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服的刘氏子孙,一个正在被公然践踏的大汉象征!
一股久违的冲动,驱使着他想要踏出那一步。
他曹操,曹孟德,年轻时也曾任侠放荡,也曾梦想做那治世之能臣!
岂能坐视国贼弑君?!
脚步微动,袍袖生风。
就在他欲要踏出的瞬间,一只枯瘦而有力的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
曹操猛地转头,对上王允深不见底的双眸,那目光里含着严厉警告,又带着一丝恳求。
王允嘴唇微动,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淅传入曹操耳中:“孟德!慎动!”
“德阳殿前,你已恶了董卓!”
“老夫与皇甫义真等费尽心力,方以“酒后失态”为由,暂保你无恙!”
“今日你若再出头,必死无疑!”
“于事无补,徒损其身!”
曹操身体一僵,那股沸腾的热血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王允的话如一柄利刃,刺破了那点虚幻的英雄气慨。
他瞬间想到了很多。
他想起了五色棒下的意气风发,最终却被调离中枢;
想起了济南任上的大刀阔斧,结果不得不弃官而走;
想起了面对董卓时,不得不虚与委蛇的屈辱。
是啊,出头又如何?
那四具尚未冰冷的尸体,已经证明了在绝对武力面前,热血是何等苍白。
吕布之勇,非人力可敌。
更何况殿外还有数千西凉虎狼之师!
此刻站出去,除了多一具尸体,让曹家、夏侯家血流成河,还能改变什么?
“留得有用之身,以待天时——”王允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洞悉世事的沧桑,“诛国贼,非凭一时血气之勇。”
曹操死死咬住牙关,腥甜之气在口中弥漫。
感受着手腕上不容挣脱的力量,看着老者眼中深沉的坚持,那踏出的半步,终究缓缓收回。
他低下头,不再看御阶上的少年,不再看殿中的忠骸。
宽大袍袖下,双拳紧握,微微颤斗。
他曹孟德,终究是聪明人。
聪明人算得清楚:此刻出头,不值!
可这大汉的天下,是不是正因为聪明人太多,才会沦落至此?
他找不到答案。
故而这一刻,曹操内心经历的煎熬,远比刀剑加身更加痛苦。
董卓对脚下的尸体视若无睹,他甚至没有多看吕布一眼,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刘辩身上,那目光中的杀意已经毫不掩饰。
刘辩将刚才那搏杀与阻拦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到忠臣喋血,看到曹操那瞬间的冲动与最终的退缩,也看到了百官那无尽的恐惧与麻木。
他忽然笑了。
他知道自己的下场,只有些可惜拖累了自己母后。
刘辩不再理会董卓,也不看那碎裂的冕冠。
而是缓缓转向一旁脸色惨白的刘协,声音平静:“协弟,看见了吗?”
“今日,他能逼朕让位于你。”
“来日,若你也不合他意,这御阶之下,便是你的归宿。”
刘协闻言,小脸更是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惊恐地看着状若疯魔的董卓,又看看平静得诡异的皇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够了!”董卓厉声打断,他不想再听下去了。
这小皇帝的口舌,比刀剑还利!
“请弘农王,即刻移驾!”董卓挥手,甲士上前。
刘辩对逼近的甲士视若无睹,他深深看了一眼年幼的弟弟。
他没有挣扎,没有哀求,甚至没有再看董卓一眼。
就在甲士粗鲁的手即将触碰到他臂膀的瞬间,刘辩猛地甩开了他们!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早已被冷汗和绝望浸透的龙袍,尽管袍袖依旧宽大,衬得他身形单薄,但他挺直脊梁的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凛然。
“朕,自己会走。”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殿中细微的抽泣和甲胄的摩擦声。
他最后环视了一眼这德阳殿。
目光扫过那碎裂的冕冠,扫过那三具忠臣的尸骸,扫过那些或低头、或掩面、或目光躲闪的群臣,也扫过了紧抿嘴唇、袖中双拳紧握的曹操,以及脸色灰败眼神复杂的王允。
他没有愤怒,没有诅咒,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悲凉,和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然后,他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