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032
沈知微一笑:“哪敢劳烦凌府主。碧霞派方才升境,又无多少交情。而今刚刚升境,缺些资源,还不是向从前老相识们化缘。都不过是第一层天旧识,凑了些资源暂且供碧霞派运营花销,也是不容易得很,幸喜大家都是一条心。”姜邠精明,心里略想了想,便想明白了沈知微的策略。所谓借钱往下借才是正理。
一个人纵然向上谄媚,但若底子不足,哪怕再怎样卖好,别人也不会把你如何当回事。就譬如谢倾玉,哪怕这些谢宗主爱沈知微的俏,也未必愿意扶沈知微事业一把。
说到底,赶着上着求资源的人太多,谢宗主挑选空间也很大。相反第一层天那些小门派则不同,捧红踩白是人之常情。碧霞派顺利升境,而今沈知微凑些资源搞发展,第一层天的小门派也趁势想卖个人情攀高枝。这言情故事里女主角个个也赶着男主失意落魄时送温暖,无非也是这么个缘故。
沈知微毕竞讲了个好故事。
难怪当初分派,沈知微并不在意那些灵石药材,让南玉楼分去大半,快快的将南玉楼给打发走了。
否则南玉楼若继续留在碧霞派,还真是一大患,别的不说,天池宗肯定有理由插手碧霞派的内务。
沈知微又说什么大家一条心,所谓欠钱是大爷,在期望值和沉没成本情况下,那些第一层天的小掌门肯定跟沈知微一条心。施妙雪不是在第一层天搞种植经营?这也对那位施长老的工作大有助力。这沈氏也过分精明了。
姜邠看着沈知微美艳俗气的一张脸,眸色深了深。于沈知微而言,大家都是故人,都搁这儿演就是。姜邠是个心肠狠且爱做计划的一个人,如今对沈知微了解也深刻几分。这沈掌门心思活泛,脸皮也不薄,道德素质并不高,搞起来怕是要多下些功夫。
但无论如何,沈知微门下弟子只有千余人,也就她一个半仙之境修士有些分量,与那些弟子上万的第二层天宗主差距颇大。姜邠并不觉得她能跟自己比。
初试之后,姜邠开始深试:“不过沈掌门确实福运齐天,方才升境,便有弟子来投。这几日,陆陆续续的,也有百来人吧?”沈知微笑:“姜阁主偷偷盯着我呀?”
碧霞派升境后弟子数确实涨了些,这倒不是沈知微故事讲得好,而是恰好赶上瑶光门被姜邠整倒闭了。
从前瑶光门近五千弟子,被姜邠杀了约七百人,剩余四千余名弟子就成为无主之物。
姜邠毁了瑶光门的窍心树,收服瑶光门大长老梅非,吃了大头,此役收纳两千余人,琉璃阁弟子人数突破一万五千人。剩下其余两千弟子虽失战意,感情上却接受无能,纷纷投向别的门派。就连刚刚升境的碧霞派也沾了光,分得一杯羹。不过碧霞派规模小,又刚升境,是故只添了百余新弟子。蚊子再小也是肉,姜邠也不是个心胸宽阔之人,心下对此甚为不快。瑶光门是他筹谋所灭,恶名是他背负,利益却是大家均沾,连带沈知微这刚升境的碧霞派也分了口汤水。
姜邠当然不甚乐意,亦觉并不公平。
不过这口汤水并不是那么好吃到口的。
沈知微会说话:“无非是门派中添了百余个散修,碧霞派也不大,其实来的人也不多。”
意思就是碧霞派本没吃到什么好处,姜邠没必要将目光放在碧霞派之上。如果姜邠记气,大可以寻别人。
沈知微这话有点儿道理,但姜邠并不是来讲道理的。正因碧霞派孱弱,所以姜邠方才刻意针对。姜邠笑眯眯:“别的也罢了,可是听闻梅玥仙子的胞妹梅薇亦是被碧霞派收留。沈掌门,你这就不好了。我知你大约只是心肠好,一时心心软。可本门弟子梅非曾为瑶光门大长老,知晓梅氏姐妹谋害前任门主,我看你还是交出来,还梅非旧主一个公道。”
姜邠当然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死去的梅玥仙子风评是很不错的,谁都知晓事实不是如此。
不过这话说不明白。
尤其碧霞派刚刚升境,沈知微从前又未在第二层天久留,也不大有资格说她比旁人更懂这些恩怨。
姜邠面上含笑,靠近时,眸中隐隐透出几分光芒。刚刚毁了瑶光门,谁都不会觉得姜邠真和善。姜翠在旁边看得有趣,知晓图穷见匕,兄长终于开始对沈知微出招。方才的温情脉脉,和颜悦色都是假的,而今方才是姜邠极狠辣凶戾一着狠招。
沈知微不交出梅薇,那正中下怀,正好给一个琉璃阁攻伐碧霞派的由头。第二层天的门派这样的打打杀杀,总归是要师出有名。就如之前磋磨瑶光门,也是各种设法寻衅挑事,令那些瑶光弟子身心俱疲。瑶光门覆灭是前车之鉴,沈知微不可能不清楚,况且刚刚升境的碧霞派不过千余弟子,绝不是拥有一万五千余个弟子的琉璃阁对手。这沈氏是个聪明人,心里也能掂量出轻重。换做他人,姜翠估摸着对方就会交出梅薇,以免落下让琉璃阁发难由头。能为一方之长,哪个不是人精精?能屈能伸是求生基本技能。不过姜翠估计沈知微不会这么做。
姜翠倒不是认为这贪图利益的沈掌门有良心和正义感这样子的东西,在她看来,主要是沈知微人设架在那上面了。
如若沈知微真交出梅薇,那事儿也好办,姜邠当场在这碧霞派正式开业好日子把梅薇给杀了。
这样血淋淋的礼物,足够上碧霞派上下清凉一下。碧霞派刚入第二层天,脚跟都还未站稳,散修来投,沈知微这个掌门却护不住。如此一来,别人怎么看?
那些碧霞派弟子而今对沈知微如此狂热,眼见此情此景,这份崇拜之情恐怕也会被泼了一盆凉水。
碧霞派弟子肯定也没多大义凛然,也会觉得交出梅薇是对的,大家又不熟,肯定也没有什么回护之情。他们不会怪罪沈知微出卖梅薇,但脑子大约会一下子清醒过来,会看清楚碧霞派而今是如何的孱弱。区区千余弟子,却存身于第二层天一群大鳄之中,信仰被击碎后接着就是恐惧。
人心这种东西,对于而今的碧霞派可是颇为重要的。那么沈知微那样会讲故事的一个人肯定不能犯这样的错误。如此一来,交与不交对于沈知微而言都是两难之局。那么事到如今,沈知微亦只能走第三条路。那就是否认收容梅薇,私底下将梅薇暗暗送走。沈氏走这一步,更是堕如兄长推算之中。
按照姜邠推算,沈知微进退两难之际,十之八九都会这样子推脱。既然知晓沈知微下一步棋怎样走,姜邠自然会安排好布局。姜邠就会拿出许多沈知微想都想不到证据,人证也好,物证也罢,该有的都齐全,如此力证沈知微有窝藏梅薇。
那么跟沈知微主动交出梅薇并无不同,不过平白受了一顿扒皮羞辱,甚至沈知微还会更难看。
在姜翠看来,兄长本来就是精于算计之人。自己下一步棋,能预算到别人的下一步,方才稳操胜券。今日姜氏兄妹来碧霞派只为干两件事。
杀人,毁人设。
追杀梅薇,毁了沈知微的人设。
照姜邠盘算,碧霞派在第二层天多经营两年,门中弟子必然冷静下来,知晓处境不妙。
不过这个进程加快些也是无妨。
当然姜邠每一步成功都经过精心心计量。
譬如对他对这梅薇围而不杀,甚至阻拦了丧心病狂大长老梅非的斩草除根,靠着一路放水,方才使得梅薇被碧霞派收留。这说明什么?说明成功绝非侥幸。
果然沈知微跟两人预料之中开始推脱起来:“这梅玥梅薇两姊妹受梅门主重恩,悉心栽培,未曾想竟这般狠心背叛,实是不能容。”沈知微顺着流言蜚语议论,没有替梅氏两姊妹分辨意思。姜邠不觉暗暗冷笑,之前沈知微在谢倾玉面前伶牙俐齿,而今也不硬,想来也不过是在谢宗主跟前装样子。
他估摸着沈知微接下来要按剧本儿推脱了,然而却并没有。沈知微:“所以我当时就将梅薇扣下,送去元元天。”姜邠一怔。
沈知微理直气壮:“弑师乃是重罪,更何况她们姊妹二人深受梅门主重恩。我听说若无梅门主提携,她那一脉也不能风光如斯,简直是丧心病狂。姜阁主,你不要觉得家丑不可外扬,你这个人就是太好说话了,这种事情肯定得立典型。”
姜邠好似挨了几个闷拳找不到北,脱口而出:“将梅薇送上元元天做什么?″
话一出口,他便知自己这个话问傻了。
但沈知微不嫌他傻,认真跟姜邠解释:“元元天的凌氏执掌天刑台,监察四境仙门。梅玥以下犯上,犯弑师重罪,梅薇身为从犯,也罪不可赦。是故送去元元天刑台,从重处置。”
凌清疏站在一旁,她这个紫云府主跟沈知微关系不错,碧霞派在第二层天开业还亲自来贺。虽如此,凌清疏似乎也没有主动护沈知微意思。沈知微跟姜分唇枪舌战时,凌清疏也并未插口。
不过话说到此处了,凌清疏似有意,似无意,恰到好处插句嘴:“而今执掌刑台的凌冰尘身为刑主秉性高洁,向来无私,最是公道不过。”还怕姜邠不多想,凌清疏还加了一句:“我也算是凌氏旁支,略知道些,凌刑主绝非沽名钓誉之辈。”
就怕不知道这头沾点儿人脉和关系。
姜邠心下大怒,面色阴沉几分,也不介意让人看到他冷着脸。“区区小事,倒闹到元元天,沈掌门倒是颇有闲情逸致。”沈知微似是一怔,旋即露出几分歉色:“原来姜阁主是这个意思,若早知晓,我便不必费这个力气。只是人已送走,已是追不回来。”沈知微一副你不早说模样。
沈知微甚至还添了一句:“倒闹得我好似要刻意跟琉璃阁过不去。”姜邠阴阳怪气:“难不成竟是我的疏失?”沈知微嘴快:“姜阁主不必自责。”
姜邠心头蹭蹭生起一堆火,他虽有时故作忿色,但心里未见得真的很生气。不过沈知微倒挺有本事,几次三番闹得姜邠恼怒不已。姜邠心尖儿暗暗生出警惕,心忖莫非沈知微是故意如此?他便要沉下心来。
沈知微说是那样说,但姜邠还另有手段。
那日姜邠虽放走梅薇,暗暗却在梅薇身躯之上种下血蛊。子蛊共有三只,其中一只藏在姜邠手中,另两只分给两名琉璃阁弟子,日夜不歇加以监视。
姜邠暗暗催动子蛊,加以探寻,却无甚结果,说明梅薇至少不在方圆百里之内。
姜邠暗暗气结。
这沈掌门面向上看着挺和气的,手脚倒挺快。只盼那两名监视梅薇的琉璃阁弟子不可有什么疏漏,姜邠御下甚严,若有错疏,是绝不会轻易饶了放过。
那些心思流转盘算间,姜邠眉宇里亦平添了几许的狠色。远处那两名手执血蛊的琉璃阁弟子也不免打了个寒颤,心底隐隐透出了几分惧色。
二人皆为玉液境,在琉璃阁身份也不低。不过姜邠为人一向比较苛刻,属下犯错绝不会宽宥。
忽一阵凉意掠来,两人身躯微微一颤。
云光散开,殷无咎乍然现身,漆黑如墨双瞳倒映出两道鬼祟人影。他垂眸,墨色手套沿着一缕散发,动作轻缓,仿佛拂去落花。那两人怀中琉璃瓶幽光闪烁,是血蛊子蛊正在躁动。“琉璃阁的虫子。”他轻声说,尾音尚未落下,两道身影已僵在原地。他们眉心悄然绽开一点猩红,血肉为土,白骨为枝,竞生出一朵晶莹剔透的花。花瓣舒展如琉璃碎裂的纹路,在月下泛着诡异光华。其中一人徒劳地抬手,指尖未触及额间便已凝滞。他眼睁睁看着同伴的身躯从眉心开始消融,如春雪遇阳,无声无息地化作流光。那朵花却开得愈发艳丽,在消散的皮囊上灼灼燃烧。
不过瞬息,两人尽数化作备粉,唯留两朵血色繁花悬浮空中,被殷无咎收入袖中
殷无咎摊开掌心,一只通体剔透的蛊虫静静蛰伏。母蛊感应到子蛊湮灭,在他指间轻轻颤动。
他收拢五指,墨色手套映着冷月寒光。
那只从梅薇身躯之中取出的母蛊亦被震个稀碎。一旁,一名清秀女修满面泪痕,看着倒品不出惧意,反倒隐隐透出解气。梅薇恨透了这些琉璃阁弟子。
她想这位碧霞派的殷长老必然也是半仙之境,否则也绝不会如此轻易将两个玉液境的修士轻巧灭杀。不过沈掌门素来低调,旁人竞听都未曾听过。本来梅薇还担心碧霞派方升境不久,底子又薄,说不准会把自己交出去。想不到竞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她看着殷无咎,心尖儿忽有一缕酸意,如若当初瑶光门一直有一位半仙之境修士坐镇,也绝不至于如此境地。
至少姜邠会掂量几分。
那些酸楚在梅薇的心头浮起来,令梅薇甚为难受。想到阿姊之死,她便痛苦且后悔。
她见阿姊最后一面,是与梅玥争执吵闹,她大声指责,提及梅玥令人失望。梅薇天赋不如梅玥,姊妹二人感情一向却是极好,她也是极崇拜这个阿姊。但瑶光门大不如前时,阿姊却委屈求全,竞听从安排,妄图攀谢倾玉这个高枝,想凑过去做个侍妾。
姜邠说要纳她,在大长老的游说之下,梅玥也是允了。昔日高高在上,梅玥在瑶光门弟子眼里宛如神女一般,可如今却自甘成为男人的玩物。
多少人对她是失望之极啊!
这明里暗里,瑶光门中也不知有多少议论。阿姊可知那些议论是多么的污秽龌龊,绘声绘色?阿姊应当自立一点,不要这般不堪。
而那时梅玥双颊亦一片赤红,十分羞恼,极愤恨说这些言语从别人口中说出来也还罢了,为什么要从亲妹妹口中道出?梅玥自认所做一切,都是为了瑶光门!
梅玥也真真儿心冷!
姊妹二人最后一场见面,就在这样子争执之中不欢而散。再然后,便是阴阳相隔。
她得到的是梅玥死讯。
宛如晴天霹雳!
梅非这个前瑶光门大长老背叛宗门,杀死阿姊。如此同门相残,梅非大约也有些良心不安,是故对梅薇斩草除根时,还不免大声为自己辩护:“是梅玥自己无分轻重,她已答允我要侍奉姜邠,姜邠刻意为难,让她嫁给车夫又如何?难道她不能虚以委蛇,加以周旋?”
“闹脾气也罢了,她非要拔剑相向,对着姜邠,她是图自己一时爽快,根本不理会瑶光门别的弟子死活。”
“而我!我才是忍辱负重,将瑶光一门性命担于肩上,护他们周全。”梅非说这些话时容色狰狞,急切之极。
他已宛然如魔,可怕之极了!
梅薇泪水簌簌落下,泪流满面。
她当然会后悔,是否因为自己说的那些话,才激得阿姊在姜邠面前如此倔强?
阿姊是个单纯的人,责任心又重,她以为自己在拯救瑶光门,结果只等来万般指责,连亲生妹妹都责备于她。
这让梅玥怎样想?
梅玥自幼天赋好,所以家中长辈悉心栽培,使得梅玥所有精力都放在修行之上,不懂什么人情世故。
她懂什么周旋拉扯?
当初梅玥被捧到天上去,她自是很开心,也觉得自己对整个瑶光门有责任。后来梅非这个大长老嚼舌根,让梅玥为宗门屈从,于是梅玥也觉有些道理,故而应允。
其实阿姊天真,什么都不懂的。
风呼呼吹过梅薇的脸颊,她闭上眼,任由泪光滑落,脸颊凉飕飕。她年纪比梅玥小许多,天赋也没有梅玥好,但她懂的事却比梅玥要多。逃了这几日,梅薇渐渐也想明白了。
瑶光阁弟子战死七百,散了两千,另有两千投了琉璃阁,成为琉璃阁弟子。虽有刚烈之辈,大部分人也不是那么不死不休。门主陨后,这一切都成了阿姊责任。
被琉璃阁这样欺辱、打压,瑶光门弟子们心里憋着一股火,也是有气。恰好梅玥行事不那么妥帖,于是所有火气都撒在梅玥身上,对阿姊诸多非议。在这些滔滔不绝指责声中,自己也十分尴尬委屈,于是忍不住也跟别人一起指责阿姊。
指责是最容易的,坚持却不容易。阿姊死后,也不是个个战死,逃了也罢了,可投了的也不少。
活命不寒惨。
可她却失了亲人,失去了自己的亲姐姐。
若让梅薇再选,她一定会拉着阿姊的手转头便走,离这瑶光门的烂摊子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