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030
虽同为玉液境,可梅玥险窥半仙之境,梅非这个大长老与之不可同日而语。少女绿鬓红颜,颜好如玉,青春水嫩。可梅非呢,因为迟迟未能突破境界,已是鸡皮鹤发。
是故对于梅非这个大长老而言,屈从姜邠也没多大损失。但梅玥十分自私,她肯定觉得自己会有很好的前程!梅非生恼:“阿玥,你还不快快住手,你顾不得旁人了?”梅非亦抽出剑,旁指梅玥,要让姜邠知晓这只是梅玥一人不驯,其他瑶光门人是十分顺服的。
跟这个只顾自个儿性子的梅玥仙子相比,梅非觉得自己十分顾全大局。姜邠亦笑:“是呀,你若这样放肆,自己死了就罢了,还不是连累旁人。就好似大长老,他族中亦有玄孙,有跟你年龄相仿玄孙女,难道因为你一时发脾气,就这样死了?”
梅玥却已下定决心,怒意浓浓,已是决绝之态:“姜邠,你少在这儿惺惺作态,说出这些可笑之极的话。本门今日相让,明日再让,你本不会罢休。我为鱼肉,你为刀殂,根本是刻意羞辱折磨。”
“你巧言令色,奉承上君,寻着由头对瑶光门进行种种欺凌。我今日在元元天被你羞辱,我本该闹得人尽皆知,可我想你必然会将错处都推给瑶光门,所以我便忍下去。”
“如今我知晓,我错了。不能分辨又如何,死了又如何?至少轰轰烈烈死一场,我死了,你也不会安然。拼我一死,也要你不能安然。”梅非急了:“住口,你轰轰烈烈,那别人怎样办?”梅玥却说道:“我错了,大长老你也错了。我瑶光虽无半仙修士,但若上下一心,玉石俱焚,哪怕门派尽屠,他琉璃阁也元气大伤,只怕也会被别的门派盯上。再者屠我一门,上界总会追问几句,垂顾几分。”“如这样,姜邠也未必敢妄动!他也赌不起!”“可现在,却是我们一门沦为笑话,沦为他戏弄的玩物,尊严与前程尽丧!”
“我这次回去,你知道门中年轻弟子如何看我?他们也知晓我欲向谢倾玉献媚,他们都看不起我,曾经他们是如何的尊重我,仰慕我。是我,辜负了他们的期待。”
“而现在,他还要我为妾侍,讨好他的马夫,极尽羞辱之能事。”“与其受辱,不如死了。”
是了,一开始都错了,一开始都不能让!
伴随她那些言语,梅玥周身赤红玄息会聚成阵,萦绕身躯,竞是血甲兵解之势!
梅氏一族,功法中善结血息,凝身为阵,十分奇特。梅玥自三岁时便能化出血息,是故家人皆知其天赋出众,甚为惊喜。十六岁,梅玥夺得魁首,入瑶光门门主眼,从此成为门中天骄。已过二十载,她是门主兵解后整个瑶光门唯一希望。她不敢血甲兵解,因为如此会元气大伤,乃至于性命不保。可而今梅玥要舍命一搏,哪怕境界有差,她亦要重创姜邠!梅玥雪白肌肤之上浮起龟裂之纹,眼中更浮起决绝之色!她说道:“我要一一”
她本来要说自己要与姜邠玉石俱焚。
可话说道舌尖,她舌头僵住了,因为她后心一凉,被一把剑刺了对穿。当然不是姜邠。
姜邠纵然是半仙之境,杀她也需费些手脚。出手是梅非,他一直劝门人要柔顺、隐忍,如此才可能有一线生机。否则怕是整个梅氏都不复存在。
梅玥仙子与他当然也有些意见不和,但无论如何,他似乎总归是自己人。她当然没防着梅非。
如今她扭过头,不可置信的看着梅非这位大长老。姜邠蓦然厉声:“杀了她!”
梅非打了个激灵,情不自禁顺从,将剑息由剑灌入,将梅玥神魂尽数震碎。他木然抽回剑,梅玥瞪大眼珠子,身躯缓缓倒下。梅非忍不住跪于地,他听着自己心砰砰跳,跳得很快,忍不住口干舌燥。他杀了梅玥!
一些往事涌入了梅非的心头。
梅玥虽也姓梅,可不过是梅氏旁支。
那年梅玥展露头角,于是得门主看重,悉心栽培,连带梅玥所在的那系旁支也鸡犬升天。
那年梅玥在比试中夺了魁首,梅非的玄孙梅安却被比下去,从此黯然失色。梅玥都已不记得这桩事了,可梅非却还记得。因为他最宠爱的玄孙也不过是梅玥的踏脚石。更不必说梅玥那一脉旁支得势,风头正盛,连梅非这个大长老都被压了几分。
梅非不觉口干舌燥。
他想,原来自己一直都是不喜欢梅玥的。
梅非在门中素有清正之名,平素办事也很公道,也没如何针对梅玥,梅玥对他也很尊重。
那些酸嫉以及厌恶都被梅非压在心底,其实从前也不过是想想,可刚刚一下子就迸发出来一一
因为梅玥不知尊卑。
因为梅玥口口声声,说她什么都顾不得,说要轰轰烈烈一一因为梅玥只顾痛快,根本不在乎任何人。
于是,于是他亲手杀了门中最出挑的天才。门主兵解前,曾说门中上下助力梅玥升境一一他都做了什么?
梅非喉头低吼一声,花白头发轻轻抖动。
他忍不住抵赖:“我不是故意的。”
但他当然是故意的,梅玥催动血兵解甲,阵心在背后督脉,同出一脉的梅非当然知晓。
敌在前方,梅玥未防背后。梅非所用剑息与梅玥同源,阵甲辨识稍迟,于是一下子刺破要害,穿透梅玥身躯。
换做另外一个人,未必能有如此效果。
梅非身躯轻轻发颤,他就是故意的,也许未想到梅玥会死,但他不想梅玥再将他震飞出丑。好似他堂堂一个大长老,在梅玥这个小丫头跟前极滑稽可笑。姜邠都忍不住笑出声:“这不是故意是什么?”梅非禁不住浑身发抖。
接着姜邠语调一转,嗓音却显温和、宽解起来:“大长老,你没有错。”他一抬头,就看到姜邠温和的脸。
姜邠:“是梅玥不知好歹,不晓分寸,我都说了要杀你玄孙女,她却一句都听不进去。难道只她的命是命?她的尊严是尊严?”他言语略顿了顿:“你也不过是为保全瑶光门上下性命。”姜邠说这些话当然十分荒诞,全无逻辑。
但梅非听了却宛如拽住一根救命稻草,一双眼珠子都亮起来!他杀了人,心里过不去,姜邠句句开解。
哪怕姜邠不是什么好人,说的话也是句句顺耳。少年人只知晓任性使气,不知轻重。若无他这样老成持重之人维护,瑶光门上下如何存之?
前门主临死前叮嘱满门照拂梅玥又如何?人人都喜年少的天才,把些个年纪轻轻天赋出众的少年男女捧得不知天高地厚,全不知柔顺转圜!是他这个大长老力挽狂澜,护住瑶光门!
梅非脸上还有几滴死去少女的鲜血。
南玉楼随着姜翠赶至时,恰逢梅玥仙子的尸首被抬出去。南玉楼小心肝咚咚跳了两下,心神不宁。南玉楼有点儿良心,但不多,主要是因为好色。
梅玥仙子年纪轻轻,模样也好看,可却这样便死了。南玉楼多少有些感慨,不过不敢吱声,小心翼翼跟上姜翠。兄长手段一向狠,姜翠也见怪不怪了。
两人入内,正逢姜邠对心神不宁的大长老梅非说道:“大长老,而今瑶光门祸害根源乃是因为门主亡故,是故群龙无首。这怎样能行?依我所看,大长老就适合做瑶光门的新门主。”
梅非蓦然抬头,那就是琉璃阁要扶自己一把?他刚杀完人,想不到竞有这样机缘,一时不觉口干舌燥。下一刻,姜邠就笑笑:“可是若瑶光门知晓你杀了梅玥仙子,那怕是不能服气。”
梅非言语飞快:“还盼阁主下令,今日之事不要泄口道出,小老儿必然是对阁主言听计从。”
姜邠没答,似笑非笑。
梅非忽而一下子明白过来。
姜邠当然会将这桩事宣扬出去。
梅非惊惶行礼:“还请姜阁主示下。”
姜邠这才胸有成竹,将自己盘算娓娓道来:“杀就杀了,大丈夫何须遮遮掩掩,更何况就像我说那样,大长老如此是出自公心,是老成持重,何须掩藏。“我也佩服大长老为人,知大长老虽一心为公,只不过有些见识短浅之辈体谅不到大长老的一片心罢了。是故,我愿帮衬大长老,出征瑶光门,替你这个门主剿灭门中叛逆。”
图穷见匕,这才是姜邠跟梅非这个大长老客客气气说话真正目的。现在四境规矩立了起来,随便讨伐侵吞别的门派总归不好,毕竞也不是人人皆是慕公子,可一点儿体面也不顾。
姜邠便游说梅非,借梅非之名大举讨伐,如此说来,名义上也不过是瑶光门内乱。
不过事已至此,梅非也没什么选择余地,不觉行礼:“敢不从命。”姜翠当然也明白兄长意思,她而今也回过味儿来,禁不住笑了笑。她先前不明白姜邠为何会送梅玥去侍奉谢倾玉。梅玥貌美,如梅玥得谢倾玉看重,瑶光门和琉璃阁有仇,肯定不会罢休。那时她也跟姜邠提及内心之中担切,姜邠只是笑笑,又说谢宗主眼光一向高,怎会看得中梅玥?
可既如此,姜邠又何必强迫梅玥如此?
而今姜翠当然也明白了。
梅玥欲图以色侍人的名声传回去,瑶光门那些年轻有血性的弟子必然大受打击。
梅玥奉没奉成功且不必谈,但她有奉之心思,其道心必然受损。其实女子有几分姿色,欲图攀个高枝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但人最重要是逻辑自治,梅玥仙子从前走奋斗路线,调车换道显然不能自洽。
姜邠阴绵狠辣,但在姜翠看来,那叫机智。杀人的是梅非这个瑶光门的大长老,姜邠游刃有余,手掌上一滴血也没有。饶是如此,姜邠也掏出手帕,这样擦擦手掌,假惺惺做出一副有洁癖样子。姜邠是乞儿出身,幼年吃苦吃得多,是故平素也是扮出爱洁好净样子。他手一挥,这片手帕也是化作飞灰。
这时节琉璃阁弟子送上一张拜帖,是碧霞派沈掌门的帖子。碧霞派升境之后,按礼数也会给第二层天各个门派送上拜帖。通常而言,收到拜帖门派不愿意理会的送个回帖就好,讲礼数的就顺带捎点儿回礼,要搭关系的就主动拜访。
姜邠瞧着这张拜帖,白皙的脸上若有所思,却看得十分之认真。碧霞派是按丹修的路数升得境,门中战力本来就不厚,根基关系又薄,看着十分肥美。
阿兄肯定是想一口吃了。
当然这是论公,论私姜邠必是心生仇隙。
姜邠是个性情狠毒得人,更不必说姜邠性子并不宽宏。念及此处,姜翠亦不免想起一桩旧事。
梅玥貌美,又不愿意与人结为道侣,于是被人笑眼界极高。那时便有人戏言,寻常人物梅玥仙子看不上,那姜阁主又如何?那时梅玥只说,无论是谁她皆不愿。
话是这么说,可梅玥也管不住别人怎样传,传出去,就是她看不顺姜邠。又有人本对姜邠不满,于是暗暗议论,只说梅玥大约是嫌姜邠阴狠。说来这梅玥仙子自己倒未言语有失,又或者旁人亦有添油加醋之处。不过姜邠性情十分直率,这记恨也算了这位梅仙子一份儿。到底是亲兄妹,对于兄长心思,姜翠是摸得八九不离十的。但死了的梅玥只是无心之失,沈知微这位沈掌门可是实打实的故意为之。已许久未曾有人提及兄长出身,提及他曾自荐为仆一一兄长心里还不知晓恨成什么样子。
姜翠都不敢想。
如今姜邠认真看着沈知微送上来的这份拜帖,神态认真,唇角隐隐含笑。姜翠都猜将姜邠心思猜测得八九不离十,兄长心下必是在琢磨一个极阴损绵密的计策。就好似死去的那位梅玥仙子一般,如坠蛛网,难以逃脱,惨死之后被吞噬殆尽。
姜翠又想,不过这沈掌门跟那位梅玥仙子似也不大一样。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比之已故去的梅玥仙子,沈掌门的名声可是糟透了。人素有外室传闻,还成为碧霞派卖点之一。怎么说呢,人名声太差也似不是很好。譬如梅玥向谢倾玉献媚,哪怕实则并没有怎么献,但瑶光门许多年轻弟子便大失所望,表演了一波脱粉回踩。但同样的话题落在沈知微身上,在碧霞派恐也生不出什么波澜,恐还有碧霞派弟子觉得掌门真上进了,这是又去努力一把。一个人下限在那儿了,你很难再去多补几脚,这主要就是个预期管理度的问题。
姜翠唇角轻轻抽搐。
这时节,琉璃阁弟子奉上内丹一颗。
好东西肯定是阁主先享用。梅玥刚死,这内丹是鲜剖的。门主有洁癖,这自也不好血淋淋的直接端过来,肯定还是清洗干净了的。梅非大长老这个杀人凶手冷汗津津,在一旁如坐针毡,十分不自在。姜氏兄妹就坦然多了,相处也很家常。
姜邠为人不怎么样,却很疼妹妹,娴熟将内丹一剖为二,分给姜翠一半。是故姜翠平素虽怕这个兄长,但兄妹二人感情却还不错。姜翠还有余心留意南玉楼,她扫了南玉楼一眼,娇娇说道:“阿兄,玉楼也是自家人,分什么不算他,我怕他心心里见怪,以后可别这样了。”姜邠笑了一下。
一边说,姜翠一边将这半颗内丹咽下去。好话是说了,东西肯定是半点不让,姜翠只不过是面上人情做得足,心里却是挺有数。她可不是南玉楼先头好的那个施妙雪,什么都给足了,南玉楼还不是要跑路,这说明掏心掏肺可留不住男人。
似南玉楼这样的成色,给点好处钓着就好。南玉楼当然也不敢有什么意见,只在一边陪着小小声说话,温声说不打紧。姜翠伸手拍拍南玉楼手背,以示安抚之意。姜邠这大舅哥显然并不怎么喜欢南玉楼,有点儿爱答不理的调调,看着仿佛对南玉楼不甚满意。
虽不满意,姜邠也并没多说什么,至少并未把南玉楼杀了喂狗。虽处下界,姜邠眼界却很高,南玉楼是什么成色,他一眼就瞧见底。说什么宗主之子,但宗主之子多了去了。说来说去不过是人设,南玉楼不过是个虚栏子。
不过姜氏兄妹二人困于第二层天,妹子也挑不到更好的人来伏底做小,也就这样便罢。
这样想着时,姜邠也更想进步了。
姜邠服下梅玥的半枚内丹,运功化之,苍白面颊也泛过一抹红晕。等那抹红晕消散,内丹消化完毕,他侧头看着梅非:“大长老,如今本尊也该助你杀回瑶光门,正本清源。”
他不过是个第二层天的一阁之主,而今得意洋洋,也拿大自称本尊。姜邠显然很有些得意洋洋的嚣狂。
梅非早已心气儿尽丧,赶紧起身,恭声应是。一个人的转变可能也只是一瞬间。在杀梅玥之前,梅非这个大长老总归亦是端方为公。
瑶光门的大长老一向以公正闻名。就好似从前,梅非虽对梅玥一脉心心存嫉意,但面儿上倒是公平公正,并未失了公道。是故梅玥对他不失敬重。
可杀了梅玥之后,他整个人好似化为另外一个人,心性是全然不同。梅非老态脸上亦浮起了几分狰狞。
姜邠亦化出魂伞,执于手中。
伞柄处挂了一枚金铃,半旧颜色,摇曳处叮咚作响,却又缺了一块儿。金铃叮咚之声络绎不绝,使得姜邠想起往事。因为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沈氏提及他的身世,是故他不免念及往事,想到过去。
那时他跪于那鬼面少年跟前,背着心里默默念了不知多少遍滚瓜烂熟的词,他言语切切,十分恳求,盼贪狼收下他。要他做什么都可以。
贪狼是姜仙尊之徒,名声不怎样,性子听说也极是恶劣。可那又怎样?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在乎这些的人。品貌高洁的仙门世家公子是有许多,可那些公子都在云端之人,哪怕奴仆也轮不到他做。
只贪狼这个鬼面少年毫无根基,又不怕得罪姜家,能将他从姜家这摊烂泥里捞出来。
他除了放下自尊底线,还动之以情,哭着说自己还有个生病妹妹要供,总之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若为公子,我当狗也是愿意的啊。”
听到此处,那鬼面少年禁不住噗嗤笑出声,沙哑说道:“公子?还没人叫过我公子,真是有趣。”
他清清嗓子:“有个人乖乖听我使唤也不错,这样把,你记得这个铃儿,我摇摇,你便过来听我使唤。”
后来姜邠就成了贪狼之仆。
他这个仆人对贪狼言听计从,对他甚是畏之。贪狼把他当狗,摇摇铃儿,他便要凑过去听他使唤。
甚至有时候,贪狼也随口亲昵唤他:“真乖。”好像唤狗一样。
他也似惯了。
贪狼行事狠辣,姜邠侍奉他时一直小心翼翼,从不敢有半分松懈,生恐一不如他意,就为他所弃。
除了对他那个小师妹天枢,那鬼面少年对谁都是极狠。天枢仙子体弱多病,姜邠也只见过她两三次,次数并不多。第一次见时,天枢待他却很熟络。别人说天枢仙子性子纯善,他本也是不信的。
可那日只是初见,一向鲜少人前现身的天枢仙子却摘下面纱,露出真容。他一窥见,一颗心咚咚跳。
忽而间,他竞生出不甘。他想自己的主人也太过于幸运了,明明跟自己差不多出身,不但得姜仙尊垂顾收为徒儿,还有这么个美貌纯善的师妹收为禁脔。而他,只是个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