带到里正家中,置办了一份前往凉州的路引文书!”裴瓒嗓音清冷,问他:“这名生客身量多高,何等样貌?”肖文瀚办差妥当,早帮裴瓒打听好了。
“身约六尺,年十八,脸上生疮,皮肤有些黝黑,丑陋无比。只是他说话声线绵软无力,不似男子那般粗浑,肩颈隐有燎疤…燎疤?
裴瓒的墨瞳微沉,薄唇紧抿,心中了然。
倘若林蓉狠心至此,为躲他追捕,竟连一身皮肉都敢剐去,他倒要敬她的胆色。<2〕
再一想到,裴瓒之前为了查出林蓉的下落,还在府邸审讯过平时伺候林蓉的丫鬟婆子。
那个叫碧荷的丫鬟为了消罪,免除责罚,曾对裴瓒说过一件事:林蓉曾向她讨过乌膏胭脂,用于扮作昆仑女奴,意图讨好夫主。可裴瓒搜遍寝房,并不见此物。
又听到那名路引造假的生客皮肤颇黑,如此联想,可不就是应上了?裴瓒低垂眉眼,轻嗤一声。
为了私逃,林蓉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此举,又何尝不是将裴瓒的颜面往泥里踩。裴瓒脸色铁青,紧绷着下颌,强行忍住勃.发沸腾的怒意。裴瓒满身散开风雨欲来的骇人威压,吓得肖文瀚声音减弱:“可此人已经过了关隘,直往凉州去了”
凉州位处边境,并非南地六州的辖区。
倘若裴瓒扮作寻常百姓,大可肆意入关游走。可他如要率军入境,必定得引发一场战役动乱了。毕竟凉州明面上还是陈文晋的地盘,虽然陈文晋鞭长莫及,根本没能力增派援军,驰援凉州,用于御敌。
只是,裴瓒暂时没有攻打凉州的念头。
凉州是魏国与吐蕃西域的交界地,裴瓒又不打算让西域诸胡归附魏国,何必在内战频发的档口,攻下毫无用处的弹丸小州?裴瓒心知此事无益,他不会贸然将兵力浪费于此。1因此,裴瓒只道了句:“传我旨令,撤回六州各地的追捕文书,寻人的消息莫要流出南地,至于凉州……本都督亲去一趟。"7裴瓒手下亲卫众多,不过擒拿一名女子,杀鸡焉用牛刀,实在无需大军入境。
若是裴瓒真寻不到林蓉,大可直接命凉州的官吏张榜搜人。<2毕竟那些地方小官各个聪慧,比起引来战乱,朝廷又不肯派兵增援,那他们忠君守城,定是必死无疑。
既如此,还不如那些地方官当个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让裴瓒得偿所愿,早早寻到人,再把他这尊大佛妥善送出州府,如此才是治州守城之道。裴瓒心知,林蓉的死期将至,已是插翅难逃。<3既如此,念在昔日旧情,裴瓒只能奉劝一句--“林蓉,万万藏好一些别让我太快找到。"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