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1 / 1)

第41章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一章

半个月后,北地魏室。6

大皇子陈文晋于逼宫一战中获胜,他卧薪尝胆多年,私练兵马,筹谋国事,在秦王轻敌攻城的那日,率军反击,终将秦王斩于剑下。逆党已诛,二皇子已死,裴贵妃被囚,依照大行皇帝的遗诏,自该由陈文晋登基即位。

是年,陈文晋延用先皇国号“魏″朝,又开创年号"熙正"。陈文晋独揽大权的那一日,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追谥生母沈氏为“德惠皇太后,并与元庆帝合葬皇陵。<3

陈文晋等了二十多年,他终于等到问鼎这一日。可他失怙失恃,已成孤家寡人。

陈文晋至今记得,少时他没有母亲照看,受尽欺辱。宫人见风使舵,连皇嗣的份例也敢贪墨,甚至是私吞陈文晋的烟炭吃食。1可陈文晋为了在宫中有个通风报信的内侍,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懵懂无知,悄悄掩下此事。

那时的陈文晋,心心中最羡慕的人,便是他的二弟陈逸山。陈逸山有生母裴贵妃关照,也有元庆帝疼爱,他无忧无虑,所有人都将他奉为掌中珍宝。

陈逸山不过写一幅字,绘一卷丹青,就能得元庆帝的夸赞,而陈文晋为了讨父皇一句夸奖,大冷天还要临窗敛袖,悬腕绘画,只为画出那一张元庆帝最喜欢的雪景。

第二天,他用一双冻红了的小手,兴冲冲捧着那幅雪梅工笔画,进献给父杀。

然而元庆帝正与裴贵妃逗趣,无瑕顾及陈文晋。陈文晋无措地站在一旁,听着元庆帝笑着赞许陈逸山纯善孝顺,竟知道把初冬的第一枝雪梅折下,送到父皇面前。

陈文晋抱着那一卷画,局促不安地等待,可直至最后,元庆帝也没有摊开他的画卷欣赏,至多眼风一瞥,赞他一句“你有心了"。倘若不是元庆帝临终之前,揽过陈文晋的手,告诉陈文晋,原来他一直关爱长子,甚至愿意将皇位传给嫡长子。

恐怕陈文晋一辈子都不知,原来他曾得过父亲的偏疼。哪怕元庆帝曾流露出一分关怀之意,陈文晋也不至于妒恨二弟到一心要杀他的地步。

可元庆帝的疼爱来得太迟了……

陈文晋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他不知道,父爱是否能藏得这般不留痕迹,但他知道,至少元庆帝在死前,将最要紧的权势以及江山社稷,传到了他的手上。此为君父的偏爱,陈文晋要守住。

陈文晋想到了失守的南地六州,想到了那个狼心狗肺到连家人都能舍弃的六州总督裴瓒。

陈文晋沉沉闭眼,目露杀意,召来昭勇将军徐康玮,授予印绶,挂帅南征。“徐将军,你定要竭尽全力,守住冀州以南的剑门关。”陈文晋心知,裴瓒有不臣之心,如想窃国,必定北上攻城,直取冀州。冀州虽贫瘠荒芜,却是魏国襟喉要塞,不能落到裴瓒手中。但陈文晋不知裴瓒兵马军情,总得迎战一次,试探敌军底细。而徐康玮昔日曾任江州军所都指挥使,与裴瓒有师生之谊,甚至指点过裴瓒枪法剑术……

眼下裴瓒叛国篡位,连带着徐康玮也处境尴尬,被朝堂各党排斥,疑心他是裴党官吏。

如今,君王肯委以重任,命徐康玮率军守城,何尝不是给徐康玮一个“表忠心"的机会?

徐康玮没有沦为弃子,陈文晋信赖他,竟将如此要务交付于他的肩臂。徐康玮感激涕零,老将涕泪横流,抱拳跪地,请缨道:"裴瓒不过一江州小儿,昔日追随微臣,也只学了些军策武斗的皮毛。如今此子侥幸夺权,看似强悍,实则不堪一击,这等只敢龟缩南地的鼠辈,实在不足为惧!陛下放心,臣等定不负陛下所望,誓将江州裴瓒屠戮于剑门关外,用竖子的骨血祭旗!”战事在即,冀州一有异动,紧邻冀州的常州,便有斥候队伍传来军情消息。裴瓒收到战报,了然阖目。

他调派官吏守住六州,又亲自点将调兵,率军北上。临行前,裴瓒叮嘱冯叔照看林蓉,没他吩咐,不能允林蓉肆意出府。倘若林蓉在府上憋闷,由丫鬟婆子陪同,一月可以出去二回,再多就不行了。

家中诸事都安排妥当,裴瓒领兵围攻冀州。<1裴瓒深谙兵法,在用如蝗箭阵、金汁水攻、云梯木驴等军械兵策破城之后,又故意放出一条生路,供身陷重围的敌军慌乱窜逃,奔出城外,以此来削弘敌方的士气。<2

远处的城墙被连天烽火焚烧,浓烟滚滚,硝烟弥漫。城楼的石缝里布满发黑的血迹,悬挂着一具具断臂折骨的兵卒尸首,瞭望塔上插.满了横七竖八的断箭,更有传讯助战的长翅黑隼于苍穹盘旋,为裴瓒助势。

随着成千上万的裴家兵马攻入城池,天尽头传来呼啸入云的宣战号角。呜一一!

一声声高亢嘹亮的哨声撼耳,鼓角齐鸣,震天动地。徐康玮手持长枪,持缰骑马,他眼见着麾下军将乱成一盘散沙,心心中凄凉无比。

也是此刻,他终于明白裴瓒的促狭之意。

方才裴瓒破城之后,并未围城赶尽杀绝,而是故意纵兵卒叛逃,也好瓦解徐康玮这边的军将士气。如此便能舍小弊,谋大利,围剿多数敌军……此计,名为"围城必阙",是徐康玮初识裴瓒的时候,教给他的第一计战术。裴瓒故意效仿此计,其目的也是为了羞辱徐康玮。裴瓒想告诉昔日恩师--他这人“重情重义”,往日种种,皆未忘却。多谢徐康玮从前授业解惑,才能将他养成这般经天纬地的军事全才。<2“裴瓒!!"徐康玮噗的喷出一口老血,他的老眼赤红,几乎要被裴瓒的2知廉耻气到落马。

鏖战近乎一个月,徐康玮早已精疲力尽,不堪一战。陈文晋派给徐康玮的兵力不过一万,区区一万人马,如何能敌裴瓒操练多年的十万精锐之师……

徐康玮有负君王所托,他竞没能守住冀州!徐康玮睚眦欲裂,几欲呕血,他死死盯着策马奔来的高大身影,胸臆腾腾杀气暴涨,杀心如潮涌至。

“裴瓒,受死!”

徐康玮奋力一夹马腹,猛冲而出。

不过一个错身,徐康玮手中红缨长枪一挑,竞转腕横扫,直逼裴瓒面门而去。

满城火光融入那柄锋锐长枪,照出一片灼灼银芒。敌将的利刃呼啸袭来,倒映裴瓒一双寒冽如冰的凤眸,裴瓒目力敏锐,不过下腰伏低,肩贴马背,便身法极快地从粼粼长枪下躲闪而过,险中逃生。不等徐康玮再次屈肘,扫来杀招,裴瓒又一弹指,以虎口震开剑鞘,一把深寒长剑应势而出。

清越高扬的剑吟骤起,响彻云霄,骇人耳目。不过一个晃神,徐康玮已被裴瓒袭来的凛冽剑风袭中,腰腹皮开肉绽!裂帛声震耳发聩,徐康玮腰下泛起剧痛,他低头一看,竞是甲胄散开,血液淅沥喷溅了一地。

徐康玮败在“徒弟"手上,堪称奇耻大辱。他忍痛握枪,咬牙再战。

却不防裴瓒刁钻奸恶,竞舍了长剑,取出弓箭。牛角弯弓在手,裴瓒一袭黑袍轻甲,单腿踏马站起。1随着墨羽扬鬃嘶鸣,裴瓒整个人腾空而起。男人的衣袍迎风猎猎作响,松针一般的乌发微扬,随着挽弓搭箭的动作,肩颈上的坚实肌肉爆开,下颌几道青筋鼓动。<2裴瓒神色沉静,用了十成力气,将这支黑羽箭朝前暴戾射出!“嗖一一!”

只听得一声气势雄浑的尖利呼啸,箭矢没入战马头颅,又从马臀直刺而出。一道血线弥散,战马跌地,连带着马上的徐康玮也滚进了滚滚风沙之中。徐康玮口吐鲜血,双膝伏地。

他仰头望去,只见裴瓒目寒如潭,执剑踏来。“你赢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徐康玮已落下风,没有一战之力。裴瓒缓步走近,嗓音清冷:“徐将军,你可知陛下为何要派你来前线御敌?”

徐康玮深知裴瓒生得七窍玲珑心,最擅言辞挑唆,他不听他诡辩,闭眼冷声:“自是对我委以重任,盼我斩下你的人头!”“倒是愚钝…陈文晋派你迎敌,无非是知你我此前有过师徒之谊。”裴瓒语带嘲讽,轻轻勾唇,“若你不敌,被我屠戮冀州,加之我舍弃裴氏嫔妃纪…在世人眼中,裴某便成了那等弑亲屠师的乱臣贼子。”如此一来,陈文晋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君王,他乃民心所向,众望所归,而裴瓒心狠手辣,无恶不作,自要沦为众矢之的。陈文晋无非是想污了裴瓒声名,也好让世人唾骂裴瓒,来日即便攻入京师,亦是贼子起事,名不正言不顺。

徐康玮被裴瓒的三言两语怔住。

他难以想象,自己效忠的君王,为了给裴瓒多添一个忘恩负义的弑师罪名,竞还藏了这样一道谋算。

陈文晋一心要送徐康玮去死,也好为裴瓒日后起事,添些一番舆情阻力。不过一句奸佞骂名,竞也要赔上徐康玮的性命吗?难道陈文晋从来没有信过他?陈文晋能弃他如敝履,无非疑心徐康玮真的可能是裴党官吏。

与其将裴瓒的耳目留在京中,倒不如送徐康玮去死!如若徐康玮想要保全京中一家老小,便要与裴瓒结下死仇,以“为国捐躯来自证忠心,方能取信于君王!

徐康玮唯有死路一条!

他想到京中刚出生的嫡长孙,想到刚娶妇的幺儿,心慌意乱。徐康玮不信裴瓒所言:“满口胡言!”

徐康玮私以为,裴瓒巧言令色,或许只是为了招降他。可没等徐康玮出声辩驳,那一把长剑,已然无情地贯穿了他的颈骨。裴瓒腕骨一拧,血花爆开,银鳞甲胄蜿蜒几片落梅。“你……“徐康玮瞠目结舌,口齿含血,他死不瞑目。裴瓒竟要杀了他!

裴瓒并不想留他在跟前效力。

“既是君王所赐,裴某莫不敢辞。”

裴瓒抖去剑上血迹,他平静无波地道,“况且,你今日不死在战场,恐会连累你京中父母妻儿一并丧命,倒不如裴某念在昔日师徒一场,送你一场恩典。“徐将军,安心去吧。既有师徒情谊,我定当赠你一具全尸。”裴瓒身为主帅,麾下有兵有将,不敢有丝毫疏忽。一朝行差踏错,便是全军覆没。

今日放虎归山,他日倒成害群之殃。

因此,裴瓒心硬,决不会手软,免得落得万劫不复的境地。<2至于那些污名骂名……

裴瓒垂眸,长指捻帕子,慢条斯理地拭剑。他从来只信奉“胜者为王败者寇”,至于世人攻讦,文臣口诛笔伐,三两句秽语,不痛不痒的,又有何惧?<9

裴瓒离开庐州已有半月。

前线军事,林蓉了解不多,但为了逃跑需要,她也旁敲侧击从冯叔那里打听到了许多外头的动静。

待冯叔说多了,狐疑看她,林蓉又腼腆一笑:“大少爷离家太久,有些想念,我不过想知道他此战是否大捷,外头的世道乱不乱,会不会有危险……冯叔释然一笑,宽慰林蓉:“小夫人放心,大少爷最是骁勇善战,多年来南征北战,平夷斗倭,从未有过败绩!别处如何,老奴不敢说,但咱们南地六州一定是一等一的太平,没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冯叔知道裴瓒的雄韬伟略,一提起裴瓒便昂首挺胸,与有荣焉。从冯叔的絮叨里,林蓉也明白了大致的时局情况。南地六州属于裴瓒的地盘,尚且风调雨顺,没什么战乱发生,但离开了六州,往北边行去,便是魏室皇族的地盘,也离京畿都城最近。那些藩王宗亲,全都姓陈,他们对“攻下皇城"有着超乎寻常的执念,因他们的根基在那处,唯有独占皇宫,才算真正当上了皇帝。因此,只要天家打战,全往北地的皇城而去,仿佛占了那一座都城,天下权势才算尽在掌握。

不像裴瓒,他对都城没什么执念。身为一方霸主,裴瓒只想着攻城略地,多占地盘,也好整军经武,平治地方。

但裴瓒若想独占魏国,势必要北上,攻向京畿,如此才能改朝换代,令那些陈氏皇族俯首称臣。

除却裴瓒有此想法,许多地方世家枭雄也在私下里招兵买马,想趁着兵荒马乱的时局,揭竿而起,从乱世中分一杯羹。因此,魏国从南至北,中部一带最是混乱,常有大小战役发生。林蓉如要逃跑,最好往东西方向行去,如此便能避开连天炮火,还能保全自个儿的安危。<1

林蓉以解闷为由,进过裴瓒的书房。

冯叔知道林蓉不大识字,并未对她设防。

实则林蓉私下里又多学了不少字句,她已能看懂各地风俗志以及地方舆图。林蓉抽出一本《地方志》,记下各地渡口还有路线。她知道庐州有渡口,能够行水路,去往西地的邵州。邵州临近魏国边境关隘,气候严寒许多,屋舍大多用黄泥堆垒,境外还有游牧为生的西戎胡人。

邵州接壤南地青州,又不算裴瓒的领地,对于林蓉来说,正正合适。而且去往邵州的路途大约十天的样子,称不上太远,却极合适藏身。因此,在吴念珍派人来往裴府递礼佛请柬的时候,林蓉特意给吴念珍的心腹丫鬟传了话一一

她需要前往邵州的路引引。

对于吴念珍来说,办一张路引并非难事,无非是花钱去村镇里找个保人,再让保人寻上镇子里正,或是地方官府,说一下离乡的原因,譬如投亲访友,经商游玩,再记下目的地,以及持有路引之人的体貌模样,便能成事。林蓉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于路引上,可写明我年十八,是六尺身量的男子,肩颈燎疤。<2

除此之外,林蓉还需要一包迷药、馕饼干粮、钱财,还有一匹马。林蓉知道吴念珍要去的普陀寺,背靠西山飞瀑,三面环湖,唯有正殿入口连着山径。

林蓉让吴念珍留着迷药,当面交给她,其余的马匹、包袱则留在寺庙后方的大湖对岸,待二人做完"绝嗣汤"的交易后,林蓉自会去取。近日,庐州的官宦后宅,时兴肤黑貌美的昆仑女奴。还有大户人家的姬妾,为了让夫主尝一口新鲜,特地调制了乌膏胭脂,将全身染成黝黑蜜色,再轻歌曼舞,奉上美酒佳酿,取悦夫主。

林蓉听了丫鬟们的闲谈,心中一动。她出不得门,便让小丫鬟出门买来乌膏,偷偷藏于她的房中。

林蓉:“大都督见多识广,不拿些新鲜本事,恐怕不能讨他的欢心……只是昆仑女奴到底低贱,我不想让人说三道四,此事你万万要保密。”林蓉开了窍,愿意讨好裴瓒,院中的丫鬟们欢喜还来不及,又怎会坏她好事?

自此,林蓉连遮掩容貌的乌膏都有了。

外出礼佛的前夜,林蓉一人待在屋里出神。林蓉深思许久,还是解开了上衣,露出了圆润的肩头。林蓉记得每回房事,裴瓒总喜欢轻吻她肩上的红梅胎记……若是此等印记不除,日后定会被裴瓒抓回。

林蓉叹一口气,还是狠心下了手。

她以火烧肤,毁去那一块梅花红纹。

林蓉忍疼忍得满头大汗,对镜望去,雪肤上生出丑陋的燎疤,肩头没一处好地。

那一朵艳丽的红梅……终是落了。<19

到了入寺上香,为裴瓒祈福,庇佑大军凯旋那一日,林蓉取来吴念珍送上的迷药,将随行的小丫鬟迷晕在寮房,又藏好身上乌膏、银两,跟着吴念珍的奶嬷嬷,迈入一间空房。

冯叔带来的亲卫守在寺庙门口,为进寺上香的林蓉保驾护航。冯叔知道林蓉畏水,并未想过林蓉会借环庙大湖出逃,之所以派兵随行,无非是担心吴念珍居心叵测,胆大包天,胆敢对小夫人不利。因此,裴家的人马军容整肃地守在寺外,以此来震慑吴家奴仆,劝人识时务,切莫一时脑热,铸下大错。

漆黑的寮房里,吴念珍眼神暗示奶嬷嬷,奉上一碗熬好了的绝嗣汤药“林蓉,我按照你的要求,备下了绝嗣汤。你一心出逃,不惜断子绝嗣,我便如你所愿。”

“你要的马、干粮、银钱、路引、男子衣物,我都备好,也放在湖岸的密林之中……只要你喝下这碗汤药,咱们的交易达成,你也可以远走高飞了。吴念珍客客气气说话,她循循善诱,也不过是想催着林蓉饮汤。林蓉知道,此番出逃,她未必能够逃出生天。裴瓒手眼通天,保不准没跑多久,便被他抓回牢笼。但自由的诱惑太大,林蓉宁可死在外头,也不愿像一只雀、一条狗一般,被人拴在后院。

这碗绝子汤药,是林蓉所求。

一旦喝下,她此生再不能孕。<1o

即便日后再被裴瓒抓回,至少林蓉也不会生下孩子,不会被子嗣牵绊。林蓉知道,若她一直待在裴府,莫说绝嗣汤,便是避子汤药,也很难喝到。如今一碗汤下去,一劳永逸,很合她心意……林蓉凝视汤碗,迟迟不饮。

吴念珍心惊胆战,生怕计划败露,她不免焦急催促:“你在犹豫什么?你是怕我往汤里下毒?”

林蓉摇摇头:“吴小姐不会这般做的……若我被你毒杀,尸首不好处理,寺外又有裴家亲卫镇守,不出半日,你的杀人行踪便会暴露了。”大夫不蠢,服-毒-致死和饮用避子汤药,极好查明。毒-杀侍妾,这是和裴瓒结下死仇。

依着裴瓒那等霸道的性子,莫说亲事会不会黄,便是吴念珍这个人能不能留都未可知,毕竟吴家想要和裴瓒联姻,家中又不止一房堂姐妹。对于吴念珍来说,贸然杀人,弊大于利,不但会惹上夫主不快,还可能让裴瓒真正厌弃她,实在不上算。

吴念珍忌惮林蓉,却又一心想嫁进裴府。

吴念珍只想着生下嫡出子女,在后宅里站稳脚跟,也就是说,林蓉并非吴念珍最大的敌人,林蓉生下的庶长子才是!吴念珍的确不敢在婚前杀人,惹怒裴瓒,但她可以借机逼林蓉饮下这等损阴骘的绝子汤,以绝后患。

只要林蓉不能生,吴念珍便有更多掌权的机会。至于林蓉…吴念珍至多只能给她争取到一日的出逃时间。<2最差情况,无非是林蓉被裴家兵马抓回后宅。于吴念珍而言,林蓉被抓后,为了在裴瓒那边固宠,保不准连她自己都会悄无声息瞒下喝了绝子汤的事,又何须吴念珍从旁敲打?如此一来,吴念珍多了一个林蓉的把柄,又不怕庶出子女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真真是高枕无忧,世事尽在掌握了。

林蓉闻了闻绝嗣汤的气息,确认碗中只是一份用量极大,能毁人胞宫的避孕汤药。

“吴小姐身旁的这位奶嬷嬷早已儿女双全,连癸水都绝了吧?既是绝嗣汤药,并非毒汤……吴小姐,能否由她小饮一口,我再悉数饮尽?"<1避子药材用量过重,才会变成那等损伤孕事的绝嗣汤药。小饮一口,其实并不伤身。

吴念珍没想到林蓉警惕心这般重,她脸色难看,但也无可奈何。她看了一眼奶嬷嬷:“既然林姑娘如此要求,嬷嬷便喝上一口吧。”奶嬷嬷白了林蓉一眼,饮下一口汤,骂道:“我们家小姐宅心仁厚,又不可能往里头下药。这下你总满意了?"<1林蓉道了句多谢,她没有犹豫,将虎狼之药饮下,咽了个干净。32交易达成。

吴念珍身心愉悦,命人收了汤碗。

吴念珍不再搭理林蓉,径直出门,往大雄宝殿上香去了。林蓉没敢耽搁,她知道出逃的机会来之不易。林蓉即刻动身,往寺庙后方那一条建在湖上的游廊行去。待傍晚的时候,吴念珍下山,冯叔接不到人,定会喊兵马搜山,林蓉的时间不多,得快些行事了。

林蓉将脸颊、四肢都抹上油重色黑的乌膏,还取来能够让她发出敏症、脸上烂疮的草药。<4

如此遮蔽容貌后,林蓉抬头,望向一望无际的湖泊。林蓉的身后,传来慈悲佛音,烟熏火燎的浓郁檀香。她背对佛寺,眺望远方。

湖泊对面,是一片绿意翁郁的山林,鸟语花香,霞光漫天。林蓉看着湍急的湖水,没有犹豫,她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1扑通一声响。<1

转瞬便没了踪迹。

入水的瞬间,林蓉四肢陡然僵直,湖水缓慢灌入口鼻。明明是炎炎夏日,冷意却也侵透周身肌理。

林蓉在湖中沉浮,她心生惧意,双目呆滞。在这一瞬间,林蓉想到了许多事。

她想到碎霜浮冰的寒潭、落满黑羽箭矢的冷湖、秀致阴冷的男人拥她,温热的薄唇沿着她的雪颈游走,那些暖昧缱绻又血腥味十足的吻,依次落在她的芙蓉小衣里,饱满胸壑上…

林蓉又想到了少时,她吃过的糖,还有那双按在她头顶不断下压的父亲的手……

林蓉畏惧、惶恐、腿脚抽搐。<2

她几乎要溺亡。

可就在这时,林蓉记起那一夜,她迎风骑马,在绿油油的原野中奔跑。她如一尾鱼、一只鸟,她在天地间翱翔,她无所畏惧,她自由自在。“不能死在这里啊……”

混沌的湖水中,林蓉睁开了双眼。

她的力气又回到了这一具肉眼凡胎的躯壳。她忍住腹部的绞痛,忍住肩膀的燎伤,拼死前行,负隅顽抗。<1林蓉终于动了,她奋力挥臂,朝前游去!

两刻钟后,林蓉爬上岸,呕出了大堆大堆的湖水。林蓉的唇齿都是浓郁的药味、湖水的咸涩、以及脾胃被绝子汤灼伤漫上来的一点血腥气。<12

她心生庆幸,气喘吁吁地瘫在岸边淤泥里。转头的霎那,她看到了那一匹驮物的骏马。1不知为何,林蓉鼻尖酸涩,眼眶发烫,她手脚并用,拆下包袱,取出男子衣饰。

林蓉白绫束胸,换上干净的直裰、鞋袜,又将浸水的衣裙裹好巨石,砸进湖底。<2

女孩纵身上马,牵引缰绳,奋力一夹马腹。就此,那一匹骏马如离弦之箭,迅疾地朝着河岸的另一边,狂奔而出。林蓉的脸上长痘生疮,奇痒无比,她的小腹生疼,肩颈也刺痛难愈,但这一切伤痛与苦难,全在她能承受的范围之内。<14林蓉的湿发被发带束缚,高高扬起。

她策马奔袭,一路朝渡口而去。

林蓉大口呼吸,笑容满面。<

终于,她获得自由,得以有一刻喘息。、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