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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曹操、刘备、孙坚他们,曾奋力追击。”
张绣几乎是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觉不妥,立刻补充道,”末将是听溃兵所言。”
贾诩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追击?”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结果如何?”
结果如何?
他们能够在长安安坐,而不是被派去潼关当做堵路炮灰。
就知道结果如何了。
帐内再次陷入寂静。
张绣站着,贾诩坐着,只有光影在两人之间缓慢流动。
张绣忽然觉得,自己深夜来此,想问的到底是什么,连自己也有些模糊了。
是寻求对刘备退往青州这一选择的评价?
还是想为自己心中那份无法言说的挣扎,找一个明白人的印证?
抑或是,想从这个以智计和淡漠闻名的主薄口中,听到一丝对这混乱世道的不同见解?
贾诩不再说话,似乎已经给出了全部答案。
他重新专注于那卷仿佛永远也看不完的薄册,侧影在灯光下显得疏离而安静,将所有的探究和波澜都隔绝在外。
张绣看着这样的贾诩,满腔纷乱的话语堵在胸口,最终却一句也问不出来了。
他意识到,自己或许根本得不到直白的指点或安慰。
贾诩这样的人,就象这帐中昏暗的光,不会主动照亮什么,但你若自己在黑暗中摸索,偶尔瞥见的一星半点他的轮廓,或许就能让你避开一些陷阱。
他抱拳的手慢慢放下,姿态里那点僵硬的坚持也松了下来。
“末将————打扰贾主簿了。”他低声说,语气中的挣扎化为平静。
贾诩没有回应,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目光未曾离开竹简。
张绣转身,走向帐帘。
掀开帘布的前一刻,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贾诩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瘦削的身影仿佛与这昏暗的帐篷、与这流转的夜色融为了一体。
但就在那一瞥间,张绣似乎看到,贾诩那握着竹简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叩了一下简身。
很轻,很快,随即恢复如常。
象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又象是对某个未出口的问题,一个无人能懂的回应。
张绣不再停留,低头钻出了帐篷。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凉意,却让他因帐内昏暗和思绪纷扰而有些发闷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帐内,贾诩在张绣离开后,才缓缓放下了始终未曾翻过一页的竹简。
他看着帐帘的方向,眼中那惯常的平淡无波之下,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这个年轻人————
深夜来访,问的看似是关东局势,实则句句不离刘备。
他那挣扎的眼神,欲言又止的神态,还有提及“追击”时那份不自然的回避————
张绣在徐荣的埋伏中,恐怕也并非一个仅仅听到溃兵所言的旁观者。
而张绣此刻的迷茫,也绝非仅仅因为旧日情谊。
这是一个心里还存着热望,还相信着某些东西,却又被忠义枷锁困住的年轻人。
在这座充斥着暴戾、野心和麻木的长安新营里,这份“存着热望”本身,就罕见得让人————竟有一丝不忍。
贾诩闭上眼,靠向身后的凭几。
他想起自己婉拒牛辅时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想起自己在这乱世中如履薄冰的每一步算计。
自保,是他最高的准则。
他早已习惯了冷漠,习惯了权衡,习惯了将所有的“不忍”和“热望”深深埋藏,视其为足以致命的弱点。
可今夜,这个莽撞年轻人,却让他那冰封般的谨慎之下,某块极其微小的地方,松动了一下。
仅仅是一下。
贾诩重新睁开眼,眸中已恢复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提起笔,继续在手中的竹简上写写画画。
但在哪笔锋起落间,一极淡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念头。
悄然种下。
—若将来,真有那么一天。
这个叫张绣的年轻人,走到了悬崖边上。
或许————
他可以,在不危及自身的前提下,微微拨动一下棋盘,落下无关紧要的某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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