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1 / 1)

第42章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二章

冀州失守,被裴家大军攻下。7

可裴瓒掠夺州府的军需辎重,招降纳叛后,却并未派人守城,接管冀州,反倒是舍城离去。

郑至明得知裴瓒下达鸣金收兵的军令,不明所以。“大都督,既攻下冀州,为何不将其收入囊中?”裴瓒骑坐马背,于山麓远眺平野荒山,他微微眯眸,淡声道:“冀州虽是魏国襟喉之地,却位处国域中部,易攻难守。若派兵驻守此地,反倒易受魏室天子的夹击,平白损耗兵力。既如此,不如返回南地休养生息,再观战局,待日后伺机一举攻入京畿。”

郑至明恍然大悟,他懊恼于自个儿的轻敌,险些入套,忙感叹道:“还是大都督深谋远虑,未将叹服。”

裴瓒没有多言,他收回寒漠视线,拨马下山。墨羽昂首阔步,撒开四蹄,狂奔出十里地。一只苍鹰鼓吻奋爪,破风展翅,环着策马狂奔的裴瓒不住盘旋。黑鹰见到裴瓒,似是欢喜,钩子一般的鸟喙发出一阵阵刺耳长唳。裴瓒抬袖接应,任信鹰的锐爪猛然抓上他的护腕。裴瓒信手拆下书信,不过清浅一扫,墨眸骤然深寒。<4男人脸色发沉,几根白皙长指环攥缰绳,薄皮手背勒出几道暴起的粗壮青筋。

气氛瞬间压抑肃穆,饶是郑至明都不免心惊胆战,低声问:“大都督,可是战报出了纰漏?”

“并非。"裴瓒冷声道,“此次班师回朝,由你领队,率军撤回南地大营。”郑至明时常领兵回城,行事娴熟,不会出什么纰漏,只是他听裴瓒话中意思,倒像是不与诸将同行回城。

郑至明皱眉:“您要去哪儿?”

不等他多问几句,裴瓒却已扬鞭离去。

郑至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但冀州之战大捷,不过是率军回城,无需裴瓒坐镇战场,既大都督执意要离去,那便随他去吧。

待裴瓒快马加鞭赶回庐州那日,距林蓉私逃已有半月。<冯叔远远看到那一袭身穿黑袍甲胄的高大身影,激动得语无伦次。没等裴瓒勒马停下,冯叔便羞愧地跪地请罪:“老奴有罪!老奴没能照看好小夫人,致使小夫人于佛寺失踪,老奴罪该万死!”裴瓒下马,松开缰绳,掌心一片粗粝皮绳磨出来的血痂,想也是几日骑马奔波,日以继夜赶回的庐州。<2

男人指腹轻抚腕上冰冷的菩提子,沉眸问话:“将那日情形,事无巨细,统统报来。”

冯叔应诺。

“那一日,老奴陪小夫人一道上普陀寺礼佛,因带了私兵队伍,不好惊扰到其他香客,我等便在山寺门口等候。一直到入夜时分,府上服侍小夫人的碧有丫头忽然跑出寺外,同老奴道,她喝了一杯茶竟昏厥过去,还把小夫人跟丢了!到处找都没见到人!”

“可普陀寺三面环湖,背靠飞瀑,亦没有客舟,唯有一条山径能入……小夫人畏水,不可能渡河离开,又怎会不知所踪?当天晚上,老奴便率军将普陀寺翻了个底朝天,可怎么找都找不到人!就连吴小姐也没能看到小夫人!”裴瓒眉尾微扬:“吴念珍?”

冯叔恍然点头:"正是!此次进山礼佛,便是吴小姐递来的请柬。”“我等搜山两日都没寻到人,后来再去城门关隘询问,也没打听到什么独身小姑娘迁地外出的消息……小夫人就这般不见了踪迹。”裴瓒碾压佛珠的长指一顿,他的眉眼深湛,挟带一种山雨欲来的威压,嗓音森然:“备车,去吴家。”

吴家早早得知裴瓒要过府闲谈,阖府上下顿时喜气洋洋。仆妇鱼贯而出,摆起奇珍异草,备好美酒佳肴,殷勤款待这位威势滔天的枭雄豪杰。

就连吴念珍在母亲柳氏的催促下,特意用桂花香露泡好的香汤沐浴,又换了一身新裁的粉缎珍禽兰花绣纹褚子,再搭上清丽的鹅黄纱裙。女孩的乌发梳起发髻,簪好一支翡翠佛手垂珠钗,远远望去,别有一番动人婉丽的风情。

吴念珍被奶嬷嬷搀去花厅,一路上,她的心里都忐忑不安。1只因裴瓒访客的日子实在有些不对。

三天前,吴家才得知冀州大捷、裴家兵马凯旋的消息,按理说裴瓒回城再快也该是十日之后。

既如此,裴瓒怎会现身庐州?

倒像是他心里存事,专程舍下大军,提前赶回南地!吴念珍掌心沁汗,一进花厅,她就看到了那位端坐正座端茶啜饮的清俊男子。

裴瓒早已沐浴换衣,他洗净满身腥气,将一身沐血黑甲卸下,换了一袭轻薄的槐花黄绿的圆领袍。

男人青丝半绾,墨发间斜插一支竹骨玉簪,单薄眼皮微抬,薄唇轻抿,竟是一副清辉玉映的温雅姿态。

只裴瓒常年身居高位,便是神情淡漠,身上亦散出一股不可侵犯的凛然威压,令人窥之觳鲸,股战而栗。

“吴小姐,好久不见。”

裴瓒勾唇,明明嘴角弧度轻弯,那点笑意却不及眼底,反倒有种令人胆颤心寒的冷意。

没等吴念珍见礼,裴瓒已然摆手,命人退下,再合拢厅堂门扉。天光散去,饭厅的光线瞬间黯淡,唯有一烛幽火颤颤,如同绿鬼磷火,烧进男人狭长冷目。

吴念珍与裴瓒是未婚夫妻,加之裴瓒位高权重,他既要私下与未婚妻相处,自没有奴仆敢拦,就连柳氏、吴冲,亦是乐见其成。唯有吴念珍惶恐地抬头,她看出裴瓒温情脉脉的姿态下,其实暗藏戾气。在房门闭阖的一瞬间,她窥见裴瓒的笑容落下,目寒如刃,此等残酷眼神,似要将她削皮剔骨,寸寸凌迟!

“裴都督……“不知怎么,吴念珍忽然畏惧起他,忍不住后退一步。偏偏裴瓒的视线如锥刺在背,紧追而来。

不过几下缓步,裴瓒便已欺近,居高临下地审视她。“吴小姐……林蓉在何处?”

吴念珍与裴瓒不过一臂距离,从前她贪恋他衣上檀香,渴求与裴瓒亲昵,可时至今日,她才知这个男人的狠戾可怖之处,她的心中唯有落跑之意!<2“裴都督这话问得奇怪,我怎会知道林蓉去哪儿?”不等吴念珍反驳,她忽然听到桌案响起骚动,那一只撑在桌案上的手掌骤然传来剧痛!

血腥味霎时漫开,血珠飞溅,血气在偌大的花厅中弥散。吴念珍浑身发起白毛汗。

她低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裴瓒这个疯子,竟把一柄削铁如泥的匕首,硬生生刺进了她的手背1D匕首深入骨髓,犹如箭矢,直接把吴念珍钉死在了这一张饭桌之上!锐刃毫不留情地割破皮肉,挑断她的经脉。吴念珍入目一片触目惊心的红,一蓬蓬湿热滚烫的鲜血涌出,滴落一地,吓得她两眼呆滞。

“阿一一!!”

吴念珍发出凄厉痛苦的喊叫,可门外毫无动静,无人敢进来救她!窥见这般血腥的画面,裴瓒竞还扯唇微笑,小心提醒:“切莫乱动,若是裂了手骨,这只手便也废了。”

吴念珍吓得涕泪横流,半点没有美人娇态。她战栗颤抖,哀求裴瓒:“你不能这样伤我,我是吴氏女……

“是么?"裴瓒漠然看她,若有所思地道,“吴念珍,你猜……就算杀了你,吴家又能如何?不过是死了一个吴家人,你当吴冲会为你出头,与我宣战?要知道,吴家野心勃勃,意欲与我联姻,又怎会因小失大,为你一人,开罪裴家兵马。”

话说到这份上,吴念珍再蠢也知,她到底小瞧了裴瓒。这个男人冷血无情,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此前的句句告诫,俱是发自内心。若招惹了他,吴念珍当真会尸首异处!

裴瓒待人从来不会心慈手软。

吴念珍心生绝望,她汗流浃背,忍住痛楚,恳求他:“大都督,您饶我命……求您!″

裴瓒好整以暇地饮茶,寒声劝慰:“既如此,好好想想方才的问题一一林蓉,到底在何处?”

吴念珍看了一眼手上狰狞伤疤,她知道再这般流血,救助不及时,她当真会断去一只手臂,她会遭人虐.杀,她会不得好死。吴念珍不敢有所隐瞒,她崩溃地道:“林蓉逃了!她不想为妾,她让我为她备下马匹、钱财,她从普陀寺渡河逃了!”裴瓒听到“渡河"二字,心中恶意更甚。男人长睫微垂,忍住欲将林蓉挫骨扬灰的邪念,冷静问话:“逃往何处?她既外出奔逃,定会备好路引。”吴念珍知道裴瓒思虑周密,不敢隐瞒:“是邵州,我为她准备了前往邵州访亲的路引。裴都督,我知道的事就这么多……求您放我一马,求您!"<1吴念珍哪里记得林蓉的路引上写了什么,她只知道林蓉要了一份前往邵州的路引,她便差人为林蓉办来……要不是裴瓒逼迫,或许吴念珍都记不清林蓉讨的是邵州的路引引!

裴瓒眉梢微挑,扬袖走近。他的掌心用力,长指轻拧匕首,半点没有怜香惜玉,径直将锐刃猛然拔出。

裴瓒信手挥去寒刃沾染的一片猩红,“恭喜你,至少留下了一命。"<1吴念珍受此惊吓,简直要魂飞魄散,她捂住泊泊淌血的手臂,如释重负地瘫软在地。

吴念珍望着裴瓒煞气腾腾的背影,她颤抖唇瓣,还是没敢说出绝嗣汤的事…她的脑袋混沌,心心中只有一个念想一-她怕极了裴瓒,她不能嫁到裴府,她会死的,她一定要离开庐州!7

门板拉开一道缝隙,光亮漏进屋舍。

吴念珍以为裴瓒要走了,心生希冀,喜极而泣。可就在这时,门板又重重扣上。

合得严丝合缝。

重重一声巨响,吓得吴念珍呆若木鸡。

她颤抖地抬头,看着裴瓒转身,步步踏回。裴瓒低头,用扫视蝼蚁一般的轻蔑眼神,脾睨吴念珍。“你并不愚钝纯……不会私自放走我的侍妾。既如此,为何生出好心,忽然想帮她逃离?吴念珍,我知你虚荣、贪慕富贵、善妒、小心眼……怎可能被林蓉几句哀求蛊惑?"<2

吴念珍:“我……”

裴瓒的耐心告罄:“吴念珍,我给你三息时间。告诉我,你们之间还有何等交易?若你欺瞒,我会将你剁碎了喂狗。"<2在这一刻,吴念珍瞪圆了一双美目。

她在困惑,她怎么会被裴瓒雪胎梅骨的皮囊蛊惑,竟倾心于他…裴瓒哪里是谦谦君子,他分明是披着人皮的恶鬼。<2吴念珍瑟缩一团,她知道她无路可退。

吴念珍翕动干涸的唇瓣,迟疑良久,还是结结巴巴说出了口:“绝、绝融药……林蓉愿喝下绝嗣药,以此谋求一条生路”“竞是如此。”

绝嗣汤药,好一个绝嗣汤药。

吴念珍罪该万死,竞让林蓉喝下这等毒汤!“是你逼她饮下的汤药?"裴瓒的薄唇微动,吐出几个骇人的字眼。吴念珍急忙辩解:“不不!不是我!是她自己要喝的!是她不想怀上你的孩子,是她要喝的,与我何干!”

裴瓒不会听信吴念珍的一面之词。<2

“不论是林蓉要求,还是你胁迫她饮汤。既你执意断我侍妾子嗣,我为夫主,自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4吴念珍既行了恶事,自该咽下恶果。

裴瓒一贯公平公正,绝无偏私。

裴瓒抚掌唤人:“来人!”

门扉大开,闯进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

她们齐心协力,压住吴念珍的双臂,将她摁在地上。“熬一碗绝嗣汤,喂吴三小姐喝下去。“裴瓒轻撩眼皮,迈出门槛。吴念珍听得这句话,顿时眼前一黑,几欲昏厥。吴念珍无助地大喊:“裴都督!裴瓒!你不能这么对我!裴瓒!!我不能无子!!"<7

裴瓒却置若罔闻,他渐行渐远,残忍地淡出吴念珍的视线。吴念珍反抗不得,她怎么都没明白,她既在生育自己的家宅,又怎有人能逼她咽下这等害人的汤药!<2

吴念珍肝胆惧寒,她想逃跑,却在起身的瞬间,被人扣住了肩膀,重重压下。

吴念珍动弹不得,她绝望地看着那碗熬好的热汤,晃晃悠悠送至她的唇边裴瓒到底给吴冲留了颜面,他纵有杀心,也没斩了吴念珍。毕竞是吴家教女无方,这等家事自有吴冲处置。想来吴家为了让裴瓒消气,也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两天后,吴家传出了“解除婚约"的消息。<1吴氏与裴瓒的亲事虽断,但裴瓒将吴家四小姐认作义妹,又将此女嫁给了自己麾下的心腹大将。如此也算和吴氏沾亲带故,结盟联姻。<3吴冲虽遗憾,但也庆幸,至少吴家没和裴瓒闹掰。只恨吴三娘这个蠢货,尽是添乱。

如今好了,鸡飞蛋打,连妻位都没占成,当真是悔不当初!回到府衙,裴瓒悬腕提笔,绘制了一名妙龄女子的丹青。他不但发布海捕文书,还让画师临摹上千张画像,赏金万两,张贴各地,只求能即刻搜出这名逃犯。<3

除此之外,裴瓒还颁布旨令,命南地六州彻查这个月内所有途径渡口、州府关隘的流民百姓,特别是从庐州到邵州的官道、水路。凡是可疑的生人,不拘男女,即便容貌不对,亦要查验肩颈的胎痕印记3一旦生有梅花胎记,皆囚于监牢,好生看管,待裴瓒亲去监牢,核实逃犯的样貌。4

裴瓒摁了下额角,沉声吩咐下臣:“查验逃犯真身时,不可由男子靠近,只能让妇人解衣验身……除此之外,还要查各州漕运水路,大至客船,小到渔舟,悉数查明。还有,派人上各地官牙所、私牙人那处盯梢,看看这个月是否有生客租赁房屋,就连投亲民宅的百姓,留宿荒庙的流民,亦要逐一排查过去。”只恨邵州并非裴瓒的辖地,如想行事,怕是多有不便。但没关系,林蓉逃到哪里,他便打到哪里。<16“林蓉,我说过的。"<2

裴瓒凤目含威,神情森骇,隐忍的怒火在血脉债张的胸腔中,炽烈焚烧,几欲将人焚灼成灰。1

几根玉指翻飞,游刃有余地把玩着那一把寒光毕露的锐刃。“如你私逃…我定会杀你。"<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