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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035

等客人散去,姜邠还迟迟未走,一副要跟沈知微聊一聊样子。姜邠看着仿佛也和气许多,盯着沈知微问:“沈掌门可知这枚发钗是何人所赠?″

旁人觉得这不过是个紫品灵物,但姜邠不这样看,他隐隐觉得此物灵光非凡,说是天品灵物怕也不稀奇。

姜邠疑是谢倾玉所赠。

谢倾玉为人虚伪,什么都要拿捏腔调,不乐意让人知晓自己看中个俗气女修也不稀奇。

沈知微笑了一下,摇摇头。

“我也不知,姜阁主可有什么头绪?”

她样子又不像跟姜邠吵过了,又一副斯文客气样子,不似方才气极要跟姜邠拼命的样子。

姜邠心忖沈知微果真是随时大小演,方才如此气结无非是为立人设。他赶紧推说自己不知。

姜邠面色和气起来,心里欲除沈知微的心思更浓几分。沈知微直接问他:“姜阁主要与我说什么事?”姜邠和气脸:“不过是有一些旧事要跟沈掌门说就是了。”沈知微露出姜邠预料之中的警惕兼好奇之色。不过姜邠而今要说的是实话,不惧沈知微质疑。他说道:“从前林门主亦是天池宗客卿长老,所以有些事,我约莫也知道止匕〃

“那时在第一层天,有个枯雪门,行事十分不堪,听说与碧霞派有些矛盾。”枯雪门就是被殷无咎屠了的那个。

沈知微叹了口气。

姜邠提及往事:“从前碧霞派前掌门留下一个女儿周雪凝,算来是沈掌门的小师妹吧,听说你们感情也很好。可惜,这小女孩儿却被枯雪门给害死了。他目不转睛盯着沈知微,看沈知微是否会因此动怒。不过沈知微倒是挺谨慎,滴水不漏,面露惆怅:“姜阁主连这桩旧事都知晓。”

姜邠知晓沈知微心心思深,多半不会露出什么端倪,也不拖泥带水了。他就明挑:“其实天池宗也不知晓这档子恶毒事,隔得老远,天池宗纵着个须弥山山脚根儿一个小门派做恶有什么好处?”“枯雪门是受令于素心门,依从林雪岸,因为林雪岸要养他那个奇怪儿子,于是害些人命也无妨。他又不能在第二层天大张旗鼓,是故令枯雪门在第一层天为非作歹。”

论来也是老仇家了。

然后姜邠目光在沈知微面上逡巡,故作震惊:“沈掌门可是不信?”他还有句话压在舌根等着吐出来,是不是沈知微不愿意信?毕竞素心门乃是第二层天第二大门派,是块难啃的硬骨头。是否因为这样,沈知微忽而就谨慎起来,假装一切不过是旁人挑拨。姜邠虽知沈知微滑不溜丢很奸诈,也打定主意道德绑架一把。人心都是有弱点的。

不过沈知微不按牌出牌,她若有所思看着姜邠,点了点头,说道:“原来竞是如此。既然是这样,似乎也应杀上素心门,毁了窍心心树,灭了林雪岸,如止才算报了亲友之仇。”

姜邠不知她这些话是真是假,试探:“如此是否太狠了些?”沈知微话锋一转:“不过还劳姜阁主大义灭亲,虽是旧识,人前替我作证,指证一二。”

几句话说得姜邠无言以对,觉得沈知微分明是在故意消遣自己。他将了沈知微一军:“沈掌门果真是杀伐果决,听闻当初枯雪门一夕被人所灭,可是沈掌门手笔?那可真做得漂亮之极。”当初枯雪门不干人事,仇家太多,哪怕骤然灭门,面对长长的名单,天池宗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加之枯雪门搞的事情实在太不地道,枯雪门也懒得理会不过到了如今,这件事情岂不是一目了然?能干这档子勾当的必然有实力,须弥山第一层天几百年出了一个升境门派。那谁还能不知晓是真凶是谁?

沈知微给他个白眼儿:“姜阁主不要乱说,未经元元天刑台审查,随意灭门可是重罪。若要告发,还请拿出些证据出来,不可随口胡言。”就一副死不认账样子。

沈知微不认账,姜邠也不在意,他叹息:“就怕林门主知晓,怕是多心,觉得沈掌门给我开的那个玩笑并不是玩笑。为恐被人报复,少不得会先下手为强,做出些狠毒事。”

那就是林雪岸一定会知道的意思。

哪怕林雪岸思虑不周,漠视人命,寡情得早忘却曾为他尽心尽力办事却惨遭灭门的枯雪门,姜邠也会凑上脑袋去提醒。这些他不说,沈知微必然也猜得到。

姜邠也是故意这么说,是个明牌的挑货。

所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既将仇恨挑到明处,也就比谁下手更快罢了。

沈知微心里就禁不住想要冷笑,只怕姜邠前脚在自己面前逼逼,后脚就飞奔去素心门,于林雪岸跟前将方才的那一番话再说一遍。姜邠确实是这样想的。

他准备跟林雪岸谈一谈,谈话内容也差不多,不过姜邠准备还多加点儿料。譬如告诉林雪岸,说九嶷仙宗那位谢宗主对沈知微有点儿意思,谁也没瞎,都看出这位沈掌门是个极出挑的美人儿。是故碧霞派虽弱,也必然能引起林雪岸斩草除根的心思。毕竞如若沈知微真放下身段儿,彻底出卖美色,说不定借谢倾玉之事对昔日仇家加以报复。这时节,一道幽幽女子嗓音却响起:“姜阁楼好一招借刀杀人,心思竞如此狠毒!”

说话的是凌清疏,她竞也未走。

今日来的客人许多,不过凌清疏似乎算是最真心的一个,身为紫云府府主,凌清疏跟沈知微私交毕竞不错。

凌清疏本来还要跟沈知微聊一聊的,谁能想姜邠赖着不走说个没完,而今听到此处,凌清疏再也忍不住。

姜邠心狠手辣,更要紧人品无耻,是根搅X棍。凌清疏见了就生厌。

不过姜邠出身市井,乞儿出身,寻常辱骂他是不在意的,况且凌仙子颇有教养,斯文人也骂不出什么太难听的话。

是故姜邠不怒反笑:“凌府主还真是好心,既如此,凌府主还是好好传授自个儿本事,也让咱们这位沈掌门知晓如何在大宗跟前苟存。当初林门主向紫云府主讨要一个徒儿,凌府主不也双手奉上?”“这没几年,也便亡故了,也是可惜。”

这几句话正说中凌清疏心中痛处,凌清疏脸一热,沈知微牵住凌清疏的手:“凌姊姊怎会知晓素心门一个大派,竞如此丧心病狂,如今后悔不已,怎么都不能挑是她之错。”沈知微表示拒绝受害者有罪论。

理是这样个理儿,但姜邠不意沈知微居然这样很直白的说出来。姜邠有几分惊讶,决定将这些话添油加醋的和林雪岸说一说。沈知微继续说道:“不过凌府主放心,我看这林雪岸如此,报应也将到了。”

姜邠生生被激笑了,说道:“那我要去问问林门主,他报应几时才到。”沈知微松开手,水润漆黑的眸子盯着姜邠,笑了一下,样子有点儿认真:“至多三日,我看素心门也差不多了。”

沈知微仔细算过了的。

她鬓间那枚发钗红石殷红如血。

姜邠生生气笑了,觉得跟沈知微说下去也没什么意思,是故拂袖而去。凌清疏也没当真,觉得沈知微从前在第一层天求存,底子薄,是故习惯性画饼说大话,日子行事不免夸张些。

但凌清疏觉得沈掌门人还是不错的,她好意提醒:“沈掌门还是小心些。”沈知微面上挂着笑,也未再解释。

依她看来,火候也是差不多了。

沈知微盘算些什么事时,便禁不住伸手把玩随身玉佩。姜邠已飞远了些,蓦又回头望了一眼,瞧着沈知微这个动作,却是如遭雷击。

林雪岸踏入素心门山门时,袖摆下的手还在隐隐发颤。并非畏惧什么,而是怒及。沈知微门徒不过千余,却如此拒之,哪怕林雪岸已归素心门,却仍似根刺扎在心头一一

他疾步穿过庭院,寒风卷着残雪扑在脸上,却浇不灭半分怒意。见门主如此脸色,素心门弟子皆不敢言。直至内殿,见着素心门的少主林冰,他才稍稍剑去戾气。

素心门建在冰雪脉上,常年冰雪纷飞,十岁的林冰正在观雪。他穿着一身雪色锦袍,乌发用羊脂玉簪束起,肌肤白得像上好的暖玉,眼睫纤长如蝶翼,侧脸轮廓精致得不像真人。可这般绝色容光下,他的眼神却空洞得可怕,望着窗飘落的雪花,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雀跃,连眨眼都带着一种空灵滞意。“冰儿。”林雪岸走过去,指尖轻轻落在儿子的发顶,触手一片冰凉,像摸到了一块没有生气的玉。

林冰没有回应,甚至没有转头看他。林雪岸却似早已习惯,俯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别着急,沈小婵迟早会来陪你。毕竟,你本就不是我的儿子,是我用元元天慕公子的残魂,炼了整整五年的′舍器。”

“等你彻底稳住这副身躯,便能夺舍重生,到时候这世间,还有谁能拦得住我们?”

这话像一粒石子投进死水,林冰的眼睫终于极轻地颤了一下,眼底却依旧没有波澜。林雪岸的思绪,却不由自主飘回了十年前。那时他冒险潜入坠仙渊,寻得一缕慕公子魂片,用聚魂鼎锁住。为了让这缕桀骜的魂魄炼化,他每日以自身精血为引,配合淬魂符反复灼烧,听着魂魄在鼎中嘶鸣,看着那莹白的魂体一点点蜷缩、黯淡,直至苍白无色。后来他寻来千年温玉,雕琢成孩童模样,将残魂强行灌入。那一日,密室里玉屑纷飞,整整持续了三个时辰,才终于沉寂。林冰,便这样“出生”了。

可玉身养魂需旁人之魄滋养,十岁女童的魂魄最是合适。林雪岸的目光冷了下来,又想起了两年前的云鸢。

他说道:“为了养好你,为父也花了许多心思。”那时他亲自登门紫云府,对着凌清疏道:“凌掌门,素心门新得一部功法,冰儿体质特殊,需同龄女童配合修炼。云鸢根骨清奇,若能来我门中修习,不出三年必成大器。”

凌清疏看着似不愿意,也说了些推脱之词,但素心门势大,他又十分坚持,是故凌清疏到底还是屈从。最后凌清疏便将那个扎着双丫髻、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的小姑娘送了过来。

云鸢初来素心门时,总怯生生地跟在林冰身后,会把自己的糖糕分给林师兄,见了他也会规规矩矩地喊林掌门。可她不知道,自己从踏入山门的那天起,就成了滋养舍器的药引。林雪岸在练功房布下聚魂阵,每日让她与林冰一同打坐,实则是用阵法一点点抽离她的魂魄之力。起初云鸢只是日渐消瘦,后来开始频繁犯困,眼神也变得呆滞,直到某个雪夜,她在打坐时突然浑身僵直,嘴角溢出黑血,那双曾亮晶晶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彩。“那孩子倒是乖巧,到死都没哭闹。”林雪岸回忆着,语气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一丝惋惜,“可惜她的魂魄太弱,只撑了两年。沈小婵若是极阴之质,旁人只知此等体质合适双修,却不知还最适合温养灵体。她的体质,定能让你彻底稳住这副身躯。”

“沈小婵一定是纯阴之质!这世间纯阴之质母体所生女婴十有八九皆是这副体质。可恨沈知微以烈火灼脉,生生毁之,否则以她祭之也未尝不可。”他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缕淡色的灵力,轻轻点在林冰的眉心。林冰的身体微微一颤,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极淡的莹光,却依旧沉默。林雪岸直起身,望着窗外漫天飞雪,眼中闪过狠厉:“沈知微若是识相,便该主动送女儿来。若是不肯,我素心门,有的是办法让她低头。”

“便是她舍了半仙之境修为玉石俱焚,我亦不差应对之策。”殿中立有一镜,林雪岸蓦然侧头,冷冷望去。镜中映出林雪岸焦黄脸容,生得并不如何好看。他脸虽不好看,但个子高挑,加之气质冷肃,人前也颇具威仪。别人皆觉林雪岸并不在意样貌,毕竟修士界要改善自己容貌极是容易,有的是方便手段。是故凡修行出挑者,人均俊男美女。可林雪岸却任由自己一张面颊焦黄,未曾如何打理。不过这也并不奇怪,有些修士醉心修行,对美貌美丑并不在意,是故并不稀奇。

林雪岸而今看着镜中容颜,心下却冷冷一哼,添几分锐冷之意。一个人生什么样子便是什么样子,花些功夫遮掩,不过是自欺欺人。况且修行之人容貌尚可改,可天赋呢?

天赋决定上限,任你如何努力用心,受天赋所限总归是能走到头。有些东西是天生的,比出身还要令人绝望。

就好似慕公子,他是大衍仙尊一缕残魂所化,养出一副绝好胚子,旁人如何能及。

当初诛魔大战,慕公子抽出十八缕魂丝,灌入十八件天品神器之中,组成昊天之阵。后阵散之际,这十八缕魂丝散落四界,孕育出慕公子分身。林雪岸得其一缕,造出躯壳,这是他人生所有希望。林冰看着宛如十岁孩童,如此纯洁、美貌,有着绝好的天赋和容貌。这便是林雪岸想要得到的天赋,也是他对未来全部期许。而今素心门声势在第二层天极盛,眼瞧着升境在望,人人都觉林雪岸必然是踌躇满志得意洋洋。

但林雪岸却心知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也没什么了不起。他可在第二层天十分得意,令众人战战兢兢,但在谢倾玉面前却是要垂眼顺耳,不得有半点忤逆。

那也没什么意思。

他当然是想要更进一步一一

待这副躯壳炼成,便是他人生真正崭新开始。林雪岸一向冷若冰霜,而今凝望林冰,眼中却添了几分灼热之意。幼时,他容色不佳,哪怕修为冠绝年轻一辈,门中女修年轻爱俏,目光却总落在修为不如他却样貌更俊俏的同门身上。他倒也不是渴女人,只是极不忿,他虽并不稀罕甜美的爱情,却亦隐隐有尊严受辱之感。

林雪岸争胜之心强,什么都要跟人争一争。不过林雪岸从不会去想,女修们不和他亲近,可能并不是因他容貌,而是他性情。

人性慕强,有能力男人容貌本不算太重要,只可惜林雪岸性子太差。况且林雪岸也不大关心这些。

再者比起容貌不佳这桩小事,他在意的是资质永远无法踏足仙人之境界,哪怕他天赋已胜过无数庸碌之辈,却也远远还不够!所以他对林冰很好很好,爱林冰胜过这世间所有。林冰深居简出,等闲不会露面,但若挑个温养林冰这个舍器的灵魄时,林雪岸总要带林冰出去看一看。

就好似林冰真有什么神智似的,他总会柔声垂询,问及林冰意愿。爱林冰就是爱自己,林雪岸对自己呵护得十分周到。这世上许多人就是如此,没见得每一个人都能得到全心全意无微不至的呵护,但又有什么关系?一个人好生呵护自己便是。

内心中最隐秘需求,总是只能靠自己才能全然满足。是故他每次垂询林冰时,林冰总是会回答一一我喜欢。

他喜欢得不得了。

因为林雪岸自己个儿已经看中了。

正此刻,却是异变骤生。

林雪岸指尖犹自轻按林冰眉心心描摹,殿中烛火突然剧烈摇曳,一道刺目的金芒毫无征兆地破空而来,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那光芒裹挟着凛然神威,不偏不倚正中林雪岸后心,穿透林雪岸身躯之,其势不减,更击中林冰的胸口,“砰”的一声闷响,林冰的身体竞像断线的木偶般向后倒去,玉色的脸颊上瞬间褪去最后一丝血色,眉心处浮现出一道细密的裂痕“谁!”

林雪岸负伤,惊怒交加,猛地转身,玄色广袖一挥,一道浑厚的灵力屏障挡在身前。只见殿中不知何时立着一道身影,头戴斗笠,容色平平,赫然是极尽伪装之蔺兰幽。

身为分身使者,蔺兰幽也不似人在碧霞派那等看热闹的戏谑心态,一双眸子冷冽如冰的眼眸。

他一番掩饰后容色平平,却伸出一片手掌,那片手掌宛如玉琢,极是好看。蔺兰幽指尖轻拈一朵“蔷薇”。

那枚蔷薇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只是一片晶莹剔透,更无一点颜色。林雪岸伤处血流不止,似不能愈,更令林雪岸心头一沉的是,蔺兰幽周身萦绕的并非自身灵力,而是一股浩瀚磅礴的神息,绝非半仙之境能拥有,分明是远在元元天上的慕无限,更与蔺兰幽掌中那枝无色蔷薇脱不了干系。“慕公子座下分身使者蔺兰幽,今日奉命来灭素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