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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027

慕公子的那些分身本不可能生出魂花,可凡事皆有意外,有些事也不是你一心笃定便不会发生。

有一缕分魂生出魂花,与慕无限的主体产生感应。这生出魂花分身情绪激动时,慕无限便会有所觉。最要命是这个分身有个女人,还时有亲热之举,惹得慕无限也被迫感之。慕无限不知此人是谁。

而且他本有心)魔,每每有所感应,便会念及些旧日回忆。那是诛魔大战后,他将天枢囚于殿中。

那时候他已缔造了云阙天宫,女修被绑在踏上,却无人前的斯文秀美。她一身红衣,赤着双足,踩在玉塌之上。

足踝莹白若玉,却系着一根金色链子。

天枢眼底蕴着赤红般火光,分明已怒到了极致:“放我出去。”那时她那个师兄贪狼已弑师叛逃,走前还炼化屠了整个姜氏,成为四界第一大魔头。

不过谁都知晓姜仙尊的那个女弟子天枢却不肯认,口口声声,只说此事另有隐情。

其实众人眼里,还能有什么隐情?

贪狼那样的恶徒,做出这等恶事并不稀奇。再来就是姜仙尊已死,姜氏被屠,贪狼已为叛修人人喊打。天枢仙子地位已大不如前。

就如而今她被慕无限所囚,也绝不会有人为她出头。姜聆故去,接下来就是谢、慕两家相争,这场戏是你方休罢我上场。慕无限以一己之力,使得慕氏占了上风。

这时节慕无限已在万人之上。

他再不是慕家年轻一辈中佼佼者,亦不再是之后险些被慕氏逐出家族的假公子。

少时慕无限的脾气其实并不差,他只是看着样子有点儿冷,有些拘谨,然后就是辈分太高,又掌刑罚之事,是故不好说笑。可诛魔大战结束后,他成为了云阙天宫的慕公子,那可真是冷若冰霜了。他看着天枢,天枢脸上写着不高兴,又因生气倒添了几分艳色。慕无限眼神倒是忍不住动了动,似柔了些。略一迟疑,慕无限还是说道:“放心,只是几日,不会一直这样。”天枢面色稍缓,蓦然说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你,是怕我有事。”慕无限不意天枢居然明白这个道理,转念想天枢一向很是聪明,自己又与她,这样同生共死过。

她肯定知晓,自己是一番好意。

少女眼中也浮起了一层泪水:“师尊死的不明不白,师兄又被冤枉,我定也被认盯着。这些,肯定无非为利罢了。”她说道:“我想谁从中得到最大好处。谢家与姜家素来不和,而姜家素来又很放肆,虽然,师尊是懵懂不知,可师尊总归是姜氏依靠。于是在谢氏眼里,肯定要针对师尊。”

慕无限:“你怀疑谢氏?”

天枢抬头,用肯定以及痛恨口气说道:“肯定是谢氏!我看,跟谢倾玉也脱不了干系,谢家要属他最会算计!”

慕无限:“确有道理,只是证据尚且不足。”天枢一摇头:“我不管,一定是谢氏。我直觉如此,绝不会错。你一定也这样怀疑,生恐谢氏伤我,所以才这样护着。”她似有几分犹豫,最后图穷见匕:“你虽护我,可也不能护我一辈子。除非,我自己有自保之力。不如,你助我升为仙人之境,好不好。”没什么犹豫,慕无限张口道:“好!”

天枢似也有点意外,本来愤怒的脸也渐渐柔和起来,露出了几分被震撼感动之色。

她说道:“我没想到一一”

“没想到还会有人这样的,待我好。”

她说这样的话,好感动的样子,泪水盈盈,十分动容。天枢:“那今日起,你便带我去修行,不许骗我。”她娇艳脸蛋上还挂着些泪水,好像是花瓣上泪珠,有几分亲昵娇嗔味道。此时此刻,谁都能看出她对慕无限极信任。她怀疑的是谢氏,又疑这些阴谋是谢家那位谢倾玉是主谋。就连慕无限让她多想想,多考虑别的可能性,她也偏执不愿意考虑。她还很贪心,想要借慕无限助力自己升级,那就是有所图,想要在慕无限身上嬉点儿羊毛。

如此看来,天枢怎么会跑呢?用跟链子锁住是全无必要了。加上她张口索要,说要跟慕无限一起练功,那么这样一来,慕无限也理所当然要放了她。

一切都是顺理成章之事。

可慕无限却说道:“那么就在冰殿修行。”他看着天枢:“本来我说过几日让你离开冰殿,不过你既然要修行升境,那便长居此地,也是事半功倍。”

天枢并未恼羞成怒,反倒好奇打量四周,不像是恼羞成怒样子。高手过招,招招惊心,天枢漫不经心的说了声好。慕无限:“你要什么,但说无妨,我皆会给你送来。”天枢嗯了一声,脸色淡淡的。

她忽而又说道:“你是不是也跟别人一样,疑我跟师兄勾结。人家说师兄为人狠毒,偏偏却对我好,于是我怎么可能一无所知?”慕无限:“没有!”

天枢:“哼,你只是口里说没有。你好不容易占了上风,自然爱惜名声,生怕沾一些不好的名声。于是,我自然不能跟你站在一道,立于人前。”“那些人,对师兄是口诛笔伐,而我偏偏又是跟师兄站在一边的。而今我若是得了慕公子的爱惜,招摇站在人前,别人会不会觉得,我是否会依仗你的声势加以报复?慕无限,你肯定不想人心动摇。”慕无限冷冷:“我从来不在乎什么名声。”天枢作色:“你口里这么说罢了,漂亮话谁不会说。可是,你却根本不愿意我人前现身。”

如果天枢人前现身,总不好继续再拿链子锁起来。天枢又掉泪水珠子:“我现在,也只剩下你了。可是,你却这样,嫌我。人前,你根本不愿意和我扯上关系。”

慕无限取出手帕,认真替天枢擦去了脸上的泪水珠子。他一直是个聪明人,年少时就已在慕家掌刑断善恶,而今更善于谋算推断。所以看着眼前漂亮人儿眼泪珠子往下掉,他极认真说道:“你应该怀疑我,又或者,正在怀疑我。”

天枢脸上无被拆穿心虚,反倒一片茫然。

慕无限:“因为我有动机。”

天枢无措:“你有动机?”

慕无限:“不错,谋害姜仙尊,要不就是为了仇,要不就是为了利。”“比起谢氏,我才是得到了最大的利益!”他站起来,展开双袖,看着有点儿疯。

“而今而今,我才是元元天的第一人!”

天枢无措捏着慕无限塞过来的擦泪小手帕,都好似呆住了。慕无限显得倨傲、华美、癫狂!

从前慕无限不是这样的,初见面时候,他还是慕雨轩的小叔叔,仿佛是个有点拘谨青涩的古板青年。谁也没想到他而今有如斯地位,就像慕无限所说那样,他成了元元天的第一人。

“如今我之命令,无人可违,无人不奉。”然后他又凑过去,嗓音沙哑:“你怎会没怀疑我?”“你又那样聪明,你将那些对我的猜疑、怀疑、揣测都压下来,只一昧攻击谢氏。你怀疑谢氏不等于没怀疑我。可你偏偏还说,要我助你修行。”“因为你想逃,你根本不愿意和我一道。”慕无限言语微微哽咽。

他脸因急切有些癫狂,自带一股无以伦比的强势,可又生生透出委屈、伤心之色。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糅合至一道,更令人觉得诡异之极!慕无限面上表情似哭似笑。

他本来可以糊涂一点,对天枢这些话全然相信。两人这样一道,一起练功,共同对付谢氏。那样岂不是很痛快?

可惜,谁让他这样聪明?少时便已能从细节微末处看到真相。哪怕天枢的演技已然是十分之好,可亦是难以逃过他的法眼。他只能拆穿这件事。

他不能自欺欺人,他在为难自己,也在为难天枢。话一说到这个份儿上,天枢也再不能演了。他已准备好迎接眼前少女变脸,对方露出厌憎之色,指责自己谋算她的师尊和师兄。

但天枢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下一刻,天枢将帕子扔他脸上,红衣少女强势的按住他的肩头:“你,你现在是向我承认,说是你做的?”

“是你?我竟未疑过你。”

少女脸上满是忿色,又好似要碎掉了:“当真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我实在好笑,竞从来,从来未曾怀疑过你。”她急切的看着慕无限,好似慕无限说一声是,她整个人就真的真切碎掉了。慕无限一怔,他呆住了。

没有意料中的反目交恶,女修这样反应令他措手不及。女修态度是那样的直接、炽热、悲切:“你无妨直言,是你做的,你何妨承认?那你杀了我呀!”

慕无限怔了怔,看着也没那样疯了。

他摇头:“不是我。”

下一刻,温软入怀,他被天枢紧紧抱住。

耳边听着女孩子欢喜雀跃嗓音:“太好了,不是你真是太好了。”然后天枢抬起脸。

一张脸近在咫尺一一

美人儿泪水盈盈。

接着天枢凑过来,吻了他脸颊一下。

她说道:“你根本不知道我对你一一”

天枢言语顿了顿,然后才说道:“如若真是你,我真不知晓该怎么办。”慕无限脑袋轰然一炸,宛若空白。

她在说什么?

她究竟在说什么?

她说你根本不知道我对你一一

话只说了一半,慕无限只想知晓天枢后半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天枢羞涩无限,显然不会将后半句说出来,但慕无限可以脑补完整。联系上下文,天枢好似在说因为她对自己有情,所以根本不能亦不愿意怀疑慕无限。

如若是这样,慕无限思出来的那个破绽也是可以解释了。为何天枢只疑谢氏却不疑自己,那原因倒是呼之欲出,这乃是因为天枢对自己有情。

是这样吗?

当真是这样吗?

他面颊犹有温热之意,美人儿又在怀。

心上人扑到了他的怀里,这般的泪水盈盈,泫然欲泣,又因他一句不是破涕为笑。

于是有个声音从慕无限心底深处泛起来。

一定是这样的!

定是如此缘故,因为她也爱着自己!

他素来自负,既然他爱上天枢,也很自然觉得这样感情不会是单向的。那模糊念头逐渐变得清晰,他也由犹疑不定变得坚信不疑。确实是这样!

天枢偎依在他心口,语意柔柔:“其实,你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慕无限没有否认。

但女修要的可不是不否认,而是承认:“你不说话,我怎知我猜得对不对?”

慕无限:“对,我对你,很是喜欢。”

一语出口,他心下亦是一松。

有些话,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胆子说出来。可天枢这样句句哄着他,他禁不住说出口,哪怕他已经历了许多事,此刻也禁不住面热心跳。他听着自己腔子里一颗心咚咚的跳,就好像他还是那个羞涩腼腆青年。

天枢笑了一下:“我想让全世界都知晓,知道我喜欢你,而你刚刚也说喜欢我的。”

她说的这些情话真是美妙之极。

慕无限听得十分害羞,而天枢偏偏伸手搂着他脖子低低说个不停。慕无限都不知晓怎么应,有时只轻轻嗯了一声,可他却喜欢听、爱听,恨不得天天听。

成为新一任仙尊,慕无限本来冷若冰霜,可那段时间也添了些活人气儿。后来慕无限就将她带出冰殿。

再之后,也没什么意外,天枢就溜个没影,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年天枢扑在他怀中,他听着那些温柔情话,听得整具身躯都僵硬滚烫。这么些岁月里,他始终忘不了那种隐忍又期待的感觉。只可惜期待却落了个空。

慕无限蓦然紧紧闭上了眼睛。

切魂缔造的化身一旦生出魂花,便成为主体一部分。譬如慕无限从前未善厨艺,有一日忽生躁动,下厨烧了四菜一汤,样样色香味俱全。

又或一日,亲手做点心若干,样式精巧。

他在外的一部分在影响自己,丰富主体人设。当然对方命运也是注定,哪怕无知无觉,哪怕并不甘愿,最后结局都是与慕无限相遇,再被慕无限吞噬。

慕无限将碧霞派种种捋了一遍,然后脑海里浮起了一个名字。殷无咎一一

这次碧霞派分派,殷无咎并没有什么很出色的表现,对方显得并不起眼。甚至连蔺兰幽也未对这位碧霞派长老如何的留意。但慕无限却留意到一个小细节,那就是殷无咎洗手做羹汤,给沈小婵做的红豆饼。

殷无咎是个极善厨艺的一个人。

是他吗?

慕无限分身若干,他自己也并不在意。

可殷无咎是不是那个唯一生出魂花的分身?那些念头从慕无限脑海里划过,慕无限容色亦不觉沉了沉。他当然也想到了沈知微,若让慕无限评断,那就是沈知微不像。如若沈知微是那个人,旁人不必说,南玉楼早已被大卸八块。当初姜仙尊收了一男一女两个弟子,旁人议起,说是一善一恶,一者残忍凶狠,一者纯善温柔。

可一个窝里出不了两个人。

沈知微不像,因为她实在太和气。

在元元天时,慕无限便觉她不像。

她修为低,不过区区半仙之境,性子也显得平和。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慕无限却看了很久。

念及于此,慕无限有些烦躁。

实则他受分身情潮影响,心烦气躁,乃至于不能沉心思考,将他一团死水的心搅得浑浊不堪。

他蓦然摘下了面具。

本来如谪仙一般容貌上皆是密密麻麻咒文,观之竟有几分骇人。本来如神一般的身躯而今也如凡人,任由这欲宗咒纹泛滥,情绵切切。他观之不似仙,反倒像兽。

每逢此等时刻,慕无限便万分尴尬,羞愤欲狂。人前无所不能,追随者众,谁能想得到他居然会有如此羞耻、尴尬时刻。慕无限伸手按住脸,如若他寻到那个生出魂花分身,他必会将之杀之,令其神魂俱散。

他并不仇恨那具分身。

慕无限于十年前感应到那具分身情绪,第一次是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怜惜酸楚,第二次则是一种极苍凉之愤怒杀意。

再之后,对方大约就跟心上人稳定下来。

这二人感情交流有规律且稳定。

对方心心境也开始逐渐平和。

大约是过了些安宁稳定日子,与伴侣亦细水长流。虽不仇恨,但慕无限却决意杀之。

因为这具身躯所有感情都应属于自己,他绝不允生出魂花的分身有什么情缘。

仙人之境再往上,这具身躯便会变得极古怪。但慕无限却有执念,他这具身躯只能是他自己。碧霞派虽已有蔺兰幽监看,不过慕无限决意还是再添几个耳目。沈知微嫌疑不算大,性情也与慕无限印象之中大不相同,但不知为何,慕无限甚为在意。

沈知微前半场和缓,后半场激烈。

上下两场结束后,沈知微平缓呼吸和心情。她贴着殷无咎,面颊透出几分红晕。

和她预想那样,蔺兰幽并未留意到殷无咎。蔺兰幽好糊弄,但慕无限就不一定了。

慕无限虽冷得像冰坨子,但其实很擅心机。这次引来了蔺兰幽这个分身使者,慕无限肯定会着人继续盯着。但这也在沈知微的预料之中。

若不想引人注意,她干脆便不去元元天就好。殷无咎虽也不大方便,但她可托厉瑶。

沈知微就是故意的。

若不勾得慕无限派遣分身使者监视,她后续那些盘算还不好施展呢。沈知微笑了一下。

她伸手搂住了殷无咎,轻轻贴着他。

这十年间,她跟殷无咎的日子确实踏实平和,可现在也该有点儿不一样了。殷无咎也认真看着沈知微。

十年前,殷无咎屠了枯雪门。

周雪凝是碧霞派前任掌门之女,那年才十七岁,团团脸,是个很讨喜的小姑娘。

那时周雪凝不知晓她的师兄师姐都已换了芯子,仍将两人如从前般看待。真诚是必杀技,一来二去,彼此间也有些情分。再后来,周雪凝却被枯雪门所杀。

殷无咎将枯雪门上下都给屠了。

杀完人,殷无咎有些头疼,无措捂着头,跌跌撞撞的从枯雪门踏步而出。他一派茫然,神思恍惚。

可能他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

他有殷无咎记忆,以为自己是殷无咎,但实则他并不是碧霞派的大师兄。他一步步走至雪地里,一抬头,便瞧见一道婀娜倩影。那道身影瞧着熟,是沈知微。

她打着一顶白伞,容色艳丽,一如寻常。

哪怕殷无咎不明白自己是什么怪物,对方也毫无波澜。就好似她已见惯了这些事。

她甚至有点儿不耐烦,因为沈知微是个没耐心的人。没有害怕、畏惧,也无安抚、垂怜,一切一如平常,就好似寻常日子里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殷无咎走近沈知微,却见沈知微掏出手帕,轻轻擦去殷无咎面上血污。雪落在沈知微的白伞之上,一点声音也没有。殷无咎觉得一切都很古怪。

他脑内记忆以及三观在提醒他一切很不对劲儿,人至少不该随意杀人全家。碧霞派的大师兄一直温文儒雅,行事端方,是正派中的正派。但是他一颗心却很平静,似也并未因灭人满门生出什么惊恐畏惧。而他之所以会惊惧,其实并不是因为杀了这许多人,而是担心不知晓如何在沈知微面前自处。

仿佛有些不对劲儿。

按照他的记忆,他似乎并不应该是这样的人。但一切的不对劲儿在沈知微略不耐烦的容色跟前,就变得很日常,似乎也没什么了不起。

沈知微替他擦去面上血污后,顺手将手帕塞殷无咎手里。她面上不耐的燥意淡了些,轻声说道:“以后,不要这样子了。要是被人知晓,会说你是魔。”

殷无咎:“嗯!”

沈知微绷紧的燥意淡了,眼里添了几分柔和:“如若这样,我怕你便不能再留在碧霞派。”

殷无咎柔声:“我知道了。”

他已擦干净指掌间血污,一双手苍白修长,亦无血色。沈知微化出另外一把伞,塞给他:“走吧。”殷无咎撑起伞,沈知微走在前头,他也就这么跟上。盯着沈知微背影,他手里犹自捏着那块沾血手帕。丝帕已污,他本应弃之。

殷无咎却蓦然凑至面前,轻轻一嗅。

血腥气里有沈知微的脂香一一

殷无咎眼底痴迷之意也不觉更浓上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