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024 Valuri

在他面前,她显得好忐忑。

他正准备主动跟她打个招呼，实验室的门打开了。有学生鱼贯而出，紧接着,火警拉响，烟雾也开始弥漫在这条走廊。裴晏初时也愣了下，但紧跟着想起，今天有消防演练，于是低下身子安抚了妙妙几句。

等他再抬头时，走廊另一端，贴墙走的夏眠已被人群挤着不受控制地往外走。

他们越离越远，楼道里的烟雾渐浓，呛人不说，能见度也越来越低。裴晏拉着妙妙，想要追上夏眠的脚步，随着周围人流越走越快，他一时无法停留，竞渐渐走到了她的前面。

而他还来不及转身，身后的夏眠就一个踉跄没站稳，踩到了他的脚上。“对不起对不起，不好意思…”

女孩的声音听上去快要急哭了，一个劲儿朝他道歉。是他不好，突然走到她前面，让她措手不及。于是他回过头去，正对上了她那小猫犯错般的歉疚眼神。意识到是他时，她的漂亮眼睛亮了亮，但她很快垂下头去，不敢再看他，连跟着人群往前走都忘了，就这么直愣愣地僵在他面前。裴晏垂眸望向她，知道她一定心乱如麻，便温声安抚，缓释她的愧疚：“别紧张，我没事。”

下一秒，瞧见她终于有勇气抬头，他不禁微微勾起唇角。“是消防演练，不是真着火。"裴晏进一步向她解释情况。“哦。”夏眠点头，瞧上去心安不少。

“好些了么？"裴晏难掩关心。

在人挤人的环境，他们确实挨得很近，近到裴晏能看清夏眠的脸红。他眼神专注，其实也是在留心看她病后的气色。而她错开眼神，极快地朝他点了下头。

“那跟我们一起下楼吧。"裴晏继续道，“你靠里走，我就在你左手边。”他们一起沿楼梯下楼。裴晏一只手牵着妙妙，另一只手也悄悄抬起，在人群中，护住了他身侧的夏眠。

消防演练全程只有十五分钟，很快就宣告结束。他们一起乘电梯回到楼上，又一起在实验室门口继续守着。走廊里，妙妙年纪太小，耐不住无聊，开始朝着裴晏嚷嚷撒娇。裴晏一边安慰妙妙，一边偶尔望向夏眠的方向。这种目光很快引起了妙妙的注意，她压低了声音，拉着裴晏蹲下身体，凑到他耳边神神秘秘：“妙妙好喜欢旁边的这个姐姐哦。”裴晏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正要站起身，她笑盈盈抱住了他的手臂：“哥哥，你也喜欢她吧？”

裴晏下意识就捂住了妙妙的嘴，朝她认真做了个手势：“嘘。”见裴晏不回答她，妙妙继续好奇地观察着不远处的夏眠，还走近几步，率先打破沉寂：“姐姐，你也是我妈妈的学生吗？”“你妈妈是谁呢?"夏眠疑惑反问。

小女孩满眼天真：“我妈妈就是A大的教授呀，她好厉害的。”夏眠：…”

小孩的思维果然不同，回答等于没回答。

“她是段老师的小女儿。"裴晏开口帮忙解释，“我陪她来找段老师。”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开了，段锦华第一个走出来，唤着女儿的名字：“妙妙。”

接着，段锦华又看了眼裴晏，亲切地唤他：“小晏，辛苦你把她接来了。“没事。"裴晏松开妙妙的手，被妙妙打趣后，有点想要早些逃离的意思，温声道，“那小姨，我就先回寝室了。”

他离开得太匆忙，也就不知道，小姨与夏眠展开的话题，其实是围绕着他。次日清晨。

裴晏从小姨手中收到了一张纸，足有A3那么大，上面画着表格，是非常客观的视角，一左一右分别罗列了B大硕博连读与出国留学的优缺点，字迹干净而漂亮。

绘图者，显然是把学制和他的专业发展前景研究了个透。裴晏第一时间就询问了制表的人是谁，段锦华原本三缄其口，后来终于还是忍不住道：“是你的一个朋友，挺关心你的。”朋友？

裴晏望着纸张最上方的一句话，那是《你曾是少年》里，他最喜欢的一句歌词：

“相信你会成为最想成为的人”。

写下这句话的人，好像在用他唱过的歌来提醒他。提醒他，年少时的所有选择，似乎都不该凭一时意气做出。提醒他该回归本心，站在人生最重要的岔路口，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该是为了成为最想成为的人。

这天夜里，裴晏打开抖音，收到的消息又一次印证了他的判断。【春困）：我真的希望他成为他最想成为的人。【春困）：而不是逃避什么，为此搭上很重要的人生。【春困）：但我脑子抽了，徒手画表好傻哦。【春困）：不过也还好，反正他也不会知道是我画的。他不禁问她。

【Valuri）：你确定吗?

而她如此笃定。

【春困】：超级确定。

夜里，裴晏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望着那张A3纸，右手轻轻掠过纸张。夏眠知道吗？她有这样一个习惯，总会在手绘制图时，用铅笔在纸的右下角写上日期。

他早已记住了她的字迹，特别是，右下角那道利落的斜杠。所以，会认不出吗？

裴晏望着夏眠的抖音头像，又望了望自己的，这是她口中的快乐小猫小狗，从被她错加为好友的那天起，他就真的收获到了无数的快乐瞬间。她的特质如此鲜明，又怎么会认不出呢？

夜色下，裴晏低声喃喃：“我当然能认出你啊，傻瓜。”这一晚，裴晏躺在床上想了许多事。

将夏眠的图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早已背会，于是也染上了属于夏眠的逻辑，跟着回忆起许多事。

他逃避父母，但南城并不是他渴望逃离的所在。学业上在拒绝陈教授时，他也会感到深深遗憾。至于家人，他也并不想独自远赴异国他乡，与小姨一家山海相隔。而最要紧的，是他早在不知不觉中，对南城有了另一种特别的眷恋。好像是关于夏眠。

次日。

室友宋之扬看见裴晏打开推免系统时，还真是吃了一惊。消息随之传开了，紧跟着，国庆假期也已到来。不知为什么，宋之扬最近显得跟晴岚很熟，还从晴岚处得知了一些消息，又将消息转达给了裴晏。

说是晴岚正在犹豫，要不要在二号那天下午，跟夏眠一起凑迷笛音乐节的热闹。

那时，裴晏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当天他会去。而他其实是在赌。

赌宋之扬真的能把这个消息传到晴岚，然后再传到夏眠那里。赌夏眠真的会因此来到现场。

一直到当天下午，裴晏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赌对。旁边的人好像都是在享受音乐，只有他在音乐声中，不动声色地寻找着某个人的身影。

而她真的来了，还在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台上的那支乐队已到最后一首歌，气氛热烈。周围人群熙攘，来来去去。她就这样越过人群，一点一点地，来到他的身旁。直到她与他之间的距离，已不足三米。

裴晏开始紧张，几分钟后，却发觉，她没有再继续拉近他们的距离。乐队大约有四十分钟的演出时间，一首首歌下来，中途气氛愈发狂热，一群人开起火车。

社恐的夏眠左右躲避，大概没有注意到，原本还在她三米之外的裴晏，在一步步挨近她，一双眼眸终于这样径直地望见了她。“我眼眸见到你后，不住颤抖”

乐队唱起《粉红色闪电》，粉红色光柱照亮天空，台上大屏跳跃着粉红色的歌词，夏眠的头发也被染成粉红。

有人举起手机，有人举起手臂。

周围的人群正在为共同的热爱狂欢。

旁边一对情侣从夏眠身后挤过，夏眠下意识地牵住了裴晏的衣角。她有点不安，让他多么想牵住她的手。

裴晏缓缓侧过头，垂眸望向她的手，而她似乎有点尴尬，又紧张地僵着身子，忘了将手收回。

“别让时间浪费，夜色懵懂”

附近的人群又开始新一轮的开火车，玩闹间，是萍水相逢下不设防的炙热与真诚。

再一次有人撞过来时，裴晏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情愫，轻轻握住了夏眠的手腕。

“就现在，拉住我的手”

“就现在，请你跟我走”

“就现在，不回头”

与音乐同步，粉红色歌词还在大屏上快速跳跃。他第一次牵住她，染上属于她的体温，肌肤相触间，有种微妙的心悸。怕惹她慌乱，裴晏将她拉到自己身旁，就立刻松开了她，全程不过五秒钟。可她却已经紧张到喘不过气，脸颊发烫，用手疯狂扇风也降不下温。一直到这支乐队演出结束，裴晏都一瞬不瞬地垂眸望着她。但夏眠却没敢多看他一眼，也就不知道，他那样明目张胆地盯了她多久。她自然更不知道，他有多希望站在她身旁的时间能长到无限长。乐队大合照时，气球雨从天空降落时，晴岚回来找她时，他都在她身旁。“我爱花墙！"晴岚彻底疯了一场，跑过来时还处于精神亢奋状态，“今晚也太美好了吧！”

今晚确实美好。裴晏在心里附和。

她牵住他的衣角。

他握住她的手腕。

一切美好到简直不真实。

又或者说，是太过真实。

他真实地感受到自己的心情，心声，乃至心跳。在那首《粉红色闪电》响起时，那种愉悦到极致而成为的欢欣。到了这一刻，裴晏才恍然发觉，他有多喜欢和夏眠待在一处。喜欢与她的“偶遇"，喜欢她望见他时的脸红，喜欢她轻轻牵住他衣角的样子。

喜欢……

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