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后记02
元兴帝命人将他批过的奏折送回了中书省,由中书省再发回各官员手中,唯独留下了博县知县沈海升奏请他去泰山封禅的那封。通常只有皇帝拿不定主意的折子才会留中不发,左相徐敛翻了一遍发回来的奏折,没瞧见那封可重要也可不重要的折子,便慢悠悠挪到萧璃这边,低声道:“博县的折子,皇上留下了。”
萧璃立即皱起了眉头。
徐敛叹道:“自皇上登基,八年来励精图治恩泽天下,又有收复辽州之功,确实可以去泰山封禅了,你又何必非要泼这盆冷水呢?”就算沈海升是在阿谀奉承,可想来也没有皇帝能不爱听这样的奉承,更何况当今圣上才二十七岁,就已经功盖前面三百多年的几十个大小帝王。萧璃看看老丞相,问:“难道徐相觉得我批复沈海升的话批错了?”徐敛…”
沈海升该骂,但萧璃将骂词落在注定会被皇帝过目的奏折上,心胸宽广的皇帝会认可萧璃,心胸没那么宽的,很容易会认为萧璃在明骂沈海升暗贬皇帝还不配封禅。
“罢了罢了,你是硬骨头,我管你做何。”徐敛径自回了自己的座位,年纪大了无法久坐,来回走这么十几步腰就舒服多了。
萧璃也没有多想沈海升的折子,继续手头上的差事。次日是八月十三,又轮到君臣们上早朝。
等该议的国事都议完了,元兴帝才把沈海升的那封奏折拿出来,让他身边的大太监陆公公宣读。
短短几句话,陆公公很快读完,因为泰山封禅于帝王是歌功颂德的荣耀,立即有一波文武大臣附和这折子,喜气洋洋地奏请元兴帝顺应天意去封禅。元兴帝笑了笑,示意底下的官员们安静,再让陆公公把奏折上中书省的批复念一遍。
陆公公过来前就得了皇上的提醒,故意仿着萧璃的语气很是严厉地读出那三句批复。
这下子,刚刚奏请元兴帝泰山封禅的那一大批官员仿佛也都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有人臊眉耷眼,有人目光含怒地瞪向站在文官之首的萧璃,什么中书省的批复,这语气一听就是萧璃!
元兴帝跟着道出他宣读这封奏折的目的:“这沈海升任了两年博县知县,没什么政绩,却耍小聪明图谋用此等谄媚之言蛊惑朕,中书省还想给他留些颜面,朕却要明明白白地告诉诸位与天下官员,朕不吃这一套,高祖皇帝都未曾泰山封禅,朕又岂可妄自尊大?”
光听前面,众官员还以为元兴帝真的完全认可萧璃的批复,等听完最后一句,一些聪明机敏的官员突然明白过来,皇上其实是心动了啊,碍于萧璃才不好明着跟他们商议泰山封禅是否可行……
“皇上此言,恕臣不敢苟同。”
礼部尚书郭守志最先出列,正气凛然地说了一大串,意思是高祖皇帝文韬武略皆足以前往泰山封禅,前期是顾及刚刚开国百废待兴才没有耗费人力物力封禅,后面则是因为高祖皇帝立志伐殷无暇他顾,而今天下一统百姓富足,元兴帝泰山封禅乃是众望所归。
有他带头,几乎所有大殿内的官员都开始盛赞元兴帝的功德,拥护皇上泰山封禅。
左相徐敛也在其中,毕竞这个节骨眼,不开口的就是反对元兴帝封禅,以为元兴帝功德不够,满朝文武,谁都像萧璃似的天不怕地不怕?倘若元兴帝昏了脑袋要做一件于国于民有大害的事,徐敛会站在萧璃这边,问题是泰山封禅最多耗费一点国库的银子,如今国库充足又不是花不起,那他又何必跟元兴帝对着干?
元兴帝盼着臣子们的附和,偏偏那么多人都劝他去封禅,元兴帝的视线却总是忍不住往唯一一个没开口也没有任何表情的屹立如松的那人身上瞥…但元兴帝牢牢记住了先帝的教训,没有傻到此时就询问先生,免得先生反对的理由太难听,当众给他没脸。
在一个大臣反对中书省的批复,认为泰山那日可能真的有紫气盘踞沈海升只是实话实说所以不该直接认定沈海升阿谀媚上的时候,元兴帝思索片刻,道:“此话也有些道理,那就派一位监察御史去博县查证此事,若沈海升虚报祥瑞,朕会按律罢他的官,再杖刑七十。”
泰山离京城有一千里地,但往来官道平整,监察御史快马加鞭地赶过去,查访两日后再用四百里加急送回文书,八月二十三的下午,御史台就把结果报给了元兴帝,原来当日泰山之巅确实浮动紫气,附近几个村镇都有百姓证实了此事那紫气成了沈海升的免罪证据,也成了元兴帝的底气,在御书房转了几圈,元兴帝派人去请右相萧璃。
今日秋风呼啸,萧璃的官帽都被吹歪了,在外间整了整,又弹去官袍上的浮尘,这才走了进来。
像他们这样的重臣,私底下面圣时简单行个礼便可,但萧璃从不在礼数上疏忽,照旧规规矩矩地行以拜礼。
元兴帝也习惯了,见先生面色泛白,再扫眼先生的领口,道:“这几日风大天寒,萧相进宫没披斗篷吗?”
萧璃答道:“谢皇上关怀,臣预备了,只是从中书省到御书房路程不远,臣便没披。”
元兴帝朝陆公公使个眼色,等陆公公退出去后,元兴帝拿起那位监察御史的查访文书,递给先生。
萧璃快速看完,再双手放回桌案上,道:“臣给沈海升的批复皇上也见过了,臣还是那句话,臣既不认为泰山现紫气为祥瑞,也不认为偶发的各地旱灾水灾为天谴。”
元兴帝心中的喜意再次一沉,自然没有表现出来,笑着道:“所以那日在朝堂上,满朝文武都劝朕去封禅,唯独先生沉默。”萧璃抬眸,看着对面又把自己放在学生位置的年轻帝王,叹了口气,直言道:“臣没猜错的话,皇上是被沈海升说动了,有心封禅?”元兴帝没有承认,反问道:“先生不赞成朕去封禅,又是为何?”萧璃站直了,神色平静地道:“西苑离京只有百里,帝驾出行仍要一路戒严,又有御林军、百官相随。泰山离京千里,帝驾缓行要耗二十日左右才能到,回来又是二十日。不提扰民不提皇上可能会面临的行刺危险,光这一路君臣吃用、地方官员修路接驾供奉、泰山修建行宫等等就要耗费数百万两白银,纵使国库充足,皇上为虚名耗费几百万两,真的值吗?”元兴帝看向窗外:“泰山封禅意味着君王受命于天、国泰民安,可不是虚名。”
萧璃:“始皇帝泰山封禅,次年便崩于沙丘。武帝泰山封禅,晚年外有盗贼叛乱内有巫蛊之祸。光武帝泰山封禅,次年病逝。章帝泰山封禅,三年后病进于三十二岁之英年。安帝泰山封禅,次年病逝于三十一岁之英年。”元兴帝”
萧璃总结道:“史载一共有这五位皇帝泰山封禅,倘若封禅真意味着君王受命于天,为何其中四位封禅后都未曾活过三年?”年仅二十七岁的元兴帝背后竟出了一身冷汗,再想想那泰山之巅盘踞的紫气,哪里还是什么祥瑞,分明是要勾他魂魄的邪祟啊!强装镇定,元兴帝面露惭愧,朝萧璃行礼道:“幸有先生提醒,不然朕险些被虚名所累。”
萧璃扶起对面的学生,道:“凡是各朝的开国皇帝,都曾声称自己是受命于天,高祖皇帝也不例外。臣是认可这话的,但这里的天指的是天时,每逢乱世,定会有一位明主应运而出为天下百姓结束战乱。然各朝的开国皇帝都只有一个,其后世子孙想要超过开国皇帝的名望,或开疆扩土或励精图治开创太平盛世。皇上收复了辽州,但那更多的是殷帝昏聩残暴自取灭亡,这几年国库充足天下太平,但更多的是高祖皇帝与先帝为皇上打好的治世根基,皇上还如此年轻,难道眼下便是皇上眼中的盛世,是皇上心中您能交给后世最高的功绩了?”到底年轻,元兴帝白皙的脸庞都被先生说红了,羞愧之后,元兴帝心底又涌出一股豪情,直视恩师道:“先生放心,朕不会满足于此的,朕也不会再惦记泰山封禅,因为朕若有值得封禅的功德,青史自会记载,后世万民由青史得知脱的功德,自会口口相传。”
若他没有封禅的功德,亦或是晚年昏聩,那么即便他去泰山封禅,此举也将成为后世之人嘲讽他的笑柄。
萧璃适时地表示欣慰。
等萧璃要走了,元兴帝亲自送他出门,再亲自接过陆公公取来的斗篷为先生披上。
萧璃推拒不过,只好披着这件御赐的斗篷回了中书省,傍晚再回了侯府。罗芙得知这斗篷的来历后,刚想夸萧璃命好遇到了一位能听劝的皇帝学生,却见萧璃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罗芙疑惑道:“怎么了?这不挺顺利的吗?”萧璃:“顺利是顺利,但每次皇上都叫我放心,都快成了套话。”第一次学生乖乖认错,萧璃放心了,结果没多久元兴帝差点重开人殉,后来学生也说过几次类似的话,萧璃不敢再信,事实证明,学生这边老实了,没多久另一边又冒出了个新问题,比家里的一双儿女还让他操心。罗芙想了想,道:“是啊,不像你,知道自己做不到,从来就不会说叫我放心的虚话。”
萧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