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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034

034

旁人不觉得,凌清疏却不由得毛骨悚然。

有些事旁人并不知晓。

本境之人皆听说过,说林雪岸有一爱子林冰,天赋出众,样貌也很漂亮。可听过的人多,见过的人却少。

那孩子什么岁数,又究竞是什么容貌,没多少人知晓。眼前的林冰确实个两年前一样,可年纪看着也一样。两年前看着好似十岁的孩子,而今亦是如此。

两载光阴过去,这个孩子好似永远定格在十岁,那种古怪的伪人感不免又浓上几分。

凌清疏心头凉意涌起,通体生寒。

不过旁人并无这番经历,亦不能与凌清疏共情,此刻虽觉父子二人言语古怪,也不做多想。

细细思量,大约无非是林冰不善社交,性情内向,是故其父问及他在公众场合的感受。

那似也没什么奇怪。

反倒是今日碧霞派开张,连素心门也来相贺,亦出乎所有人意料。毕竞林雪岸性子一惯孤僻,也不喜与人来往。姜邠露出一个笑脸,凑上去打招呼,林雪岸倒是淡淡的,也并不显如何热络。旁人也听过一些传闻,听说姜邠跟林雪岸不大合得来。姜邠是天池宗的客卿长老,在天池宗挂了个名,背后有天池宗支持。说也巧,从前林雪岸也在天池宗挂了个天池宗客卿长老头衔,算是个姜邠同出一脉。两派背后有同一个靠山,彼此间发生什么矛盾时,天池宗还会出面调停一番。

不过五年前,林雪岸便卸了天池宗客卿长老头衔,攀上了九嶷仙宗高枝。相比较而言,姜邠虽心狠手辣,但琉璃阁发展终究逊色素心门一头。如此观之,到底是林雪岸眼光更为长远些。便有人暗暗传,姜邠心中生嫉,林雪岸眼高于顶,彼此间颇为不和。传闻是有,但明面上冲突却无。

更何况今日林雪岸只给姜邠一个冷脸,看着仿佛又不是针锋相对。沈知微吐槽姜邠又变脸了。

这厮在谢倾玉跟前垂眉瞬目甚是乖巧,对瑶光门就凶狠霸道,待沈知微就咄咄逼人,而今对上第二层天第一大门派门主林雪岸,他又一副熟络亲切样子。这副德性也不知跟谁学的。

当然姜邠学的谁沈知微也是心中有数,脸颊略热了热。今日林雪岸来,是谁人都未想到之事,众人暗暗揣测林雪岸来的目的。不过林雪岸虽冷冰冰一张脸,看着似也并无恶意。他还跟沈知微闲话家常:“听闻沈掌门的女儿沈小婵而今在天元府修行?”如林雪岸所料,带崽的女人定是最得意自己那个女崽。沈知微笑容本来有些套路,而今倒是当真欢欣起来:“也是小婵她天赋好,有本事,才能入选天元府。我这个当娘的,其实也没做什么。”她口里谦虚,眼角眉梢却皆是得意。

林雪岸嗤笑一声,然后说道:“小修天赋好些,委实也不必去天元府。天元府名气大,可规矩也多,教得也杂,什么零碎知识都要学一学。什么四境仙史,懂与不懂又有什么分别?”

“这盯的人多,拘束也多,小修修行哪能不吃苦的。就如冰儿,他虽天卓绝,我却不愿意他去天元府,宁可自己教。”这么一番登味十足的话亏得是林雪岸说出来,要换成旁人,必定觉得是吃不上葡萄说葡萄酸。

不过换成林雪岸这样说,旁人便觉得有几分道理。第二层天虽也算下界,但江家那丫头都能送去天元府,林冰想要入学也不难。天元府规矩多,但也管不住仙人之境修士。容月君就经常带着容骁开小灶,据说修炼方式颇为残酷,不大合规矩。但天元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十分管束。

林雪岸十分自信,显然觉得自个儿教导儿子是最好不过。林冰平时深居简出,等闲也见到,今日难得露面,众人也极好奇,纷纷投以好奇的目光。

许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到林冰,虽只十岁,稚子眼中却流淌难以言喻淡漠。其双瞳神光内蕴,观之令人暗暗心惊,以其所驭地品法器来看,至少也是玉液境。

可他看着只有十岁!

难怪林雪岸如此自负。

修士界以实力为尊,哪怕林冰看着性子古怪些,似也不算什么大问题。沈知微瞧了林冰一眼,这个小孩子这般冷漠漂亮,说是前途无限,看着倒像个小怪物。

林雪岸这么说,姜邠赶着附和,众人亦纷纷跟上。沈知微也跟风吹了两句,跟风不寒惨。

谁想林雪岸目光微动,落在了沈知微身上,缓缓说道:“沈掌门,冰儿一个人修行颇为寂寞,亦需切磋。听闻你家小婵天赋出挑,人又活泼,不如跟我做个伴如何?两人一块儿修行,于资源上我定也不会厚此薄彼。”一语既出,众人都有些惊讶,未曾想林雪岸竟有如此提议。这么当众说出来,林雪岸显然不大乐意被拒绝,否则很没面子就是。说是一起练功,但不能细思。

细细一品,倒有几分结娃娃亲意思。

沈掌门生得貌美,女儿自然也漂亮,据说沈小婵年纪虽小,却也是个美人儿胚子,只是年纪小了些。

但林冰年纪也不大,论来差不多岁数,虽是个冷冰冰的样子,模样却极出挑。

如此一来,似乎也并不吃亏。

不但不吃亏,这沈氏刚来第二层天,根基浅薄,若能攀上素心门关系,以后诸事多有助益,旁人亦不敢打碧霞派主意。不过凡事有利有弊,说完好处该说坏处。

林雪岸言中之意,有沈小婵从天元府退学意思。二人一并在素心门修炼,林雪岸肯定会着紧亲儿子一些,沈小婵资源未必跟得上。

一来二去,沈小婵的修为说不定就被耽搁了。虽如此,乍然盘算,仿佛也是利大于弊。

至少短期效益上看是如此。

听到此处,姜邠这个狠毒种悄悄翘起唇角,暗暗一笑。于碧霞派那些弟子而言,如若结盟,对碧霞派亦大有助益,内心未必不乐忌。

但沈知微将她那女儿当作金疙瘩真宝贝,未必乐意女儿陪太子读书。如此一来,碧霞派便有了分歧。

哪怕那些个碧霞派弟子未曾想到,姜邠也可上前凑趣提点一二。姜邠无疑是最懂挑拨离间了。

他暗想沈知微精似鬼,多半不会答允。

林雪岸咄咄逼人,沈知微虽会言语转圜,但绝不会给一个明确承诺。不过这沈知微虽擅长巧言辩舌,但姜邠还能不知道林雪岸?林雪岸既开了口,便必然是不依不饶,容不得沈知微巧言虚应。沈氏必会被逼出真意,绝无转圜可能。

加之姜邠从旁挑拨,言语拱火,当场能将火星子给挑出来。所谓借刀杀人,小技尔。

再来他也看不惯素心门得意,一石二鸟。

姜邠心下速速将计划盘一遍,抖擞精神。

不过计划不如变化,沈知微未如姜邠所想那般言语转圜,而是一步到位:“那自然绝对不成。”

自然、绝对,沈知微用词实是坚决,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林雪岸也不觉呆住了!沈知微如此拒之,竞未给他留什么颜面。他已颇久未曾有这般受辱之意。至少在第二层天,不大有人能拂他面子。碧霞派底子在那儿,本来沈氏如何反应也皆在预料中。哪怕沈知微暗暗猜疑心疼女儿不应,至多也不过是婉拒。

林雪岸一番预设,他已决意不让沈氏闹虚,耍那些上不得台面没趣小手段。沈知微也不搞虚伪婉拒,实实在在甩了一耳光。人家真实在了,林雪岸也不见得很乐意,觉得颜面上过不去。他容色蓦然一沉。

姜邠无用武之地,但性子使然,习惯性当搅事精。他假言假语:“沈掌门这是何意?林兄无非是一片爱惜之意,你可是看不起?你总该为碧霞派着想,多念门中弟子。”沈知微正等着姜邠挑,她蓦然转头,望向姜邠,厉声:“姜门主何须再行挑拨之事!谁人还不知晓你在瑶光门种种手段?你羞辱梅玥仙子,毁其傲气,断其傲骨,毁其声望,令瑶光门人心不齐,乃至于为你所灭!”“而今你竟要故技重施?”

“所谓委屈求全,不过是让人分而击之,让人觉得软弱可欺!其实瑶光门虽无半仙修士,但若上下一心,哪怕琉璃阁吞之也必会付出代价,也未必会轻犯。而我碧霞派绝不会重蹈覆辙,更何况碧霞派虽是小派,却也犹有我这位半仙修士。”

“我沈知微哪怕身死魂灭,也是不惧,至多不过是个玉石俱焚!哪怕杀不了你姜邠,只怕姜阁主也会受创非轻!”

“我碧霞派上下,生死同心!”

沈知微劈里啪啦一通输出,又在主场,在场碧霞派弟子纷纷附和!这搞得还挺有声势。

姜邠之前未算到沈知微竟未婉拒,而今更未想到沈知微还搁这儿演上了。姜邠内心生草,心忖演个屁演。

沈知微戏精一个,整日里忙着立人设,硬实力怕是水得很。姜邠肚内搜刮词语时,沈知微点他名字:“姜阁主,所谓带走小婵,不过是测我碧霞派可有骨气,可会硬抗到底。若我这个掌门连心爱女儿都舍得,还不让人觉得碧霞派可欺?尔等不过是为试碧霞派是否会依从。”等等!姜邠终于发现不对劲之处了。

沈小婵关他屁事,他对那黄毛丫头一丝兴趣也无。姜邠不意自己竞被带了节奏,为之气结。

他立马说道:“沈掌门,这欲接你女儿与他儿子一块儿修行的乃是林掌门,这些事于我没什么关系的。”

姜邠觉得柿子不能跳软的捏。

这样想时姜邠又有几分生气,自己几时竞成了软柿子?沈知微理直气壮:“好,姜阁主真要插手这件事,那我便与姜阁主玉石俱焚。此后碧霞派无人照顾,我亦认了。姜阁主当真要与我一战为林门主出头?”姜邠发现自己还真成了软柿子了。

他几时说要跟沈知微一战?

但若避之,莫名其妙就成了避战。

姜邠本意是拱火,自不愿把自己给搅进去。但若避战,无论是何说辞,旁人眼里自己怕是畏了沈知微这个好战疯批。沈知微是搁这儿给自己下套。

他估摸着沈知微是搁聪明人,定不愿意今日当真两个半仙之境战一场,便欲口舌之上占个风头。

但话到唇边,姜邠又心下一凛。

正因沈知微是聪明人,是故她当真会狠绝行事。真意也好,假意也罢,一个区区千人规模的炼丹门派唯一可依仗是掌门的半仙之境。

沈知微必也只能维持此等人设。

正因沈知微聪明,是故方必然会狠。

和沈知微预计一样,姜邠这满腹心机的狗东西果然未曾硬杠。只见姜邠退后一步,露出些愤然之色,然后道:“我好意相劝,沈掌门却不知好歹。罢了,尔等之事和我无关。”

沈知微心里笑了一下,姜邠一退,估摸着林雪岸也会退。本来林雪岸气性上来,觉得落了面子,指不定会不管不顾。毕竞情绪上头时,明之对己有损,也未必能权衡利弊。

但姜邠这副做派肯定能让林雪岸加以冷静。在第二层天,林雪岸是老大,姜邠是老二。老二很明显做出一副坐山观虎斗情景,老大再傻乎乎跳坑也就没意思了。更何况沈知微是纯阴之质的消息还是姜邠打的小报告。那点儿小心思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是怎么回事。林雪岸肯定也品出不对劲儿,不愿意当大冤种。谁不知晓姜邠是个毒蛇一般的人物。

是故林雪岸面上虽冷冰冰的,倒也并无不死不休的战意。但林雪岸也无意再全礼貌。

林雪岸冷冷说道:“某是一片好心,奈何沈氏竟如此不知好歹,告辞!”说罢他转身离去,林冰一语不发,随父跟去。沈知微眼尖儿,也将这父子二人的诡异之处尽收眼底。林雪岸面寒若霜,霜意之中透出一缕铁青色。林冰面上也似泛起诡异怒色,竞隐隐与林雪岸面上怒意有几分相似。姜邠知林雪岸今日退去不过是不愿怒而兴师,仓促而动,并不是真的宽宥沈氏。

按姜邠对林雪岸性子了解,林雪岸绝不会忍下这口气。他的两敌相争,姜邠是必有一得。

姜邠估摸着林雪岸必然能赢。

林雪岸赢了姜邠也有后计,素心门这第二层天第一大宗门必也落不得好。沈知微的流言蜚语漫天飞,传的绯闻也不少。这绯闻一多,尤其是连她跟慕公子有一腿的离谱话都传出来,于是反倒没了什么可信度。但姜邠知晓谢倾玉是真对沈知微有点儿意思。可林雪岸并不知晓。

沈知微在谢倾玉跟前还有几根刺,分明是欲擒故纵。这样关键时候林雪岸将沈知微伤了或者杀了,少不得会被谢倾玉所厌。这位谢宗主心里不痛快,未必愿意让素心门升境。如此一石二鸟,姜邠觉得一切尽在自己掌控之中。一一但却没有什么得意之情。

毕竟先赢跟后赢区别颇大,沈知微虽只是表面赢了,但实实在在爽了一把。姜邠有点儿愤愤然。

看着碧霞派弟子一副以弱胜强,靠着全派众志成城,不屈不饶逼退外敌又赢一回的激动样儿,姜邠跟吞了苍蝇一般难受。沈知微底子虚,讲故事倒是一把好手。

再来就是演技挺不错的。

等素心门对碧霞派形成碾压之势,保管这些碧霞派弟子惊得哭爹喊娘。他不经意间触及沈知微双瞳,倒是微微一怔。沈知微一双眸子极深极黑,宛然若墨,似如点漆。她神光似有点儿古怪,有一种说不出的,自信?总之看着有点儿古怪。姜邠很是不舒服,他归结为沈知微善立人设,演技太好。这女子底子这样虚,却狂成这样子。

林雪岸一走,现场宾客也散了些,不过也留下来不少。素心门势大,但也不算一枝独大,本境弟子规模上万的门派没必要避。况且素心门既然为第二层天第一,自也是树大招风,结怨也不少。更何况今日林雪岸是自己退了,落的是林雪岸自己面子。这时节,竞还有人来送礼。

来着身着墨衣,面颊亦被遮得严严实实。

这送礼之人也未捎带拜帖,只递过一个匣子。沈知微一接,人家就一溜烟儿退下,没有跟沈知微叙话的意思。在场之人胃口都被吊起来,就连姜邠也探头探脑。沈知微十分知情识趣,满足大家好奇心,当众打开这枚匣子。匣中有一枚灵钗,做工精致,最要紧是灵力十足。沈知微一笑,手指轻轻一动,那枚钗就已在她的鬓发之间。钗头缀一枚赤红之石,光彩熠熠,鲜红好似要滴出血来。沈掌门本就是个美人儿,如此一衬,颜色更艳几分,看着十分的招摇。沈知微想起当初在元元天,慕无限拔下那枚压颜钗,露其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