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1 / 1)

第33章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三章

林蓉跟着裴瓒抵达庐州时,已是四月。6

这几月来,裴瓒抽调兵营兵力,南征北战,已占领南地六州。裴瓒虽将这片辽阔疆土设为封国,划江而治,却并未自封王爵,仍让麾下将领口称都督。

裴瓒杀官夺城,揽权犯上,已是不争的事实,即便没有自立为王,他也早就沦为乱臣贼子。

只待北地魏室的陈家天子缓过神来,再集结兵马,领兵南下,收复那些被裴瓒侵吞的六州失地。

因此,众人皆知,日后裴瓒与魏国皇室必有一战,他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在此之前,裴瓒要做的是,便是治理六州,安顿战后流民,重建毁城废屋,预防疫病。

再征收漕粮地丁,监管盐关田赋,用于养兵与民生。待局势稳定一些,便可操练兵马,挑拣统领营官,筹备日后的行军远征。裴瓒在外忙碌军务,林蓉却被冯叔接进了一座专门为裴瓒准备的大都督府。六进的偌大家宅,处处都是峻宇雕墙,银屏金屋,林蓉对这些风水格局知之甚少,即便冯叔在旁讲解,她也听得两眼呆滞,好半晌磕磕绊绊问出一句:“什么、什么藏风聚气?”

冯叔一哽,想到林蓉千字文也不过才背了几百字,一下子要她理解这些命理玄学的风水之道,委实有点难为人。

思来想去,冯叔还是笑道:“罢了罢了,林姑娘别管这些,总之就是少爷对您上心得很,分您的这一座院子位处玄武,背靠西山,意思是往后都有贵人当您的靠山,为您撑腰呢!”

林蓉哪里明白这么多弯弯绕儿,她知道冯叔的性子,这是在她面前说裴瓒好话,盼着她能尽心侍奉家主。

林蓉捧场地笑了笑,她看着那样高的院墙,那样宽敞的天井,还有那一片尚未移植花木的空地,心中暗暗思忖,大少爷果真家底殷实。冯叔见林蓉喜欢,忙问她是否要栽种一些梅兰竹菊?林蓉摆摆手,心道:如果她布置的话,比起奇珍异草,她肯定更想种些瓜果时蔬…这样一来,平日涮锅子就能顺手嬉一把小青菜了。还有墙角空空荡荡,与其摆着观赏用的金鱼水缸,不若放几个咸菜、酸瓜坛子,雨披一盖,腌上十天半个月,定是满院飘香。林蓉心生希冀,但很快又打消了念头。

因她意识到,这是裴瓒的府邸,不是她的家。、4林蓉不能在此地落地生根,她随时要走的,不能留下那么多东西。种了菜要等发芽,栽了果蔬要等丰收她等不了,她不能什么都落在这里。<2

除此之外,林蓉也知,酸菜腌瓜臭鱼都是农户寒门喜爱的土气之物,会惹裴瓒的嫌恶。

林蓉隐隐记起裴瓒生气的样子。

他虽生得秀容艳骨,平日里牵唇淡笑,也有几分温和,但林蓉知道,裴瓒此人心狠手辣,下手十足冷戾。他若想惩治林蓉,决不会心慈手软…要么从后覆来,长进长出。7

要么就是探指入内。

即便林蓉说了太撑,实在吃不消,裴瓒还是一边哄她可怜,一边置若罔闻,寒着一张俊脸,硬生生再挤进其余几根手指。<6林蓉脸色发白,她不敢回想那些床笫私事,忙打消腌菜的念头,不愿碍着高门权贵的眼。

裴瓒夙夜在公,近乎一月没有回到府邸。听冯叔说,主子实在是忙,不但派遣心腹官吏去地方巡察,还得管辖那些堆到裴瓒案头的南地六州大小事宜。这些时日,裴瓒基本宿在官廨里,连碗补身的参汤都喝不上,绝非刻意冷落小夫人。

冯叔有意指点林蓉,快去吩咐灶房的婆子熬汤,给裴瓒送去补补身子,聊表关怀之意。

奈何林蓉在邀宠上半分不开窍,她听了没什么反应,反倒询问备膳的婆子:“今晚郑姐姐要来府上吃锅子,能备一些猪腰、口条,还有猪耳朵吗2郑慧音和林蓉一样,爱吃荤食,不怎么吃素。天冷,肉片涮锅子简直一绝。

林蓉从前月钱少,吃不起荤菜,至多只能吃些主家剩下的饭食赏赐。如今能有独属于自己的一个热锅子烫菜,实在是穷奢极侈,一连几日,林蓉都吃得诚惶诚恐,感激涕零。1

桌上摆了个三黄鸡锅子,郑慧音用公筷加了些卤肉猪肚、还盛了一碗林蓉亲自下厨熬煮的鸡丝米粥,她吃得满嘴流油,美得眼睛都要眯起来了。郑慧音感叹:“裴都督脾气不好,但吃穿用度还真没亏着你,单说你身上这件宝蓝丝绒绞纱绸,外头都卖四十两一匹呢。”林蓉低头看一眼漂亮的绸裙,赞同地点头:“我从前在裴府做事的时候,好像也只看到大夫人穿过这种绸缎,想来是很贵的。”林蓉在第一次收到这些华服的时候,着实被吓了一跳。因这些衣裙,全是按照她的身量尺寸,精心裁制的。不像她从前做丫鬟的时候,衣服要先放量,再折线缝上几圈。这般等到来年开春,窜个子了再拆线,这样一件衣裳就足够林蓉穿上两三年,省钱还方便。原来,不过是一房位卑言轻的妾,也能过得这般奢靡富足。林蓉不知该说什么好,即便日子富足,她其实还是想出府过活。但林蓉只要一开口,旁人都会斜她一眼,恨不得骂她不惜福、不开窍、不懂进退。6

就连郑慧音也委婉劝过:“要是裴都督一直偏宠你,不若好好跟了他,别再往外头跑了吧?毕竟他后宅干净,这两三年应该也就只多添一房正妻,听姐姐一句劝,若你能争争气,一举得男,往后的日子就有盼头啦!”一碟牛肚烫完,郑慧音终于想起正事儿。

她取帕子抹了嘴角黄澄澄的羊油,觑了一眼林蓉的脸色,心里有点发虚。郑慧音听到冯叔和林蓉的对话,知道冯叔这人嘴上真假掺半,尽是瞎糊弄。裴瓒成日务公是不假,但他也抽空办了旁的事。譬如应下吴家的婚仪六礼,送去了用于合婚的庚帖,如今过了纳吉礼,几乎已经订下婚约,只差没宴请宾客,谋定婚期了。郑慧音不忍林蓉蒙在鼓里,她小声说了此事:“八字合了,据说是天作之合…只裴都督确实忙,没空相看吴三小姐,我想着过几日兴许会带你赴宴,毕竞外头都传,你是他捧在心尖上的宠妾。唉,我虽然也不懂裴都督的想法,一面要娶妻,一面又抬举妾室,将你送到风头浪尖上,这不是故意逼着那个吴三小姐日后针对你么?”

仔细一想,郑慧音又觉得毛骨悚然:“总不会是他故意为之,这样你在家宅里举步维艰,就只能倚仗他的宠爱了?若真如此,裴都督的心肝也是蔫儿坏的,逼着你邀宠,竭力讨好他……”

林蓉半响不语,郑慧音以为她在难过,忙讪讪住了口。可林蓉对裴瓒没什么男女之情,她不会因他娶妻,生出什么伤怀的情绪。林蓉转身进屋,拿来一个针线篓子。

竹篓子里整整齐齐码放了好几个香囊,各个绣花精致,做工不凡,郑慧音看直了眼,摸着一个桂花绣面的承露囊,道:“蓉儿,这些都是你绣的?真好看。”

林蓉抿唇一笑,从中取出一个花卉纹样的香囊,递给郑慧音:“这个送给郑姐姐,你前些日子说睡不好,头疼,我专程往里面塞了菊花,嗅着可以安神心气。还有其他的香囊,我想托阿姐一件事……”郑慧音爱不释手,把玩那只香囊,笑道:“何事?你且道来便是,我能帮必定帮。"<1

林蓉想到那些绣了名的华裙、捞了印的金钗,她颇为不好意思地道:“这几个香囊绣品,阿姐能帮我拿出去送到绣坊寄卖吗?大少爷不给我月钱,我身无分文,平时连打赏仆妇都没银子可掏,实在有些”闻言,郑慧音纳罕地道:“裴瓒还真的不给你钱花啊?他也太小气了吧?!连赏银都没有,怎么助你在府上立威?”

说到这里,郑慧音又尴尬地闭了嘴。

因她猜到,兴许裴瓒真的只将林蓉当成一个无足轻重的玩意儿。既是玩物,何须留有主家夫人的体面?既他不上心,又怎可能帮林蓉立足?底下的仆妇见风使舵,若林蓉想日子好过一点,当真就只能倚仗裴瓒的施恩与宠幸了。

郑慧音心疼林蓉的处境,她叹了一声气,道:“没问题!包在我身上!蓉儿,你要是真缺钱,我这里也有一点……

林蓉急忙按住郑慧音的手,连声道:“我知道阿姐疼我,但平白拿你的钱,我心里不安,还是帮我卖一些绣品吧。”郑慧音知道林蓉的老实性子,林蓉不愿欠下人情,就连她平时赠物,林蓉也会用蒸糕来偿。

郑慧音拿她没办法,只能应下。

夜里,林蓉吃了一碗红枣甜汤,又摸出那一块被她私藏起来的锦绸,用剪子裁出几个香袋的形状。

如蝙蝠、元宝、葫芦等等富贵吉利的样式。林蓉知道,读书的儿郎附庸风雅,买这些香囊玉佩较多,妇人女眷大多持家,管着家里的柴米油盐,一块钱掰开两块用,定然舍不得花销。思及至此,林蓉又咬断细线,纹了几个梅月潇湘竹的男式花样子,小心缝制起来。3

林蓉做事认真,屋里点着不伤眼的白蜡烛,一时不察,竞过去了两个时辰。没等她直起肩背,押一坤筋骨,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幽冷似鬼的嗓音。<3“你在缝什么?”

林蓉吓得汗毛倒竖,急忙抬手捂住针线篓,结巴道:“没什”林蓉一回头,看清了门边上长身玉立的男人。原来是裴瓒!

裴瓒似是刚刚下值,一双孤冷长目里蕴着疲态,削薄的唇瓣轻轻抿着,看上去比平素沉肃许多。

他身上锦缎圆领官服未褪,蹀躞带勒出劲挺窄腰,此时褪下的披肩挡风的黑狐大氅,虚虚搭在捋了袖的臂弯上,露出肌肉结实的臂骨,手背横陈着一条漂亮的青筋。

林蓉许久不曾见到裴瓒,心中对他的印象有点淡化,今晚见到恶鬼临门,那等见之生畏的惶恐又浮上心头,不自禁紧了腰身。<2裴瓒公事繁忙,战后诸事都待他拟定章程,接连一月不曾回府。今日总算得了空闲,难得回来一趟,却见林蓉脸上没半分欢喜,反倒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不禁目露阴戾,冷道:“手下压着什么?拿出来看看。”林蓉心中大惊,她当然知道裴瓒聪明绝顶,怎敢让他猜到她贩卖绣品换钱的事。

林蓉汗如雨下,急忙急中生智,低下头道:“大、大少爷,我是在给您绣香袋。只是花样丑了些,没能绣完,还是别看了吧…”裴瓒弓马娴熟,自然目力极佳,他瞥了一眼竹筐中的绸布、竹纹,知道这是给男子所佩的样式,眸色柔和许多。<2“无事,你绣吧。"<1

裴瓒累极,本想宽衣沐浴,不等他唤来林蓉侍奉,屋外忽然传来一声低微的呼喊:“爷,您睡了吗?吴将军登门求见,喊老奴前来通禀……您看是否要备茶招待一番?”

裴瓒拧眉,脸色不悦:“已是亥时。”

“吴将军知道爷军务繁忙,平素不敢叨扰,只今日要紧,想商议一番相看宴的日子,让爷选个吉日,您看这见还是不见?”裴瓒明白事情轻重,既是亲事,早些办好也少一桩烦忧。他抬指,轻摁了下额角,对林蓉道:“你睡吧,今夜不必侍奉。”林蓉松了一口气,忙从善如流地答:“婚事要紧,大少爷且去吧。我正好月事疲乏,也早些睡下了。”

林蓉料想裴瓒登门,是想借她纾解,并非记挂探望,她体贴入微,还特地在暗示裴瓒,今晚就算同床共枕也没用,她来了癸水,不能侍奉枕席啊!知道林蓉不能行事,裴瓒这几日应该不会再来了。果然,今晚静谧,裴瓒没有再来小院。<2)林蓉无人打扰,一觉好梦至天明。

几日后,便是五月十五。

今夜,吴家大摆家宴,邀庐州名门子女,过府游玩,射柳赏榴。此宴对外声称是过府小聚,也好一同吃酒烧肉,挂艾佩香,以此驱邪避瘟。但明眼人都知道,吴家特意邀请这一位在南地独揽大权的裴瓒,分明是存了“未婚夫妻在婚前先相看一番"的小心思。庐州的郡望世家都知道,吴家三姑娘吴念珍要嫁给裴瓒了,一时间心中既羡又妒。<1

他们纷纷赴宴吴府,送去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嫡房女孩,只盼着宴席相看的期间,自家姑娘能有泼天造化,得裴瓒几分青眼,纳入后宅。一时间,吴念珍忽然多了好几个“手帕交",看得她连连冷笑,心中不快。裴瓒没忘今夜的相看事宜,他将手中案牍文书放置一旁,搁下墨笔,净手更衣。

这一次的夜宴,裴瓒有心要给林蓉做脸,他特意带林蓉一起赴宴,还让几天前,嘱咐冯叔备好庐州时兴的衣饰珠花,送去家宅,免得林蓉小门小户出身,衣着寒酸,在宴上受人奚落。

裴瓒沐浴更衣,玉簪绾发,又换了一身芦苇绿圆领袍,男人肩背挺拔,如松如柏,端的是矜贵疏朗之姿。

裴瓒长年行军在外,枕戈待旦,从来不喜侍从近身,便是穿衣梳洗,亦亲力亲为。

今日,他扫一眼府衙偏室的桌案,取了一枚青玉佩绶腰间。在缠穗的间隙,裴瓒指骨一顿,忽然想起那一只香囊。那一夜,林蓉张嘴,伸出一点芙蓉香舌,咬下丝线。她伏案缝补,神情专注,为他裁制香袋。

裴瓒凤眸微柔,心道:林蓉虽笨口拙舌,十足的小家子气,但侍奉夫主,倒有几分真心实意。<30

时辰差不多了,裴瓒既要带林蓉一起去吴家,自当快些回府接人。裴瓒攥过缰绳,就此骑马,出了衙门。

只是今夜乃重五节,街巷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外出访亲的百姓。裴瓒心气不顺,又不愿策马伤人,只能单手执着缰绳,放慢速度往府邸行去。

就在裴瓒拨马避人的瞬间,忽见远处跑来一名容貌普通的男子。那人气喘吁吁,躬身作揖,慌慌张张朝着桥上的女子致歉。江边灯火煌煌,月色明亮,星落池面。

男人的衣袍晃动间,一只绣工精细的梅月香袋,悬于腰身。梅月纹,潇湘竹,绞纱组6

此人的佩物,与林蓉缝制的香袋一模一样。裴瓒凝神望去,凤眸骤然一冷。他的周身气息瞬间凝重,寒如雪峰,吓得路人急忙后撤避让。

裴瓒冷笑一声。<3

那只本该赠予夫主的香囊……此刻竞佩在旁人的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