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13(1 / 1)

第156章后记13

元兴二十年,腊月寒冬。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饶是萧璃这个不肯服老的丞相也老老实实坐着马车回的府。

跨进侯府,萧璃照例先去万和堂给老爹老娘请安。萧荣今年八十六了,也不知是他从老国舅那里得了延年益寿之道,还是两家长辈天生就是长寿命,萧荣、邓氏夫妻,以及住在甘泉镇的罗大元、王秋月夫妻这十几年的身子骨都很是硬朗,难免有些老人家常见的小毛病,但大毛病一样没有,好吃好喝的,连牙都没掉几个。

当然,这话罗芙的老娘王秋月是不爱听的,因为四人里她年纪最轻,才七十七呢!

但长寿的老国舅也在三年前去世了,享年九十岁,萧璃再希望自家老爹能长命百岁,心里也清楚老头子不定哪天就撇下他们了,故而这两年萧璃对老爹的态度温和了不少,每晚的请安更是一次不落。儿子孝顺了,萧荣却一点都不稀罕,总觉得这儿子露面就是为了瞧瞧他还在不在,仿佛在换着法子催他的命。

“去去去,懒得看你。"萧璃一进屋,萧荣就嫌弃地撵道。邓氏瞪眼丈夫,示意儿子去喝桌上她提前备好的银耳红枣汤:“稍微有点烫,正好暖暖身子。”

五十八岁的丞相又如何,在八十多岁的老母亲眼里依然是小儿子。萧璃笑着去端了汤碗,挨着母亲坐在榻沿上。萧荣盘腿坐在对面,上下扫眼小儿子,盯着萧璃光秃秃的下巴问:“你这辈子都不打算留胡子了是不是?”

提起胡子,萧璃的视线也落在了老爹的白胡子上,想起那把胡子沾了酒水的邋遢样,萧璃面上就露了几分嫌弃出来:“不留,免得哪天醉了,还得劳烦夫人为我收拾。”

这话明显就是在讽刺老爹偶尔醉酒的邋遢事了。萧荣气得瞪眼睛,指着儿子跟老妻告状:“哪天我真没了,肯定都是他气得!”

邓氏:“闭嘴吧你,眼瞅着要过年了,还满嘴胡话。”老两口都中气十足的,萧璃喝完汤就回了慎思堂。罗芙在陪儿媳妇、孙儿孙女说话呢。这十年萧泓一直都在地方为官,只在夫妻俩一起送六岁的长孙回京读书那年回来过一趟,平时都是儿媳妇年年带着孩子们回京过年,年后小孙女也要六岁了,明年也会留下,但罗芙料想儿子一家团聚的日子很快就会来临。

小辈们在正院吃过晚饭就回房休息了。

惯会在孩子们面前装端重的萧璃这才跟夫人抱怨:“皇上今天又好高骛远了,问我他这一朝是否能等到吞并吐蕃的时机,若有,又该是什么样的时机。”罗芙想到了四年前才被大周灭亡的滇国,如今滇国旧地已经成了大周的云州,而吐蕃正好位于大周的西边,从北到南依次毗邻凉州、益州、云州,那么大的一块儿地盘,别说元兴帝惦记了,罗芙看舆图的时候都常生出“这要是大周国土该多好”的念头,那样大周舆图看起来就会圆圆鼓鼓的,甚是喜气!“怎么,吐蕃比滇国还难对付?"罗芙虚心请教道。萧璃:“是,云州山地与益州相邻的山地尚有相似,行军也能从山岭间寻到矮地,吐蕃那边据史书记载与历朝商贾传下来的消息,其境内全是两千多丈甚至更高的高原,大周若发兵吐蕃,即便不用担心粮草运送之艰,将士们也无法适应高山气候,勉强登高战力已损八成,此时再被如履平地的吐蕃军袭击,必将全军覆没。”

罗芙明白了,看着他问:“那你是怎么答复皇上的?”如今的元兴帝眼看着也要迈入不惑之年,积威甚重,虽然还是倚重萧璃,却少了年轻时候在恩师面前的那份底气不足,两人之间越来越像单纯的强君与老臣的上下关系。倘若萧璃继续直言无忌,罗芙就担心他会变成第二个杨盛。萧璃安抚地握住夫人的手:“我不曾把好高骛远四字说出口,只如实向皇上陈述了吐蕃的易守难攻以及本朝存在的治国隐患,告诉他云州刚刚归附大周四年,民心不定,至少在本朝,一旦大周与邻国发生战事,辽州、云州两地便有叛乱的危机。与此同时,两胡仍有南下之心,皇上的当务之急是继续兴兵强国威震邻邦,只要大周一直强盛下去,邻国出现内乱自行分崩离析之时,便是大周邦交、武力并用夺地之机。”

总结就是,元兴帝得先把大周打造成一个财力、兵力皆强且民心稳固的兴盛大国,才有继续开疆拓土的余地,否则一次征战失利,都将让大周朝廷面临失威与内乱的忧患。

罗芙喜欢萧璃论政时的从容自信,等萧璃说完了,她才藏起眼中的倾慕,问:“皇上听完是何反应?”

萧璃:……他叫我放心,说他只是提前设想,并没有强征吐蕃之意。”罗芙靠着他笑出了声,这些年元兴帝经常叫萧璃放心,萧璃最不爱听的也是来自皇帝学生的“放心”。

又过两日,朝廷正式放了今年的年节假。

往年这时候萧璃喜欢黏着罗芙,今年他却经常在书房一呆就是大半天,罗芙问了他就说在看书,罗芙不信非要进去瞧瞧,又被萧璃严防死守地推了出来,被罗芙审问一番,萧璃才道出他在准备一份礼物,让夫人耐心等待。罗芙这一等就等到了年后,结果萧璃还没准备好呢,等正月初六萧璃去宫里当差了,罗芙直接溜到他的书房门口,却见这书房竞然挂了一把锁!整个慎思堂大小房间的钥匙罗芙那里都有备用,但罗芙只是对着那把锁笑了笑,继续等。

宫里,萧璃挑下午元兴帝比较空的时候去求见了。元兴帝过年这几日除了陪伴家人与消遣放松,还把先生煞费苦心为他选出来的一大摞涉及吐蕃王朝部落、军防民生、风士民情的史书杂记都给翻看了一遍,看完便意识到这块儿骨头比辽州、云州加起来还要难啃万倍,所以他要么惦记,惦记了就得按照先生的提议去做,先把大周打造成远胜秦汉的兴盛强国。“先生来了,正好陪朕下下棋。"坐在临窗的暖榻上,元兴帝一边摆放棋盘一边笑着招呼道。

萧璃直归直,但他很会察言观色,一听元兴帝唤他“先生”就知道此时元兴帝心情还算不错,至少没因为年前他的话而怨怪什么。萧璃先行礼,再走到暖榻前,朝看过来的元兴帝笑了笑。元兴帝被那笑容里的讨好之意惊到了,这可是他认识了三十多年的先生,从皇祖父到父皇到他,三代皇帝都只有被先生直谏的份,就算有什么英明的决定或不俗的政绩,先生最多恭喜夸赞一番,何至于讨好过?注意到先生手里拿着一卷画轴,元兴帝以前所未有的好奇问:“先生何事寻朕?”

萧璃反而将画轴放到背后,继续朝元兴帝笑:“皇上还记得臣过五十大寿时,您赐给臣的寿礼价值几何吗?”

元兴帝:“…朕知道先生不喜奢侈,所以那礼也就值两三千两吧。”萧璃听了,笑容里的讨好就变成了慈爱:“皇上说笑了,臣见过世面,皇上那礼至少值两三万两。”

元兴帝被笑得越来越古怪的先生弄得全身寒毛直竖,不禁穿好鞋子站到地上,肃容道:“先生究竟想说什么?”

萧璃收了笑,有些尴尬地道:“明年臣该庆六十大寿了,臣想知道皇上准备给臣赐什么寿礼。”

年纪越高寿宴就越隆重,亲友的礼也会越贵重一些。元兴帝:…还有一年,朕没考虑那么远。”萧璃:“那皇上有多少银子的预算?”

元兴帝:……今年先生不惹朕生气,应该能有五六万两,否则就还是两三万两的旧例吧。”

萧璃马上保证道:“除非皇上把前面二十年许诺臣的那些放心之言都违背一遍,臣保证在皇上面前谨言慎行,绝不敢僭越。”元兴帝总算听出来了,纳罕道:“莫非先生有了心仪之物,想要朕赏赐你?”

他知道先生清正廉明,为官三十多年,俸禄与赏赐加起来最多也就三四万两,但先生哪里舍得将毕生积蓄都花在一件心爱之物上?萧璃这才展开手中的画轴,一边铺展到榻上请元兴帝过目,一边解释道:“明年六十寿辰一过,臣就准备携夫人回扬州养老了,只是臣习惯了京城的富贵,恐怕住不惯寻常房屋,因此臣想在广陵的邗沟河畔置办二十亩地,修一座匹时景色怡人的园子。两三万两应该足够了,奈何臣夫人不喜铺张,臣便想着,老皇上还想赐臣寿礼,不如就送臣这处园子做寿礼吧,如此臣将来行走于园中,所见一花一草一石一瓦皆是皇上所赠,那么臣便如日日都能面圣一般…他这个难得的马屁还没拍完,元兴帝就气冲冲地走到了另一头,伸出一根指头将萧璃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的比划了两遍:“好你个萧相,看起来仍是壮年模样,竟然这么早就惦记舍弃国事贪图享乐去了!还二十亩地的园子,朕劝你趁早死心,不干到七十岁,两亩地的宅子朕都不赏你!”萧璃早就料到元兴帝会有这种反应,不惊也不惧,叹口气道:“臣知道皇上舍不得臣,可皇上真把臣当先生关心的话,就请皇上多替臣考虑考虑吧。臣这一生,少时勤勉读书,青壮年竭诚报国,如今已是老弱之躯,在中书省也无法久坐了,若臣有幸能活到七十高寿,那六十致仕后也只剩十年可活,皇上是希望臣能静享十年悠闲,还是盼着臣哪天病倒在中书省,晚年一日清闲都不得过?”元兴帝看不得先生眼中的祈求,背过去道:“留在京城也能享受清闲,朕许你一个月只当差十五日,更短都可以。”萧璃:“不可能的,臣只要在京城,朝堂上有点风吹草动,臣都会忍不住去费神,皇上若有臣以为不妥的言行,臣也一定会进宫直谏,皇上听进去了,咱们仍是君臣佳话,哪日皇上终于忍受不了臣了,那臣轻则被皇上冷落,重则以老弱之躯再次进趟牢房甚至被贬。皇上您说说,您能保证接下来的十几年您一点小错都不会犯吗?反正臣是一定管不了自己这张嘴。”皇帝年纪越大,越容易听不进劝,萧璃这样的直臣也越容易因言或罪。若只有萧璃自己,萧璃直谏到老也行,但他已经让夫人提心吊胆大半生了,萧璃真的不想夫妻俩的白首之约因为他晚年的某一次直谏而凄惨收场。萧璃也不是完全为了夫人才决定六十就致仕的,于公,他已经观察了二十年,元兴帝是个明君,如今朝堂也人才济济,真的不需要他一个六十岁的老臣继续坐镇中书省,何况裴行书还硬朗着呢。于私,萧璃也是肉体凡胎,他会累,会有比当差更想去做的事,而他必须远离京城远离元兴帝才能彻底放下国事。任萧璃说得情真意切,此时的元兴帝都听不进去,直接丢下萧璃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萧璃摇摇头,仔细收起他精心绘制的园林图。扬州繁华景色秀美,萧璃要带夫人离开京城这富贵地,自然也不会让夫人在广陵吃苦,这宅子元兴帝愿意送就送,不送他就自己出银子建,给孩子们少留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