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后记08
二月初一,罗芙进了一趟宫,向谢太后表明她与萧璃的意思:如果寿王能保证今后他都只守着女儿一人,不沾惹别的女子,夫妻俩愿意把女儿嫁给寿王,只是考虑到女儿年纪还小,希望等女儿长到十七岁时再由元兴帝赐婚。若寿王是谢太后的亲儿子、元兴帝的亲弟弟,罗芙肯定是另一种态度,但寿王是林太妃所出,罗芙觉得,她跟萧璃倨傲些、应承得勉强些,元兴帝应该会更放心。
谢太后好奇问:“萧相这么轻易就妥协了?”那日萧璃在朱雀门外与寿王不欢而散的事,她与皇帝儿子都已知晓。罗芙笑道:“谈不上妥协,他这几日的冷脸也不是冲着皇上去的,他气的是女儿才刚刚养大就被外面的儿郎惦记上了,但我跟团儿都相信皇上的眼光,团)也正式跟寿王相看了一遍,她愿意嫁,萧璃再舍不得都得同意。”谢太后也有女儿,能理解萧璃的抗拒。
等到晌午,谢太后派人请了元兴帝来中宫用饭,顺便说了罗芙萧璃夫妻列出来的嫁女条件。
元兴帝不假思索道:“先生与师母都多虑了,朕亲自为团儿做的媒人,三弟胆敢纳妾委屈团儿,朕先要治他的罪。"至于两年后再赐婚,更是无关紧要的小节。
谢太后:“还是跟寿王说一声吧, 总要他心甘情愿才好。”元兴帝应了,回乾元殿后就把寿王叫了过来,一边仔细观察寿王的神色一边确认道:“你真能接受这条件吗?朕毕竞是你的皇兄,你若不想委屈自己一辈子只守着一个王妃,朕不会勉强你,另为你挑选别府贵女就是。”寿王强掩饰内心心的惊喜,坦言道:“即便萧相夫妻不提此条件,臣弟也会对团儿一心一意,还请皇兄放心。”
皇兄亲眼目睹过父皇为宠妃冷落谢太后,他更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妃因为容貌不够美艳而失宠十余年,寿王又岂会让自己的心上人承受类似的痛苦。元兴帝又嘱咐了这个弟弟一番,等寿王离开后,元兴帝负手在殿内走了两圈,想想这几日恩师给他的冷脸,再想想恩师明明可以亲自过来答复他却拐着弯让师母答复母后去了,元兴帝摇摇头,带着陆公公去了皇帝的私库。黄昏时分,元兴帝踩着下值的时间来了中书省,摆手示意左右离开值房的官员们不必多礼,他径直来了二相的值房。进去之前,元兴帝听见裴行书的声音:“你这脸沉了好几天了,到底是家里谁惹了你,还是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萧璃:“与你无关,走吧。”
裴行书:“行,以后我再多一句嘴,我就管你叫姐夫!”元兴帝失笑,及时挑起帘子。
里面一站一坐的两位丞相同时看过来,见到元兴帝,裴行书立即转身行礼,萧璃抿抿唇,这才起身,只行礼,不开口。元兴帝对裴行书道:“我与先生说说话,裴相请自便。”裴行书一听,立即识趣地离开了。
萧璃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皇帝学生。
元兴帝接过陆公公怀里的礼匣,等陆公公退到门外候着了,元兴帝再走到萧璃身边,诚恳地道:“那日朕与寿王在师母、团儿面前失礼了,前几日怕妨碍先生与师母的考量,朕不敢多事,今日从母后那里得知先生与师母已经应许了这门婚事,那朕也该补上这份赔礼才是。”
说完,元兴帝打开匣子,露出里面两只并排摆放的羊脂白玉镯,细腻温润,莹白无瑕。
“这是父皇在位时命工匠打造的,一共有两对儿,另一对儿父皇赏给了母后,姐姐出宫时,母后赏了一只给姐姐,母女俩一人一只以做纪念。这对儿玉镯朕本想等皇后生下公主时送给她,未成想皇后连着诞下两位皇子,朕的女儿还没有影,又恰好赶上朕为团儿做了媒,朕便拿出来送给师母与团儿了,等后面皇后生了公主,朕再用库房里的羊脂玉料给她们打镯子。”“还请先生收下,代朕转送师母。”
合上盖子,元兴帝双手将礼匣递向萧璃。
萧璃婉拒道:“此礼太重,皇上……”
元兴帝:“这是朕给师母、团儿的赔礼,先生若不肯帮忙,朕便随先生一同回府,当面向师母赔罪。”
年轻的皇帝说得出就做得到,为了不让元兴帝劳师动众,为了不挨夫人的掐,萧璃只好收下了。
元兴帝松了口气,再朝萧璃郑重许诺道:“先生放心,朕少时便把团儿当妹妹看,这次朕又为她做了媒,那么朕定当为团儿一生的美满和乐负责。有朕在一日,寿王也好,天下人也好,都没有人可以让团儿白受委屈。”他做不到时时刻刻都盯着团儿,譬如寿王哪日在府里突然欺负团儿了,元兴帝无法做到未卜先知及时赶去阻拦,但只要事后让他得到消息,元兴帝绝不会轻饶寿王。
先生再爱护团儿,做父亲的肯定会先离开女儿,元兴帝只比团儿年长十三岁,他可以接替先生多爱护团儿一段时间。萧璃看出了元兴帝眼中的认真,而他早就决定六十岁就辞官陪夫人回故土安度晚年了,也就是说,他最多还能在京城陪伴女儿十三年,等他与夫人离京后,就要靠大哥二哥、儿子侄子们为团儿撑腰了,但这些人加起来,都不如元兴帝的一句话管用。
萧璃退后两步,朝元兴帝行了一个大礼:“皇上为政时,曾数次叫臣放心,臣其实不敢放,唯恐一时疏忽皇上又有惊人之言行,唯独这次,臣愿意将团儿托付给皇室,臣也相信皇上一定不会辜负臣夫妻的一腔爱女之心。”元兴帝早已握住恩师的双手,等萧璃说完,他立即将人扶正,红着眼眶道:“朕言出必行,先生若不放心,那就学老国舅延年益寿,一直在朕背后盯着朕吧。”
辞别一直将他送出宫的皇帝学生,萧璃带着那份贵礼回了侯府。今日的罗芙早不会为这样的玉镯贵礼心花怒放了,更让她欣慰的是元兴帝许下的照拂女儿一生的诺言。
“团儿贪玩归贪玩,大事上一直都很通情达理,太后娘娘与皇上如此恩宠她,等她生了孩子,她肯定会教导孩子们忠君忠国,只要孩子们别犯糊涂,就算将来太子登基,料想也不会为难寿王一家。”其实元兴帝若长寿的话,女儿与寿王能被元兴帝庇护到老,太子登基后总不至于为难两个白发人,至于外孙外孙女们那一辈,没长歪的话肯定没事,真长歪了,被新帝收拾了也是咎由自取,罗芙就不操太远的心了,自己生出来的一对儿女能平安顺遂就好。
萧璃搂着夫人,思绪同样飘远了:“我还能再教太子十三年,只要能教得他心v性正直、明辨是非,团儿夫妻再教好孩子,两边应该能相安无事。”纵观史书,少有皇帝会对宗室子弟赶尽杀绝,看寿王的谈吐,并非会自取灭亡之人。
这个晚上,这对儿还没有把女儿嫁出去的丞相夫妻,先替外孙辈操起心来了。
转眼就到了二月初九,这日既是萧泓二十岁的生辰,也是今年春闱正式开考之日。
萧荣笑眯眯地预祝自家最有文采的孙子金榜题名,挨了邓氏一记眼刀。罗芙替儿子准备好了考场所需的一应物件,止步于侯府门外,萧澄则兴奋地一直将哥哥送去了考场。萧璃做丞相的要避嫌,连春闱主考官以及定好的阅卷官萧璃者都提前半个月就不理不睬了,对儿子也没有多说。来自各地的举人们连考九日,之后举人们出狱般回家沐浴交友应酬,几位阅卷官却开始了长达近一个月的批阅试卷。元兴帝很关心阅卷官的进度,这不是他登基后的第一次春闱,但被他视为弟弟的萧泓参加了这次春闱,元兴帝盼消息的心情并不输于罗芙这个师母,不过元兴帝对萧泓还是很有信心的,无非想知道萧泓能不能高中会元,延续恩师当年连中三元的风光。
未料会试发榜,两百多人上榜,萧泓虽然名次靠前,却连前二十都没进。元兴帝不信,萧泓可是去年京师秋闱的解元,无论国子监名师的栽培还是家里恩师给他的提点,萧泓都不可能与各地举人中的才子差那么多,一口气被扩到二十名开外!
元兴帝命人将萧泓的会试三科答卷翻了出来,展开后一看,萧泓居然犯了些连他都能答出来的背诵错误,包括策问一科,萧泓的文章虽然切题,文采与精妙却远不如他平时的表现。
莫非是过于紧张了?
不满归不满,在各地举子都还留在京城的这个节骨眼,殿试未开,元兴帝不可能单独把萧泓叫进宫。
待到殿试,开考两个时辰后,元兴帝离开龙椅下场巡视了,经过萧泓身边时,元兴帝匆匆瞄了两眼,奈何短短几句话,无法分辩萧泓答得究竞如何。殿试阅卷比会试快多了,几日后几位阅卷官就把他们精心挑选出来的十份答卷送到了元兴帝面前。
交给皇帝过目的乃是考生亲手题写的答卷,元兴帝快速一扫,就知道这里没有萧泓的那份。
为了证明自己没想徇私,元兴帝若无其事地选出了一甲三人。发榜之后,元兴帝才又派人把萧泓的答卷翻了出来,看完,元兴帝就笃定萧泓肯定在故意藏锋了!
“传二甲进士萧泓!“元兴帝几乎咬牙切齿地道。等萧泓到了,元兴帝一把将萧泓的答卷朝他丢去:“你是什么意思?怕朕徇私非要点你做状元?”
他是盼着萧泓连中三元,但那是做兄长的盼望,作为皇帝,元兴帝只会秉公行事,如果确实有人比萧泓答得好,那他绝不会偏心萧泓。轻飘飘的答卷散落在地,萧泓看眼盛怒的皇帝,先行礼,再蹲下去,一折折收起答卷后,他才将答卷放到一旁,跪下道:“萧泓蓄意考取中流,辜负了皇上的栽培与期望,还请皇上恕罪。”
元兴帝:“朕就知道你是故意的,说,你为何如此?”萧泓垂眸,解释道:“因为皇上清楚我的才学,满城官民与天下百姓却不知内情,若我高中一甲,消息传到天下,天下人会猜疑朝中的萧相是不是徇私助了我,会猜疑皇上是不是特意赐了萧相父子恩典而对同科其他考生不公,所以,与其高中一甲只利我一人而损害皇上与父亲的英名,我更想做个才名不显的二甲进士。”
随着他越说越多,元兴帝胸口的怒火也渐渐平复了下去,最终只剩复杂。他扶起萧泓,难受道:“何至于如此,清者自清,朕不怕流言蜚语,先生更不会在乎。”
萧泓笑了,看着元兴帝道:“皇上与父亲不在乎流言,我亦不在乎这一次的虚名,若我将来能立下更多的史书可证的功绩,皇上与父亲仍会以我为傲,否则一生只有高中一甲这一件事可传至后世,纵使后人信我名副其实,作为御前红人,我也会羞愧难当。”
元兴帝明白了,正如他打消去泰山封禅的念头,两人都是放弃了虚名。“那你后面有何打算?"元兴帝问,开始琢磨给萧泓安排什么差事合适。萧泓没敢再看元兴帝的眼睛:“我,我想寻个类似漏江之地,从知县做起。”
元兴帝”
才消失的怒气又腾了起来,不敢骂先生,他还不敢骂萧泓了?“还想寻个漏江那样的地方,先生当年都差点从山上掉下来,你若有个闪失,让朕如何跟先生、师母交代?”
萧泓低垂了头,小声道:“不瞒皇上,我已经跟家父家母商量过了,他们都支持我外放。”
虽然不舍,但父亲母亲都理解他的抱负,也知道他留在京城不如外放自在。元兴帝:“…你在拿先生压朕?”
萧泓倒退着道:“皇上明鉴,我,我”
话没说完,元兴帝已经卷起袖子,大步朝他走来。候在外面的陆公公只听到一阵拳脚相加的声响,不过大概是萧泓公子不肯还手,皇上没打几下就停了,只是骂得也更凶了,骂着骂着还歪到了萧相、裴相身上,说什么要把两个丞相都贬到地方去,免得他们整日惦记着避嫌!陆公公越听越想笑,罢了罢了,皇上在萧相那受了那么多气,骂两句图个舒坦也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