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她半夜又把文衍情给咬了?
今夜的京城格外冷,厚厚的积雪没有要化的迹象,零下十几度的严寒下,街道上空无一人,在室外稍微多待一会儿就能冻得手脚冰凉,浑身发僵。一辆黑色保时捷孤零零停在路边,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尹修蹲坐在电话亭前,镜片下的眼珠子一动不动,整个人都是呆住的。对面段时凛的电话早已挂断,他却还不死心心地握着话筒,电话线被扯得老长,听着里面传来微弱的"嘟嘟”声响,尹修动了动眼皮,心如死灰。段时凛说对他很失望,还说不需要他了,要跟他分手……这话犹如晴天霹雳。
尹修僵坐在地上,任凭昂贵的西装裤坐了满屁股的灰也浑然不觉。那条短信是真的,段时凛不是在跟他开玩笑……她说的分手,是真真切切要把他抛弃了,才不是什么所谓的闹脾气撒娇手段。尹修如坠冰窖。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好端端的,段时凛为什么会提出分手?他试过重新打电话过去,但语音提示对面一直在通话中,意味着这个公用电话亭的号码也已经被段时凛拉黑了。
现在,他没有任何可以联系上段时凛的办法。极度的惊诧与恍惚下,尹修全然顾不上找证书去递交评定国家奖的资料了,满脑子都是段时凛不要他了,他人生最为重要的家人要和他分道扬镳了。这个打击比任何挫折都要来的更狠,尹修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能接受这个事实。
他要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十三年的感情走到今天这般境地,尹修全然没有任何准备,他不敢相信,从高中起就一直陪在他身边的段时凛会对他说出“分手”这种话。母亲去世后,尹修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亲戚,每个人都像看垃圾一样将他踢来踢去,生怕被他缠上。
葬礼是段时凛和几位邻居帮着办的,十分潦草,来的人没几个,基本都是母亲生前有过不错交情的婶子们。
那时段时凛的事业刚刚起步,接手了水泥厂后,她异常忙碌,请了长假回安祁打理公司,经常住在厂子里。
京城和安祁隔着几百公里,尹修一个人在学校里,久久见不到段时凛人,只能偶尔通过公共电话亭打上几个电话,每次段时凛都是匆匆接过,说不上两有就被员工喊去忙了。
硕大陌生的校园令尹修感到不安,他无法忍耐没有段时凛的生活,便请假买了火车票回安祁,去了她的水泥厂,在那间小小的厂棚里给段时凛做饭,帮她洗换下来的衣服,看她和所有工人一样穿着粗糙的工装服在车间里卸货。段时凛将一切安排的井井有条,厂子里虽然只有寥寥几个工人,但每天都是一样开工。
尹修和负责伙食的阿姨一起做大锅饭,工人们一边吃一边夸尹修厨艺好还长得这么帅气,毫不避讳地开他们小两口的玩笑。尹修对这类的玩笑话并不做任何回应,只默不作声给段时凛的碗里多夹几块肉。
听到康岚病重的消息,段时凛第一时间安排好厂里的工作,然后跟着尹修回了若麟乡操办事宜。
康岚去世的时候,尹修没有流一滴泪,他跪坐在灰扑扑的地上,整个人都是懵的。
还是经历过一次亲人逝世的段时凛相对冷静,养父母的离去打击虽大,但丧事的各项流程她也记了个大概,因此段时凛有一部分操办丧事的经验,便着手接下来这堆事,她推着尹修去报丧,联系村里的干部帮忙,还去镇上打了口棺材葬礼办的很简单,但请厨、搭灵棚、吊唁、路祭、入土下葬……各项环节都没少,段时凛拉着尹修披麻戴孝走在送葬的队伍前面,一路上人群异常安静,只有唢呐一个劲儿的响。
两人都没哭,但单薄的身影令人无不动容。出殡结束后,尹修家里彻底空了,他幼时丧父,青年丧母,大学刚上了半年户口本上就剩他一个了,打击不可谓不大。母亲去世后,摇摇欲坠的小破屋越发萧条。段时凛本打算拿钱帮尹修把家里翻新一下,然而尹修拒绝了。现在的段时凛手里哪还有钱呢,她接手了水泥厂,身上那点钱基本都投到生产里了,还要给工人们发工资,厂子日常的运营也都在烧钱,交付的货品还有不少尾款没结清,手里压根没什么资金。
虽说这次的葬礼费用尹修用自己的各项补贴和奖金就能对付,但段时凛还是从自己的口袋里掏了不少钱,不为别的,承蒙高中那半年康岚的照顾,段时凛就觉得自己应该出这份钱。
两人定居到京城后,除了双亲忌日,基本很少回安祁。02年,大学毕业那年,段时凛和尹修商量着回了一趟若麟乡,将那间几乎要塌完了的泥瓦房给翻新成了一栋小别墅。当时村里正是翻新的热潮,家家户户几乎都在重建房屋,就剩尹修家还孤零零的,墙壁都倒了一大半了。
尹修除了每年回来上山给爹妈烧烧纸,再没住过老屋,以至众人都以为房子全塌了尹修都不会理会的。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段时凛带着尹修突然回来,叫了浩浩荡荡一群施工队,几个月不到就把房子铲平,直接建了一座令整个乡镇都艳羡的现代化时髦墅,那房型,那装修,即便是放在现在也不过时。也是那回,所有人都意识到,尹修今非昔比了,不再是那个没爹的小可怜了。他在外面肯定挣了大钱,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大手笔。两人抽空从京城回来老家监工的那几天,不少尹家的亲戚频繁过来探访,想和尹修搭上几句话,戳戳他的底细,毕竟他离家这么些年,按理说今年也就才毕业,怎么会有这么多钱翻新老屋。
尹修一个没理,这些人在他们娘俩生活艰苦的时候没过问过一句,还落井下石百般刁难,母亲的葬礼上也没露过面,现在见他好像读完书出头了,就想着拉近关系,什么心思不用多说。
这群人于是又将注意力放在了尹修那个脸生的女友身上,以为是他在哪里傍上的富家千金,结果有邻居认出来,那就是三年前陪着尹修回来置办葬礼的少女,同时也是备考当年住在他们家的那个女孩儿,跟尹修同届的理科状元。有人亲眼看到,施工队的负责人恭恭敬敬称呼段时凛为“段总”,态度极其客气。
哦,原来不是尹修傍上了千金,而是他走了狗屎运,有了个创业成功的女朋友。
那些人摩拳擦掌,在段时凛指导施工队的时候上前去攀交,结果吃了个闭门羹,段时凛完全没有要搭理他们的意思,而且她待的时间也不长,匆匆过来看完现场的情况,然后又坐飞机回了京城,行程尤为忙碌。本以为房子建好后,尹修两人就会经常回来住住,结果十年过去,那栋漂亮又气派的房子却从未亮起过灯。
经那之后,有关尹修的各种传闻满天飞,有人说他毕业后就留在了京城一家大公司工作,成了人上人;也有人说他靠着女友实现了吃软饭的美好生活,更有甚者,说他已经入赘豪门享福了。
不论是哪一版,对尹修的描述都是风光无限。毕竟,尹修可是若麟乡第一个考上京大的学生,他身边那位叫段时凛的女生,更是当年的市状元兼省状元,当初录取结果出来后,市长和省长还曾亲自带着奖金过来祝贺,再怎么说,考上京大就等于是一只脚迈进了高级阶层,前途无量,未来可期。
老家人对自己的风评如何,尹修从不关注,也不在意,他和过去完全脱离,与浮萍无异,段时凛去哪儿,他就去哪儿。13年来,两人是朋友,是恋人,更是密不可分的家人,段时凛只有尹修,而尹修也只有段时凛。
但现在,那个曾经在母亲去世时抱着他,在他耳边低语承诺说会和他相守一生的人要离他而去了。
尹修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成今天这个样子的。从段时凛接手龙钢集团东山再起,确保她不会再陷入到破产负债被人追杀的境地时开始,尹修就彻底放心转身投入到自己的研究生学业当中了。一开始,因为过于忙碌而几乎完全忽略了段时凛时,尹修是懊恼的,因为忙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半个月都没和段时凛通过电话发过短信了。段时凛对此的确表达过些微的不满。
但在他恳切解释后,段时凛表示了理解。
跟她当初创业时一样,起步总是忙碌的,现在她的事业步入了正轨,尹修才刚迎来人生的起点,段时凛没理由不支持他。那后来事情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实验室的工作很忙,尹修要提取材料,化验分析,步骤冗长,每项数据都需要精密计算才能得到,有时候碰上机器抽风解离不出来,等待的时间就会更加漫长和煎熬。
就如同他当初等待段时凛回学校一样。
无尽的等待仿佛凝固了时间,尹修被迫停在原地驻守。静候成了一种刑罚。
对尹修而言,他这半生,全靠两个女人撑起。自小父亲就因意外去世,同村的孩子拿石头砸他,说他是没爹的野种,尹修气不过跟他们打在一起,结果敌不过对面人多,被摁在地上打的头破血流,他觉得太丢脸以至于连家都不敢回,一个人躲在稻草堆里哭。大半夜,康岚满头大汗找到他的时候,被儿子半脑袋的血惊呆了。她拉着尹修去找那些家伙算账,却反被对面羞辱到发病晕倒。尹修哭着趴在妈妈身上,要不是邻居婶子过来帮忙,他一个人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办。
孤儿寡母就是弱势,只能任人欺负,尤其康岚还身体孱弱,不能受大的刺激,尹修又小,不过是个几岁的孩童,父亲那头的亲戚势利眼,看不起他们,母亲那边的亲戚压根没什么人关注他们,尹修的整个童年充斥着悲苦。逢年过节是尹修最最难受的时候,他的父亲是家里最没存在感的老二,去世后爷爷奶奶直接将尹修娘俩拒之门外,不把他们当尹家人,因此尹修只能被母亲带着去外公外婆家拜年。
作为家里最小的女儿,康岚上面有两个远嫁的姐姐,结婚后就没回过娘家,下面有两个好吃懒做的弟弟,深受爹妈喜欢。她夹在中间,自小就早熟懂事不幸的是,康岚从一出生身子骨就差,早年间瘫在柴房里就剩一口气,爹妈连药都懒得抓,就是想等着她自己咽气,结果康岚却硬生生挺到了成年,然后被随便嫁了出去。
嫁过去没几年,丈夫就去世了,康岚在整个家族更是抬不起头,没人将她当回事。
尹修至今都记得外公笑眯眯地给舅舅的几个孩子塞红包,却唯独绕过他,连个眼神都没给。
这种情况年年如此,尹修永远是被忽视的那个孩子。外婆更是在做饭的时候直言没那么多米,所以没烧他们母子的饭,明晃晃地下了逐客令。
康岚对自己的父母也没多少恩情,但念在尹修还小,自己身体又不好,没法让这孩子吃饱饭过上富足的生活,所以不得已厚着脸皮回娘家来讨好父母兄弟姐妹们,希望能看在孩子的面上帮衬一下。为此,她还教了尹修很多讨好姥姥和姥爷的漂亮话,尹修生涩地记下,想学着表兄弟们的样子在外公外婆面前表现一下,然而,他却连个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因为外公外婆根本就不想见到他和康岚,多次毫不避讳地说他们娘俩就是来蹭饭的。
从那之后尹修就知道了,会说漂亮话没什么用,对外公外婆来说,他们俩毫无价值,除非像两位舅舅一样招人喜欢,否则永远都改变不了他和母亲被歧视排挤的命运。
康岚去世后,段时凛接过了那份嘱托,扛起快要倒下的柱子,替尹修打造了一个温暖的安全屋,遮蔽一切风雨。
十八岁以后,段时凛就是尹修的天。她完美到无可挑剔,尹修依赖她,信任她,渴求她,生命早已和段时凛深深绑定在一块。他们因为命运使然走到了一起,但命运的分割线并未消失。段时凛是个从不掩饰野心的人,她的欲望赤裸裸写在脸上,尹修没有她那般聪敏,商界这条路他怎么都走不通,只能看着段时凛义无反顾地踏上追逐名利与权势的荆棘路,自己则是留在她身后眺望她的身影。段时凛有独立处理一切的能力,她完全不像是小山村出身的平凡人,敏锐的眼界和极强的执行力让她很快闯出了一片自己的天地。尹修看着段时凛从给他买手机,到拥有自己的第一辆汽车,不久就买了一栋很大的房子,再然后有了自己的车队,邮轮,飞机,甚至是货运舰队,她的商业帝国一点点建立,出门都要雇佣保镖队以防不测,手中积累的资本数以亿计。每次给尹修展示新到手的项目成果,段时凛就犹如打了胜仗的将军,满脸都是对自己基业又壮大了的欣慰,尹修站在她身旁,看到段时凛眼底的肆意,莫名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现如今自己在她身边已经起不到大的作用了。以前,尹修还能替段时凛洗洗衣服做做饭,现在段时凛全国到处飞,他买机票的时间都赶不及段时凛切换目的地的时间,而段时凛身边也涌现出了更多追随者作为左膀右臂,他们全权负起段时凛的一切,尹修无法插足。
曾经他也想加入到这支队伍里,但他没有经商的天赋,更不擅长和人打交道,每次关切询问段时凛的进展,对方都会淡定地在电话里告诉他,一切顺利,她都处理好了,让他不用担心。
放下电话,迎接尹修的是无休止的等待。
他只能在日复一日的生命里遥遥望向段时凛的背影,然后不知什么时候偶尔收到她在远方项目大获成功的消息。
看着段时凛爬得越来越高,替她感到高兴的同时,尹修眼底渐渐升起一抹落寞之色。
这样的日子让尹修无端联想到了小时候外公给堂兄弟们发红包却唯独略过自己的场景。
如果有一天,一无是处的他对于段时凛来说不再具有价值,段时凛是不是就不需要他了?
他是不是就要被抛弃了…
段时凛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条路,而他却还处于迷茫之中,连未来的方向都不知道,他们俩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哪怕段时凛会给他很多钱,给他买最好的衣服,最贵的表,尹修仍旧陷入了恐慌。他好像,对于段时凛来说,完全没有任何帮助。怀揣着这样的心事,两人聚在一起过年。
段时凛还是那个段时凛,关心他的身体,给他卡上打了很多钱,问尹修想要什么,她差人去买。
此番关注令尹修焦躁不安的心一点点平息下来,他担心那么多干什么呢?只要段时凛心里有他不就行了吗。
直到手下人犯了浑,因大意疏忽在订单货额多写了个零,导致段时凛一整个市级仓源的货都赔进去了,那天,尹修第一次见段时凛发那么大的火,她在阳台上对电话那头的负责人劈头盖脸一顿骂,谁来说情都不好使,最后竞是直接炒了对方鱿鱼。
尹修一愣。
在他印象里,段时凛对谁都是很耐心的,再大的事,她都能解决,很少暴露情绪。
但从接到这个电话那一刻开始,段时凛差点连饭桌都掀了,阳台的玻璃门关着,但怒不可遏的斥骂声还是清晰的传了过来,震得窗户阵阵发颤。尹修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放下筷子坐在原位,等段时凛挂了电话稍微缓和了点才重新给她盛了一碗饭,小心翼翼问道:“很严重吗,我听到你直接让人家滚蛋了”
“没用的人留着干嘛?"一提到这事,段时凛的火气再次被点燃,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发出的动静惊得尹修手一抖,差点把碗给摔了。“签个合同这么简单的事都能给我搞砸,整个江原的货仓都折进去了,眼睛是用来喘气的吗,上过高中的人连千和万都分不清,我没报警送他吃牢饭都是好的。”
见尹修整个人都吓呆了,段时凛瞬间意识到自己把工作上的情绪带到他面前了,顿觉不好,她语气缓了缓,扶额怅然道:“抱歉,尹修,我不是要吼你,本想着就是签个字的事,哪想到手下人竞然捅出这么大的篓子。”尹修没有怪她对自己说话大声的意思,只是心底隐隐生出了一股不安。“新人……没有再给一次机会的可能吗?“尹修也不知道脑子是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问出了这句话。
段时凛满脑子都是烦心事,全然没注意到尹修语气里的不对劲儿。“新人又怎么样?入职的时候我哪个没培训过,平常犯点小错很正常,但要经过层层审批的合同就因为上级经理请假了所以直接绕过了审核去发货,海关的出口税都一百多万了,来回一折腾,三百多万直接蒸发了,他一个新人付得起责任吗?得亏客户通情达理帮忙把多余的货退还了回来,不然这次的损失都得上千万,没那个本事逞什么强,要不是看在过年的份上,才不止让他滚蛋那么简单,废物一个。”
段时凛被气得不轻,连带着跟他开口也没什么好脸色。尹修沉默盯着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碗,久久都说不出话来。一一段时凛不需要没用的人。
好长一段时间内,这话都索绕在尹修脑海里,甚至是后来受到讲师的推荐去了实验组,整整一个星期尹修都没搞定某个数据时,他站在实验台前沉默良久,那日在饭桌前,段时凛森寒的表情徘徊在眼前。如果连实验都做不好,他还有什么用?
终有一天,他没有任何用处了,段时凛是否也会用那样失望的眼神看着自己然后让他滚蛋?
尹修撑在桌子边缘,冷汗津津,数据统计表被捏出一道道褶皱。这种感觉不是尹修多想,早在以前他去外地找段时凛给她洗衣服做饭的时候,就听到过几个插科打诨的司机坐在楼下的巷子里一边抽烟一边议论他跟段时凛的关系。
“诶,你说咱们老板这么年轻有为,她男人怎么就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呢?”
“你也这么觉得啊?其实很久之前我就想说了,段总是真有本事,曾经我以为她是背后有人才敢这么冒险,结果就她自己在闯,她那个什么男朋……对,姓尹好像是,他除了偶尔过来洗衣服做饭,一点用处都没有啊,段总还供着他上学,啧,不就是长得好看了点,到底有什么好的,那么大个块子扛货多合适,段总却从没让他碰过水泥袋,宝贝的跟什么似的……哦,人家还是京大的大学生,这个身份确实有两把刷子,读书人嘛,但段总也是啊,人和人之间的差距真大。”
“我昨天给恒鑫送货的时候,人家董事长的儿子还跟我打听段总的感情情况,那位何少爷可是仪表堂堂,方方面面都没的说,但我把这事跟段总提了一下,就被她给骂了,说我多嘴,我也没说什么啊。”“这你不活该,谁不知道段总心里就只有那个文质彬彬只会读书的男友,段总那么优秀,不知道多少人想追她呢,你见哪个成功了?还敢跟她提这些,小心她脾气上来了给你牙都轰掉。”
“哎呦,说到段总打人我就想起来上回送货路上睡着差点翻车的事,段总看着不苟言笑的,打起人来是真的狠啊,我脑袋差点被她开瓢。”“打你也是为了让你长记性,不然真翻车了,你哪里只是脑袋开瓢那么简单。”
几人聊着聊着话题就扯远了,但有关尹修的那些话则是一字不落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青年神色复杂地站在原地。
原来从始至终,段时凛身边一直有人对他存有意见。他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学生,不像段时凛有胆识有魄力能做生意赚大钱,段时凛出去闯荡生意场的时候,自己只能在原地驻留眼巴巴地等待。同样的起跑线,几年时间段时凛就已经小有成就,他却一事无成,难怪那些家伙会明晃晃地笑话他配不上段时凛。
外人对自己的评价,尹修向来是不在意的,但第一次,他涌现出了强烈的自卑感和恐惧感。
今天是司机们茶余饭后的闲谈,那要是日后他仍旧没什么出息,有那种想法的人会不会变成段时凛?
毕竞她从来不养闲人,一无可取的废物终究是要被瑞掉的。尹修眼里满是不甘,他离不开段时凛,他想变成一个有价值的人,而不是一个可有可无,随时都有可能被淘汰,只能依附于段时凛存在的透明人。为了摆脱这种恐惧,尹修选择用更多的工作来充实自己。他从早忙到晚,经常是整个实验组最后一个下班的人,他期待每项试验的结果和数据,不论成功与否,在一次次校验和探索中完成对自己缺略之处的抵补很顺利的,尹修在大学期间就完成了第一篇结构论文,为此他快两个月没好好睡过觉了。
就在他准备向ACS Catalysis期刊投稿时,同组一起合作的师兄抢先他一步发布了论文,刊登出的时候,尹修震惊地发现自己被署名成了二作。一作成了师兄雷越。
这种情况在学术圈屡见不鲜,尹修一直以为自己不会碰上这种事,毕竞他进组后没和任何人刻意亲近,更没结仇,这位师兄从他进组起就一直带着他,平日里多有照顾,但没想到他会干出这种卑鄙的行径来。尹修气不过,去找教授,这个实验组都是他负责,论文也是最终提交给了教授审核的,自己虽然进来时间不长,但没道理要受这种委屈。谁料,那位教授只是淡淡抿了抿茶,连屁股都没从椅子上挪动半分。“尹修啊,你刚来没多久,你雷越师兄平时对你的照顾我都看在眼里,他为了帮你完成中后期的实验,好几回都弄了个通宵,你这篇论文能完成,他功不可没,一作就让给他吧,反正你还年轻,日后有的是机会。”导师和蔼的模样令尹修瞬间黑了脸:“凭什么给他?那是我的成果,他雷越帮什么了,通宵待在实验室干活的是我,他什么时候帮过我?分明是我一直在不眠不休地帮他干活!”
面对他的质问,雷教授不紧不慢地说道:“尹修啊,你别忘了,你能写出这篇论文,多亏了我让你进组,不然就凭你的资质,怎么可能加入我的团队,接触到那些仪器和项目呢?”
霎时间,尹修脑海里闪过一道白光。
雷越……雷教授……
看着两人相似的面貌,尹修心口顿时被堵得死死的。他全明白了,为什么雷越每天迟到早退做实验也不认真,但就是没被责骂过,明白了为什么每次开会教授提到他名下那几篇令人艳羡的刊登在顶级学术上的论文,整个组内的成员脸色都会变得异常难看,他也终于明白了当初来的时候,那个刚好毕业离开的学姐小声提醒他说别跟雷越走太近那话是什么意思。可现在明白又有什么用,他费心无数心血才熬出来的论文已经没了,始作俑者对此供认不讳,态度甚是嚣张,还随手甩给了他另一份不错的项目当做补偿捂他嘴,尹修本想向学校告发他们父子俩的恶行,却被雷教授威胁,只要他敢批这些抖搂出去,就让他在学校待不下去。
以他的资历和权力完全能把尹修搞死。
尹修也清楚,他资历浅薄,本来是没资格进组学习的,如果离开这个实验组,除非日后拿出更权威的成果,不然他的研究生涯也就到此结束了。高中毕业后,这是尹修第一次遭遇这么大的挫折,他无比愤懑,但满腹委屈却无处可说,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这是社会给他上的第一课,尹修也由此见识到了学术圈里的乌烟瘴气。履历光鲜亮丽的教授并没有真才实学,比他年纪更小阅历更浅的后辈靠着家里的暗箱操作硕果频出,有权有势的人就是能不费吹灰之力轻易坐上无数人挤破了脑袋都抢不过的高位,德不配位的人多得是。
自己不过是万万千千中被压榨欺辱的一个无名小卒罢了。尹修本想跟段时凛倾诉,但话到嘴边又忍了回去。段时凛已经很忙了,自己这事说大也不大,只怪他自己太过单纯没有事先提防,所以才被人钻了空子,就为这去打扰段时凛未免太过小题大做。况且依照段时凛的能力,现在的她根本没法撼动一个京大教授的地位。尹修咬着牙接受了所谓的“补偿",直到毕业都没再有新成果。雷教授找他约谈多次,每次尹修都打马虎眼耗着,嘴上说着会继续努力,但成果就是拿不出来。
临近毕业,尹修顺利保研,成了周承泰教授手底下的学生,光荣地进了他的实验团队。
周承泰在学术造诣上甩雷教授好几条街,且对手底下的学生向来大方,是出了名的护犊子。
尹修挺直了腰板从雷教授的组里退出,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转头就一口气发表了三篇重量级论文在ACS Catalysis和Organic Letters期刊上,一举拿下多奖项,成了专业内深受热议的研一新生。
没过多久,一封结合了多方指证,涵盖了数十件雷教授以威胁、诱骗等方式打压手下学生,并长期剽窃、霸占学生论文证据的匿名举报信被同时送到了京大学术委员会和华邦科研部委员会领导班子手上。雷教授被停职带走调查,他咬牙切齿地瞪着尹修,似是明白了一切。尹修冷冷扫了他一眼,淡漠的眼眸深处涌起一抹报复的快感。最终,雷教授及其儿子雷越因学术不端被撤销学术职称及相关荣誉,学术生涯由此终结。
等到事情终于告一段落,尹修歇下来,才蓦地发现手机上数不清的短信和电话。
他已经很久没有跟段时凛主动联系过了……可是追逐成功的感觉实在让人上瘾,那几篇论文取得的成功让尹修站上了领奖台,在圈内小有名气,领域大拿向他抛出橄榄枝,从小灌输的概念"努力就有回报"具象化,尹修第一次找到了人生的意义。段时凛虽然有些失落,但更多的还是为他找到了追求的目标而感到欣慰。看到她眼里的肯定,尹修确信,他走的这条路是对的,是有意义的,他要充分发挥自己的特长,要取得更大的成就,靠着自己积蓄力量和资本,不再沦为被人宰割的鱼肉,等日后再站在段时凛身边,也没人再敢轻看他。有了段时凛的支持,尹修便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工作当中。探索的道路充满机遇与惊喜,这一路他收获颇丰,一张又一张荣誉证书纷至沓来,成就换来的奖杯堆满了柜子,每一个都在闪耀发光。那光芒太盛,以至于盖住了段时凛向他投来的视线。段时凛充分支持他的工作,衣食住行上,尹修从未操过心,因为段时凛早就给他安排好了,数年如一日,段时凛替他扫清了一切障碍。尹修渐渐习惯了一个人在实验室与数据打交道的日子,甚至一度觉得段时凛的那些问候短信和电话是一种负担。
外界的任何打扰都让他本能的感到排斥。
现如今正霆二次上市成功,段时凛的商业帝国根深蒂固,产业遍布海内外,她也结束了满世界跑的出差,有了更多的私人时间。刚来研究院的头几年,不论风晴雨雪,段时凛都会准点接送他上下班。有时尹修为了等数据结果加班到深夜,段时凛就会在楼下一直等,直到他忙完出来。
尹修数次提出不满,他有手有脚,下班了知道自己开车回家,段时凛为什么就是不放心,一定要跟到单位来。
段时凛沉默了一会儿,没说原因,只道不这么做,她心里实在无法放心。尹修不解,每天都会见面的关系,到底有什么放不下的。后来段时凛就不那么偏执地每天都来了,但还是一有空就过来接他,大冬天也会一直等,等到研究所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灯都没亮几盏,就剩尹修一个人的时候,段时凛就倚在车门上,盯着那唯一亮着的实验室沉默看上很久。尹修出来,蹲在段时凛脚边的邬元霁扔下把玩了半天的石头,出声埋怨道:“尹哥,你下次能不能搞快点,段姐冻了好半天了,不是提前给你打过电话说来接你了吗?”
他一边给段时凛开门,一边接过段时凛脱下来的围巾和外套拿在手里,又给尹修递上外套和姜汤,克制着不满的情绪说:“今天是你生日,段姐让人订好了包厢,就等你了。”
不过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包厢早就取消了,段时凛空着肚子等了几个小时,邬元霁给她拿零食也不吃,说没胃囗。分明是被气的没胃口,邬元霁想发火又不敢,毕竟尹修可是段时凛最在意的人,他嘴上嘟囔两句得了,真说什么不好的,段时凛可是会生气的。尹修愣了一下,今天是他的生日?
他披上毯子坐好,表情一片茫然。
他又忘记了,年年都是段时凛帮他记着。
段时凛是六点多给他打的电话,可今晚五点多那会儿他就已经吃过饭了,所以并不饿。
“包厢取消吧,我晚上吃过饭了,直接回家就行,不用搞那么多。“尹修说。邬元霁攥紧了方向盘,他憋到了极点,没忍住回头大声指责道:“早上出门的时候段姐不是跟你提醒过晚上别吃饭要带你出去吃吗,她特意推了和王厅长的饭局来接你,到现在了一口水都没喝饿几个小时了,你一句轻飘飘吃过了,太让人生气了吧!”
“我这不是忙忘了吗,“尹修皱起眉,心情烦躁道:“一天天事那么多,生日有什么重要的,年年都过。”
“你!"邬元霁被气到心梗,恨不得从驾驶位冲过来打他。“邬元霁,开你的车。”一直沉默不语的段时凛冷声打断了两人。邬元霁还想发作,但碍于段时凛在,他不敢对尹修做什么,只能气哼哼地发动了车子。
尹修这才得了清净。
邬元霁这小子贯会给他惹不快,段时凛都没说什么,他还真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主人了,当初要不是段时凛非要让这小子来她身边做事,他才不敢骑到自己头上作威作福呢。
尹修并不是很喜欢邬元霁,他太闹腾,总是很吵,和段时凛倒是很聊的来,但跟他就不合拍。
两个破包子就给收买的小可怜,那年死皮赖脸地要跟着他们一起住地下室,他做饭都得多做一个人的,这大少爷连衣服都不会洗,尹修不仅要把自己的衣服借给他穿,还要给这公子哥洗衣服,屋里多个人,晚上和段时凛睡一张床尹修都觉得不自在,想做什么都不方便。
哪怕现在他们发达了,邬元霁这小子仍然死死跟着段时凛,上班、出差、应酬,时时刻刻跟在段时凛屁股后头,像个甩不掉的哈巴狗,对段时凛就点头哈腰尊敬听话,对自己就是成天摆脸子,搞的他多么十恶不赦,不就是取消一顿饭吗,多大的事。
段时凛没说什么,只问他饿不饿,她让家里的厨师炒两个菜,一会儿他们将就吃点。
尹修看了一天的电脑了,眼睛都疼,被邬元霁莫名骂了一通,心里更是不顺,完全没有胃口。
“不想吃,你们要是饿你们自己吃,我要睡觉,太累了。”他拽了拽身上的毯子,放下车椅躺着睡着了。段时凛不再开口,双目无声地看向窗外略过的风景,面容平静幽深。邬元霁失踪后,尹修并没有太大的波动,对他来说,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只有段时凛,其他人都跟他无关,唯一的变化就是耳根子清净了很多。邬元霁不见了,连带着段时凛也安静了很多,她奔波在警局和各个地点找寻邬元霁和郗美央的踪迹,不再像之前那样时时刻刻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尹修得以有半年还算宁静的生活。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去……
如果可以,尹修想一辈子住在员工宿舍。
他对段时凛没有任何不满,只是招架不住她在床上凶悍的攻势,很难想象,段时凛那样一个沉静的人,一旦起了欲/火,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温存过后,尹修总会头疼满身的痕迹。
小时候被同村的孩子打了他就会躲起来不去上学,因为脸上带伤出门太丢脸,所有人都会知道他被打了,毫不避讳地嘲笑说:“看啊,他打架又输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在这个时候冒出来,尹修同样没法面对这些痕迹。除了学术成就,他不想让任何人因为外表和言行注意到自己,一道道审视的目光投在身上,像蜿蜒爬行的毒蛇,好奇的,猜忌的,揶揄的,每一个都令尹修恐惧,抗拒,下意识想要躲起来,躲到没人看到的地方。他努力穿高领的衣服遮住一切,整夜整夜泡在实验室里,不让人发现那些暧昧的印痕,生怕有人看到,然后指着他说:“平日里装的人模人样,实际是个不知廉耻的荡夫。”
和小时候嘲笑他打架打输了一样的可怕。
尹修和段时凛商量,事事都会依着他的段时凛唯有在这件事上我行我素,尹修只能用冷脸来表示他的不满,他很少对段时凛发脾气,这次是真没忍住,他想让段时凛重视他的想法。
那天说完这些话,尹修一边系扣子一边偷偷打量段时凛,床上的人一直没有反应。
尹修瞥了一眼,就看到段时凛靠坐在床头,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不知道她当时在想什么,但脸上的表情令尹修心里莫名一紧。那天是尹修最后一次见段时凛,往后半年的时间,他跟段时凛之间的联系少之又少,段时凛会给他发消息问近况,尹修忙着忙着忘了回,段时凛就会打电话,但电话尹修经常接不到,因为他几乎二十四小时泡在实验室,然后段时凛就不问了,手机提示音很少响起,没人再来打扰他,这是尹修希求的。但分手不是。
他跪坐在雪地上,失魂落魄地松开了握着话筒的手。和段时凛分开,对尹修而言,无疑是个堪比世界灾难的打击。两人在一起这么些年,他从未想过与段时凛走到分道扬镳的局面。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尹修抱着脑袋,思绪混乱。
这半年里发生了什么,段时凛怎么会对他说分手呢……荒无一人的街道仅剩路灯还在亮着。
寒风吹来,尹修忽然感到手背一阵刺痛。
他抬起僵硬的手掌一看,手指关节肿胀了起来,皮肤深处又痒又痛。这熟悉的感觉令尹修愣在原地。
他的冻疮,又复发了。
这一夜,段时凛睡得尤为安心,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和文衍情倾诉过的缘故,她一整夜都没做乱七八糟的梦,睁开眼时,墙上的钟表指向六点半。睡饱了,大脑的疲惫一扫而光,段时凛感到精力充沛,视野也清明了不少。文衍情还没醒,他以一个极为强势的姿势将段时凛搂在怀里,段时凛醒来时,唇瓣被迫紧紧贴着他胸前的肌肉。
她眯了眯眼,端详了片刻后发现,文衍情胸前的咬痕似乎比昨天更深了一点,牙印清晰可见……
段时凛眉头紧锁,按理说涂了药就会好得快一些,即便后来不涂了,伤痕也不至于会变得更严重。
除非……
段时凛大脑空白了那么半秒,一个惊人的可怕猜测浮现了出来。一一难不成她半夜又把文衍情给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