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1 / 1)

第39章第三十九章

第三十九章

吴念珍不蠢,裴瓒三番两次拒绝于她,只和林蓉亲近,她又何尝不懂,裴瓒分明是要为林蓉“守身”!<16

自此,吴念珍也明白了,她要嫁的裴府,富贵权势一个不缺,可她想要的夫妻举案齐眉、伉俪情深,恐怕是得不到了。<1倘若吴念珍执意嫁给裴瓒,她极有可能守上一辈子活寡……吴念珍不信一个男人把正妻娶进门,不想要嫡出子女的,可裴瓒要是真的不按常理出牌,那她便会沦为整个庐州的笑话!

吴念珍骑着珍珠走远,她脸色惨白,心中惶恐不安。她虽然不甘、震惊、愤恨,但平心而论,她不想舍弃裴瓒。裴瓒是吴念珍能攀上的最好夫婿,即便无宠,甚至没有自己的子嗣,她也想要嫁到裴家。

毕竟裴瓒日后有登顶之意,若他成事,吴念珍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母!

这等诱惑,她怎能抵抗?

吴念珍六神无主,心中慌乱。

她忽然想到昨晚母亲柳氏说过的话。

“倘若这个林姨娘能为你所用也就罢了,要是不能,你定要提防她诞下庶子……一个得宠的庶子,有时比嫡子还令人忌惮。如有必要,你切记嫁到裴府后,伺机灌她一碗绝嗣汤药。若她成日邀宠,独占裴瓒,你万万不能心慈手软,须得使些手段,将她除了去。”

“念珍,你要知道,男人一贯薄情,不过是个受宠的女子,死了便死了,日后寻到新欢,定会将人抛诸脑后。你殷切小意服侍裴都督,天长地久,总侍奉枕席的机会。你要把握时机,多生子女,唯有孩子才是我们女子在后宅的立足之本!"<4

吴念珍谨记母亲教诲,她也有了打算。

倘若林蓉真不能为她所用,那么吴念珍为了在裴府后宅站稳脚跟,也只能心狠手辣除去林蓉这个祸患了。16

吴念珍叹了一口气,心道:休怪她心狠,人活于世,又怎能不为自个儿筹谋打算。5

已是傍晚,天地间洒满落日余晖。

山中湖泊倒映着垂柳,几棵野栀子树开出肥大花叶,还有白兰花落到平静无波的水面,如璀璨夺目的河灯一般,朝湍急的湖心游去。林蓉静静看了一眼,心想:如果是那群文采斐然的公子小姐见了,定要念几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酸诗。

林蓉不会附庸风雅,她看到这样的初夏,想的却是那一口凉水湃瓜的清甜2之前林蓉在裴府做事,每逢夏日,就有表亲姑娘来府上避暑。大夫人好客,每每都会差遣外厨备好瓜果,送到迎风亭里去给客人们品尝。表姑娘们行事矜持,即便喜欢吃红瓤西瓜,也不敢多食,每次绿珠带林蓉去端回果盘,总有几片西瓜剩着。

主子家的意思是把瓜果倒了,但下人们有时候也有“阳奉阴违”的急智,绿珠搜罗了吃食,便拉着林蓉躲到角门边上,再喊来富贵、春花,一起分食剩下的瓜果。

林蓉从来没吃过这种用冰沙裹着的甜瓜,简直消暑解渴,美味至极。她小口咬着,每一口都要吮净了甜汁子,才慢慢往下咽。那时的日子虽辛苦,却很有盼头。

林蓉数着日子,攒着赎身的钱财,想着去马奴王伯口中说的飞沙漫天的荒漠、四季飘雪的北域……她是自由的,只要她摆脱了奴契,她就可以走遍大江南北。

仔细一想,其实现在的日子也不差。

林蓉有完好的果盘可以吃,瓜果更甜,也更新鲜,只她每次囫囵咬上一口,就意兴阑珊地放下了。

林蓉说不出滋味哪里不同,又觉得好像哪里都不同。林蓉看了一眼赤条条的足踝,她总觉得脚上挂着一条无形锁链,令她疲惫,负重前行。

铁链紧紧拴住她,链子的另一端掌在裴瓒的手中。过了小半个时辰,冯叔来找林蓉讨马:“林姑娘,今晚宴上请了船工,备舟游湖,欣赏山涧飞瀑。咱们爷邀了军将,已去船上议事了。爷托老奴给姑娘带一句话,你且跟着小姐们玩去,不必拘束,待夜里,老奴再来迎你回帐。”冯叔办事老成,几句话就将要事交代清楚,还找了个小丫鬟给林蓉带路。等林蓉赶到湖上楼船时,吴念珍等人已在船上静候许久。见到了林蓉,那群围着吴念珍的小姐们轻笑一声,打趣道:“林姑娘来得太慢了,大家都在等你。船夫说还差人,不肯摇橹,我们左等右等,想着是哪一尊大罗神仙要唱压轴戏,不曾想竞是林姑娘。”这话说得有意思,嘴上捧高了林蓉,实则却在暗示她恃宠生娇,竟连裴瓒日后正妻都不放在眼里。

白脸唱完了,自然要红脸来打圆场。

果然,吴念珍轻拍了一下手帕交的手,嗔怪道:“快吃些果子茶点堵堵嘴吧,成日里没个消停。”

说完又去拉林蓉上船,抿唇一笑:“淑华就是这样的急性子,妹妹别同她一般见识。”

林蓉垂眼,摇摇头:“无事的。”

林蓉在家宅里行事多年,她当然知道旁人敢对她不敬,背后定是有吴念珍的授意。

好似大夫人身边也总有一个奶嬷嬷,替她掌嘴,帮她出头。自此,林蓉也了悟一些事。

原来吴念珍还是介意她和裴瓒太过亲近,她装得和善,实则心里并不喜欢林蓉。

果然,等林蓉一上船,吴念珍便不再做戏,也不曾搭理林蓉。她们几人抱团,欣赏远处的湖光山色,还有那飞流直下、奔流入湖的白瀑。林蓉第一次见到这般壮观的景象,险些挪不动腿。靠近了,只觉水声震耳欲聋,耳畔嘈杂,连一点人声都不辨。林蓉的脸上一片凉浸浸的,全是飞溅而出的水珠。她不想衣袍被淋湿,下意识后退一步。

却不曾想,船上欣赏飞瀑的少年人众多,你推我操,竞撞到了林蓉!扑通。

一声闷响。

林蓉一时不察,竞被拥挤的人潮,撞进了深不见底的寒湖之中!天色昏暗,船尾的灯火本就稀疏,又有山麓间的飞瀑掩映,竞无人发觉林蓉溺水!

林蓉的衣袍浸水,沉沉往下坠。

好在她屡次练习潜水闭气,倒不似从前那般畏水……然而,最恐怖的是,游船一路朝前行驶,碾过林蓉的发顶,几乎是压着她的头颅,将她往湖心摁去。

林蓉口中水泡浮出,口鼻被湖水窒住。

她的乌发散开,在水中张牙舞爪,如同墨色海藻一般漂游。她本想自救,可犹豫一会儿,又觉得如此沉湖,似乎也不错。<15林蓉浑浑噩噩,一时浮游,一时闭气……直到有人重重揽过她的纤腰,托着她往船上走。

眶当一声,林蓉被砸回船上。3

她佝偻脊背,猛然咳出一大口咸腥的湖水。没等林蓉道谢,那个扶着林蓉出水的黑色身影,已然悄无声息站起。众人听到动静,这时才知,原来有人落水了!船工见势不妙,赶紧摇橹,往岸边的方向划去。吴念珍也在这时回过神,她吓得六神无主,直到一双寒戾黑沉的凤眼居高临下垂着,炳若观火,逼视着她。

竟是裴瓒!2

裴瓒自水中而出,衣袍泅得发黑,勾勒出峭拔肩背,湖水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淌落,一滴一滴浸进里衣。

裴瓒似是隐忍火气,臂骨肌理紧绷,蓄势待发,朝前行来时,目如霜刀,蕴有一种直破天光的冷冽锐气。

吴念珍看着眼前浑身湿透的裴瓒,心中悚然一惊。她不免后退一步,又看了一眼远处受冻,蜷曲成一团的林蓉,心中了然。原是林蓉作妖!

林蓉故意在裴瓒那艘游船经过时,落水溺湖,引人来救,如此便能嫁祸吴念珍,说吴念珍有心心谋害未婚夫侍妾,从而给她冠上“善妒歹毒"的名头!<3真真可恨!

吴念珍看着渐行渐近的裴瓒,她瞪大一双眼眸,慌忙解释:“我不知林妹妹落水……

咬了一下唇,吴念珍又颓丧地道歉:“没照看好林妹妹,是我的错”裴瓒并不愚钝,他心知吴念珍没胆子在人多眼杂的游船上杀人,可林蓉畏水,亦不会不知死活往船边靠去。

无非是一些女人间的唇枪舌战,无非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奚落与冷待。说来说去,都算吴念珍招待不周。

裴瓒不算一个护短的人,但他极其厌恶独属于自己的东西,被旁人肆意触碰。

林蓉回过神来,她忍住喉咙里的痒意,大声解释:“大都督,不、不关吴小姐的事,是我自己落的…”

可林蓉孱弱无依,浑身湿漉如折翅小鸟,她越辩解,旁人越觉得她是个奸猾狡诈的女子。

众人意味深长地一笑,欣赏林蓉和吴念珍的妻妾之争,任林蓉故意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柔弱模样,勾动爷们儿的心。几人交头接耳,不免咂舌:谁家养着这么一个祸水一般的侍妾,当真是要家宅不宁咯!<1

不仅旁人这般误解林蓉,就连吴念珍自己也这般认为一一都是千年的狐狸,谁比谁道行高呢?吴念珍的确存有弄死林蓉的心,但她会徐徐图之,绝不是现在!

偏生林蓉心窄,竟在婚前就和吴念珍打上擂台。吴念珍气得牙痒痒,可她在裴瓒面前,却什么话都不敢说。唯有裴瓒漠然盯着她,低声告诫:“既为正妻,我给你几分体面。只一点,夫为主,君为天,管好你的手,莫伸太长。”说完,裴瓒不再理会吴念珍,反倒是横抱起昏沉的林蓉,朝一艘前来接人上岸的小舟踏去。

旁人虽没听清裴瓒与未婚妻说了什么,但见吴念珍心如死灰的模样,也知那定不是什么好话。

吴念珍立在船上,久久不语。

她看着裴瓒抱着侍妾离远的背影,眼中含泪,羞愤难堪。吴念珍心知,今日受的一番奚落,足以让她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自此,她也明白,林蓉手段的高明之处。

吴念珍轻敌,竞落了下风,吃尽苦头,折损于一个小小妾室之手。<3堪称是奇耻大辱!

可是,裴瓒纵是千般不好,也是一口人人垂涎的香饽饽,吴念珍不甘放弃,她亦不会罢休。

吴念珍明白了,既是林蓉要与她相争……这般媚主的妾,定不能留!<3林蓉浑身发冷,她蜷在裴瓒怀中,伤鸟似的,瑟瑟发抖。好在冯叔得了消息,在林蓉被裴瓒抱回军帐时,便已送来暖手的汤婆子、披身的狐毛大氅,帐中还备了热水,能供林蓉洗漱换衣,更有诊病的御医在外静候。

初夏时节,帐中还燃着暖暖的炭盆,林蓉被融融的暖意烘身,嗓子艰涩地开口:“大少爷,此事真的和吴小姐无关,是我自己没站稳,这才落”“我知道。"裴瓒褪了湿衣,露出线条流畅的背肌,男人的修长身躯浸过水,窄腰肌理覆上一层柔光,如润了一层蜜色的油脂,瞧着悍烈而骇人。1“但不论如何,她都有看顾不善之嫌。"<4裴瓒换了一身干燥的衣袍,命人为林蓉诊脉煎药,又将她抱起,放进水温较高的浴桶之中。

林蓉陡然落水,惊得浓长眼睫发颤。

她扶着桶沿,抬起一双水光潋滟的杏眼。

林蓉身上的冷意悉数消散,只是那一件胡袍如同覆着糕饼的油纸,黏连四肢百骸,十分难受。

好在裴瓒不过看她一眼,便伸来几根玉指,替她解开衣上襟扣,帮林蓉小心解衣。

“抬手。”

林蓉老实巴交地伸手,任由裴瓒将她从累赘的衣裙里解脱出来,剥了个干净。1

林蓉又成了赤条条的一个人,肤白胜雪,黑发披身。看着林蓉那张呆傻的脸,裴瓒不知为何,竞生出了几分恶念。他忽然捏住她雪白柔嫩的下颌,指肚暧昧流连,来回摩挲。林蓉被他抚得战栗,下意识想躲,可裴瓒掐人的手追来,像是惩罚她的闪避,用力骤重,迫她仰头。

林蓉浸在水中,无措地吞咽唾液,她想求饶,可又不知自己错在哪里。直到那一串冰凉如玉的佛珠磕在林蓉的喉骨,念珠圆润,质地坚硬,碾着皮肉上下滑动,挟带一阵阵撩人心弦的痒意。没等林蓉开口,她听到裴瓒温声,低喃一句。“林蓉,为我生个孩子。有子女相护,便是正妻入府,亦不能动你分毫。20”此为裴瓒的让步,也是他的恩典。<14

裴瓒怎么不知,若是林蓉怀子,无论男女,都是府上庶长。1此举恶劣,几近坏了阖府规矩…他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有这般不智行径,竞为一名婢妾破例至此。

可林蓉双目僵直,没承裴瓒的情。

她惊诧地望向眼前这个仙姿玉质的男人,不知该作何反应。1林蓉应该欢喜,应该感恩戴德,但她的脑袋嗡鸣,心中没有半分愉悦。在这一刻,林蓉只觉遍体生寒,心中想的竞是一-裴瓒,疯了?!<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