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我…很想你”
办公室内,班主任孙宁脸色极差地看着段时凛和尹修,她将一本熟悉的草稿本丢在办公桌上,随手翻开的那一页,杂乱的、写满了计算公式的空隙里,刻满了两人的窃窃私语。
虽然聊得都是日常吃喝琐事,但言语间的亲密程度,随便挑一段细究,就能看出来他们俩的关系非同一般。
段时凛瞥了一眼,眸色一顿,这不是尹修的演草本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尹修也同样是一头雾水,他好好放在桌子里的草稿本,是怎么到的老师手里?
班主任板着脸问道:“你们俩是不是在谈恋爱?”此话一出,面前的两人表情都变了。
与此同时,办公室内的其他老师们也纷纷竖起了耳朵,朝他们这边看了过来。
段时凛和尹修对视一瞬,眼里划过一抹不自在,但很快就各自恢复了镇定。“老师,您为什么这么说?“段时凛表现的很是自然,虽然老师问的是事实,但她并不准备在不清楚缘由的情况下就贸然承认。孙宁敲了敲桌子:“不用在我面前装,你们俩,开始多久了?”段时凛没回答,尹修也保持沉默。
“谁先开始的?"孙宁换了个问法,目光先是在尹修身上看了看,最后落在了段时凛身上:“别告诉我你们俩是媒人介绍的。”段时凛眨了眨眼,正准备开口解释,一旁的尹修忽然出声道:“老师,是我先开始的,我勾引的段时凛。”
段时凛:“???”
班主任”
办公室其他老师:“!!!”
尹修语气太过认真,像是准备摊牌之后就不活了一样,段时凛被他这话给砸懵了,准备好的说辞顿时乱成一团。
他们只是谈个恋爱,就算学校要追究也不能多说什么,结果尹修的一句话倒是给他们整成了偷情的,饶是镇定如段时凛也一时没绷住,只能手足无措地于始解释:“不是他说的那样的,哪有什么勾引……”孙宁深吸一口气,也不知道是被气傻了还是没招了,重重拍了拍桌子冷声道:“我当初答应让你们坐一起,是为了互相帮助彼此弥补短板,没让你们看对眼谈恋爱。马上就要高考了,你们俩难道不清楚这个节骨眼有多重要吗?是恋爱重要还是学习重要啊,一辈子的前程,非要贪这几天?”尹修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在维护段时凛这事上他倒是犟的出奇,班主任刚说完他就想开口解释,段时凛赶紧拉住人,然后示意他闭嘴。“老师,"段时凛抬眼,定了定心神平静道:“这次的二模测试难度很大,全校就我们俩上了七百分。”
“所以呢,你是觉得你们俩一个是第一,一个是第二,我拿你们没办法吗?”
“不,我不这么觉得,"段时凛很有眼色地说:“学校禁止早恋,一是害怕影响学生学习,二是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但我们俩在一起,纯粹是为了更好的赴更好的未来。”
她拿尹修的英语成绩举例:“虽然这次的卷子很难,但尹修依旧考出了123的成绩,而我的物理也只比尹修低一分,他帮我,我也帮他,我们是奔着共同进步才走到一起的。”
“况且……“段时凛补充道:“我和尹修虽然是恋爱关系,但从未在学校里估过出格的事影响到别人,顶多是下晚自习后在操场散步讨论问题的时候顺便牵会手而已,难不成有人对我俩牵手过敏?”
听到段时凛这话,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所有带教老师都看了过来,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们早就听说了段时凛的大名,这还是第一次领会到这个神一般的尖子生的厉害,不止是学习上独占鳌头,就连口才也如此流利,字字句句都让人挑不出来毛病。
尹修本来还有些紧张,但有了段时凛这话在,他内心的不安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他抬眼,很是崇拜地凝望着段时凛。
孙宁一开始对他们俩在一起的事有些难以接受,她任教这么多年,手下的学生早恋情况屡见不鲜,但还是头一回见到第一名和第二名搞到一起的。说实话,刚得知这个消息,她第一反应是不信,段时凛和尹修怎么看都比别的小情侣还不像情侣,从没见过他们卿卿我我,也没在旁人面前过分刷存在感,更没仗着身份在班里耀武扬威,比起恋人,他们更像是稍微亲近些的朋友,并肩作战的搭档。
但听了段时凛的话,身为班主任的孙宁也好好冷静了下来,分析一通后,她发现段时凛说的确实没毛病,他们俩从高一坐在一起后,各自偏科的毛病就慢慢得到了改善,这一年的几次测试下来,不论是九省联考,还是一模二模,段时凛和尹修都各自取得了不错的成绩,要是高考正常发挥,考上京大不成问题。思忖片刻后,孙宁咳嗽了一声,脸色缓和了不少:“我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作为老师,我也是希望你们都能变得更好,只是学校的规定不能当儿戏,你们俩……”
她极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刻意板了板脸,语气故作严肃:“在高考以前还是要注意一点分寸,不要越线,学习为主。”段时凛点了点头:“谢谢老师提醒,我们会注意的。”说完,她还戳了戳尹修的手臂,用眼神示意他表个态。尹修于是也学着段时凛的样子在班主任面前做出了承诺,只是他说话就没段时凛那么有水准,死板的像是在背稿子。等说完这些客套话,尹修抿了抿唇,还想再解释点什么,段时凛赶紧拍了拍他的胳膊制止了他,随即对班主任礼貌道:“老师,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回去了,这个本子能带走了吗?”
孙宁挥了挥手,脸色不是多好地说:“带回去吧,尹修可以走了,段时凛你跟我出来。”
听了这话,尹修立马挡在段时凛面前说道:“老师,这事是我挑起来的,跟段时凛没关系。”
安祁国中校规森严,一旦发现早恋,基本都是要通知家长带回家反省的,要是情节特别严重还不知悔改的,就要被劝退了。尹修对这种事没有太大的感触,光想着担心心段时凛被追究责任去了,一着急脑子就不在线,生怕班主任趁他不在找段时凛麻烦。他们马上就要高考了,这个时候惹麻烦,没准会影响之后的考试。孙宁白了他一眼,她很少对尹修冷脸,毕竟是自己手底下的好苗子,整个高三理科班的第二名,和段时凛一样都是被学校着重关注的学生。平常她对尹修和段时凛一直是格外优待的,只要不是做了太过分的事,身为班主任的她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尹修和段时凛虽然成绩上只有二十来分的差距,但为人处世上,两人有着明显的区别。
最大的不同就是情商。尹修没有段时凛那种眼力见,说得难听点就是个直来直去的纯书呆子,看不懂弯弯绕绕,是个死脑筋。而段时凛脑子就灵活的多,很多事情不用明说,她就能领会要义。孙宁教了这么多年书,手底下带过的学生不计其数,只有段时凛给了她一种特别的感觉。
从两人第一次见面开始,段时凛就展现出了独特的气质和过人的天赋,在孙宁眼里,贫苦山村出身的段时凛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心智和眼界,这在他们这个小县城里是非常难得的,因此孙宁对待段时凛总是格外欣赏。段时凛戳了戳尹修的手背,低声表示没事,让他先回去。尽管还是有点不放心,但段时凛都发话了,尹修只能惴惴不安地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拿着演草本回了教室。
等人走远了,段时凛跟着班主任孙宁来到了办公室外的阳台上,距离里面办公的老师有些距离,两人克制着聊天的音量,外人听不见内容。“你们俩这事,真是尹修先开始的?"孙宁半信半疑地看着段时凛。事已至此,限见瞒不过老师,段时凛只得说道:“是我。”本以为会引来老师的责骂,没想到孙宁反倒是松了一口气。“我就知道,"她低声喃喃道:“就尹修那呆瓜性子,怎么可能做出主动追求的事来。”
还在那么多人面前毫不避讳地说是自己勾引的段时凛,勾引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段时凛”
她看了班主任一眼,轻声问道:“老师,我和尹修的事,是有人告诉你的吧?”
偷学生草稿本这种事,孙宁是不会干的,要是怀疑,她就直接把他们叫出去问了,根本没必要偷拿草稿本在上面找所谓的证据。一定是有人告密,为了证明真假,才特意偷走了尹修的草稿本给班主任,那上面有他们俩的各种聊天记录,随便找几条都能看出来端倪。而告密的人……段时凛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想。
孙宁没有直接回答段时凛,而是跳过了这个话题问她:“你家里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怎么就不告诉我呢?”
段时凛一愣:“老师,我……
“连住的地方都没了,这么长时间以来,你一直都住在尹修家?“孙宁语气里染上了一抹哽咽。
段时凛张了张嘴,沉默了。
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扬起脸问道:“老师,你是怎么知道的?”“本来我也只是听说,现在才确定他们说的是真的。"孙宁别过脸去擦了擦眼睛,调整了好一会儿情绪后才说:“隔壁办公室有几位老师就住在若麟乡,说好几回放假的时候看到你和尹修一起回了他家,我觉得他们是在开玩笑,就给你们村子打了电话,结果你们村长说,过年那会儿你跟你大哥就闹掰了,再没回去过……
不止如此,孙宁还得知段时凛并不是段伟成夫妇亲生的,而是路口捡的,她亲生父母是谁不得而知,也是因此,段时凛失去了宅基地的继承权,还被自己的大哥大嫂赶了出来,衣服和课本都烧了,那几天在祠堂,一群人闹得十分难看孙宁是个感性的人,手底下的学生出了这种事,她直到现在才知道,心里难受得紧。
“我知道你和尹修关系好,但有困难怎么不跟老师说呢,你养父母不在,一没住处二没生活费,你完全可以找我啊,我是你的班主任,咱们认识这么久了,难道我在你心里的可信度还比不过尹修吗?”“不是的老师,"段时凛顿了下,缓声解释道:“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班主任孙宁家的情况,段时凛有所耳闻,她丈夫是同校的老师,两人结婚不到五年,育有两个孩子,家里还有瘫痪的父母需要照顾。前年公婆做大棚养殖种香菇,没什么经验,香菇没种出来,家里的本倒是都赔光了,公公因此一病不起,无奈之下,孙宁只能接下班主任的担子,一口气带了三个班的数学,课表排的满满的,每天都忙得不行。
平日里班主任对自己多有照顾,段时凛感激不已,但她不想再给老师添麻烦了,孙宁自己都自顾不暇,现在的她就相当于一个拖油瓶,贸然去找老师,只会给人家徒增烦恼。
孙宁心口一阵酸涩,段时凛懂事得让人心疼,所以她才更加难过。“老师,非常感谢你对我的关心,在尹修家借宿虽然听上去不是很靠谱,但尹修和他妈妈都是很好的人,我们已经成年了,有自己的判断力,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是非分寸,我很清楚。"段时凛发自内心地说。班主任的关心是真的,段时凛的回答也是真的,学习和感情,她分的特别清楚,不会因为一时的情绪做出糊涂事,说这些,也只是希望孙宁能够放宽心。“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孙宁嘱咐道:“还有不到一个月就高考了,保持好心态,如果有什么生活上的问题,一定要找老师,我是你的班主任,我为你负责。”
自从养父母出事以后,除了尹修的母亲康岚,再没有人用这样关切的语气和她说过话了。
段时凛鼻腔一酸,久违的关心令她心口一阵发紧。她微微一笑:“谢谢老师,放心吧。”
末了,孙宁招手,让段时凛回去了。
教室内,尹修从回来开始,就一直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段时凛和班主任,生怕孙宁会对段时凛做什么。
但好在,两人的谈话还算顺利,没几分钟段时凛就回来了。看到她往回走,尹修松了一口气。
然而,令人没想到的是,段时凛并没有直接从前门进来回到座位上,而是绕到了后门。
尹修两人同时被班主任叫出去那会儿,班里就迅速有人嗅到了八卦的味道。放在以前,大家可能就以为只是单纯的找他们俩谈一谈学习上的事,又或者是找他们报名竞赛,但这几个月下来,还是有一些眼尖的人发现了端倪。就拿吃饭这事来说,从学期初开始,尹修几乎顿顿都和段时凛坐一起。男女同学坐一起吃饭的场景在安祁国中不是没有,但不多见,大部分都是隐秘的情侣,就算再招摇也知道收敛,毕竞食堂里用餐的不止是学生,还有各班的老师以及学校领导,要是被注意到那可就完了。可段时凛和尹修不同,他们俩从高中文理科分班开始就一直是成双成对出现,不论是上台演讲还是参加竞赛,两人的身影总是靠的很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已经默认他们俩是挨一起的了,不论是名字,还是人影。
所以一开始段时凛和尹修面对面吃饭,不少人看到了,但完全没多想,因为他们俩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谈恋爱的人。
直到天气转暖,课堂的氛围越发困顿,不少学生打起了瞌睡,才有人渐渐觉出事态不简单。
平日课堂上要是有人犯困,不想被老师责罚,就会自觉地去教室后面站着听课,成绩好的学生也不例外。
段时凛和尹修当然也有打瞌睡的时候,尹修还好,他有点近视,困了就闻风油精,很少往后排去,因为那样会影响他听课。段时凛比较实诚,上课坐久了,她倒是挺乐意困了就去后排站会儿。但奇怪的是,只要段时凛往后走,不到十秒,尹修就会巴巴地拿着书跟上去。
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一同站在教室后排听课的场景实在是太诡异了,当时就有不少人议论纷纷,不过都被老师随口敷衍了过去。现在看来,那根本不是犯困,而是小情侣暗戳戳的腻歪。孤僻如尹修,什么时候如此费尽心思围着一个人转过,段时凛就是他的例外。尹修一回来,班里就有人好奇地跑去追问他发生了什么,如果只是单纯的学习上的事,这些人是绝不会这么积极的。而且尹修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聪明人一眼就能瞧出来事情不简单,问了半天,尹修眼神冷的吓人,一个字都没逐露。
“我就说了,他们俩肯定有一腿,不然天天上课都坐一起了,吃饭也坐一起算怎么个事啊?"教室靠近后排的一圈人围着项林,他正声情并茂地和好奇的同学们透露瓜情,全然没发觉教室后门出现了一道阴森的人影。“软,你们肯定不知道,我今天下午吃完饭回来看到了什么,那场面,可太劲爆了。"说完班里两位好学生的瓜条,项林话锋一转,神秘兮兮地坏笑着说。几个前后桌们围着他,激动又好奇地催促道:“什么啊什么啊,你看到什么了啊项林,别卖关子了。”
“就是啊,快说快说。”
项林长眉一挑,不疾不徐地透露了一个炸裂消息。“我看到段时凛跟尹修,亲嘴了!那场面,你们都不知道有多恶心,两人嘴贴着嘴,你侬我侬的,尹修那个面瘫脸还会脸红呢,可主动了,追着段时凛亲呢。”
眼见周围人露出了惊骇的表情,项林还以为他们是被自己说的八卦给惊到了,不由得越说越激动:“而且听说段时凛早就住到尹修家了,还睡一个屋呢,连婚都没结两人就这样同居了,该干的不该干的肯定早就干了,简直恬不知一-啊!!”
项林话还没说完,一只手猛地从后抓住了他的头发,将他从座位上褥了下来。
“扑通一一”一声,项林连情况都没搞清楚,整个人犹如一条死狗一般被人拽向教室外面的走廊。
伴随着头皮被撕扯的剧痛,项林惨叫不止,所有听到这动静的同学立马看了过来,就望见段时凛正面无表情地揪着男生的头发,单手将他扔到了和(2)班相连接的走廊门口,然后一拳轰在了项林脸上,当场给他打得鼻血直流。顿时,所有人都惊呆了,看到这一幕的尹修猛地站起来,快步冲了出去。外面,鼻血流的满脸都是的项林终于看清了教训他的人是谁,瞬间脸色一白,浑身发颤,哆哆嗦嗦地开口道:“段时凛?这这这……这是个误会,你听我解释……
段时凛眸色黑的渗人,她撸起衣袖,一只手揪住项林的衣领,随即一巴掌狠狠抽在了他脸上!
尹修赶到的时候,段时凛已经扇了项林好几巴掌了,直接给他脸打的肿起来。
尹修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刚想去拦,就见段时凛一记冷眼射过来,顿时令他呆立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不敢动弹。围观的学生越来越多,但段时凛看上去太吓人了,像是要把项林打死才肯罢休,因此没人敢上前拦。
项林一边哭一边流鼻涕,满脸都是口水和血,被段时凛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唔、段时凛,你听我解释!我错了!我就是听说的,开个玩笑而…啊!”
项林一张嘴,段时凛就抽他。
“尹修的草稿本是你偷走给班主任的吧?“段时凛甩了甩手,居高临下道:“刚刚嚼舌根给我造黄谣的时候不是很有能耐吗,这会儿怎么怂了,描绘的跟你亲眼见过一样,平常没少看碟片吧,脑子都撸出去了,怪不得考全班倒数呢。”段时凛第一次露出了阴狠的一面,歹毒的口吻直接给项林骂懵了。尹修愣在原地。
他的草稿本……是被项林偷拿给班主任的?不止是他,在场的人都惊呆了,完全没料到那个谦恭有礼品德优良的三好学生段时凛嘴里会骂出这种出格的话,攻击力极强。“嘴这么贱,我看你这舌头也没必要留着了。"说着,段时凛转身就去教室拿抽屉里的剪刀,项林吓得连滚带爬,惨叫声连连。这下,意识到不妙,围观的女同学赶紧给段时凛拦腰抱住,阻止事态进一步扩展。“项林干什么了啊?怎么会被段时凛打?“隔壁(2)班不明真相的学生奇怪问道。
目睹了全过程的项林的前后桌们吓得脸都白了,压低了声音神色紧张道:“项林说段时凛和尹修同居了,还那啥了,又说他们今天下午吃饭那会儿在教室亲热……”
那人话还没说完,又一道身影穿过人群走上去,径直提起已经被打成猪头的项林的衣领,然后一拳挥了上去,并狠狠补了几脚。众人惊呼一声,抬眼看去才发现打人的是尹修。他脸色森寒,拳脚相向,下手一点也不比段时凛轻。这下子全乱套了,有人拽着段时凛,有人去拦尹修,有人跑去叫老师,有人去找教导主任,走廊里哄闹一团。
最后项林被送到诊所治疗,所幸伤情并不严重,擦点药就好了,校长出面查明了事情原委,给三人都记了处分。
不过考虑到还有一个月就要高考了,不宜生事端,所以对几人的处分都很轻微。鉴于项林挑事在先,他被要求写了道歉信在周一国旗下演讲上解释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并郑重地向被他造谣的段时凛和尹修表示道歉。动手打人的段时凛和尹修也各自写了检讨书,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做出了反省。
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同时因为打人被记处分,还在那么多人面前念检讨,这稀奇事可不多见。
不过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俩人的检讨书写的十分潦草,并且完全没有认错的意思。
孰是孰非,大家都心里有数,老师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就翻篇了。文衍情眨了眨眼,他对那次的国旗下演讲印象深刻,那时他手里还握着没送出去的情书,连跟段时凛面都没见上,就看到他们三个高中部的学生在周一于国旗的时候念检讨书。
当时的初中部隔三差五就会有恶性斗殴事件发生,因此教导处对初中部的看管格外严格,当众念检讨这种事,基本都是学习不好的混子才会做。安祁国中校规森严,高中部的学生疲于学业压力,更害怕被叫家长领回家反省,因此犯事的概率要远低于初中部。
那一仗,让文衍情刷新了对段时凛的认知,对她更是崇拜。也是那件事过后,段时凛与尹修的恋情全面曝光,基本等于公开了,学校里没人不知道他们是一对,但没人敢对他们说三道四。毕竟一个年级第一,一个年级第二,后者家长来不了,前者压根没家长,合起来简直不带怕的。
“既然你们都那么在乎对方,又为什么会走到分手这一步呢?"文衍情声音极小地问道。
他不敢看段时凛的眼睛,手指紧张得捏在一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好奇模样问出了心中所想。
个中缘由,文衍情能猜到一些,在研究所的这些年,他一直有在观测尹修和段时凛相处时的动向,段时凛事无巨细地将尹修照顾的很好,但尹修对她的回应总是淡淡的,没多热情,像是习惯了段时凛的关照,内心不起一丝波澜。两人的过去,文衍情不曾参与全部,也就无从得知这一切的起点。“是啊,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段时凛枕在他怀里,目光空空地盯着头顶的水晶吊灯,轻声自语:"明明当初都好好的。”高考一结束,段时凛就去找工作赚学费了。这最后备考的半年,她存折里的钱早就已经见底了。尹修跟着她,两人在城里问了个遍,最后寻到了一处快要倒闭的水泥厂,段时凛跟人老板打赌,没想到真把水泥给卖出去了,当时就获得了这份工作,专门推销水泥,按提成拿钱。段时凛年纪轻轻,但并不怯场,她跟着那些做生意的老板们学到了很多,言谈举止,待人接物都是游刃有余,从容不迫,代销这份工作做的是得心应手,销路由此顺利打开。
没几天,录取结果出来了,两人都考上了京大。收到录取通知书后,靠着市里和省里发放的奖金,段时凛跟尹修手里差不多积蓄了两万块钱。段时凛拿着钱,想也不想地将康岚送进了市里最好的医院。此前因为家里拮据,康岚只能做一些简单的检查,吃最便宜的药,段时凛一直觉得有钱就好了,有了钱,康岚就有救了。但很可惜的是,面对康岚的身体情况,医生也无力回天,段时凛和尹修只能拿着剩下的钱把人又接回了家照顾。
距离开学还有一个半月,两个人的学费是个不小的数字,更不提等开学后的生活费了,京城那地方消费水平高,哪怕他们手里现在已经有了两万块,可段时凛却觉得远远不够。
这点钱总会花光,而她和尹修读四年才能毕业,兴许日后还能考个研究生继续深造,但他们俩不可能一直靠着短期的兼职去糊口。段时凛更不想等毕业了和大多数人一样按部就班找个稳定的工作度完一生,那样的日子和她所期待的背道而驰,她等不起,也不想等。自从在水泥厂赚到第一桶金后,段时凛像是打开了某种枷锁,她无法抑制地爱上了这种斩获胜利的感觉。
她没动尹修的奖金,在给自己预留了足够的学费和生活费后,段时凛拿着那笔钱向水泥厂老板申请从销售转变为代理拿货,后来又正式接管了回国发展的水泥厂老板,成了那款德国水泥在国内的首位代理商。段时凛学东西很快,尤其是这些脱离课本的实干型技术,她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弄清楚了生产原理并掌握了所有的生产线。受此影响,段时凛第一次接触到了工业机械领域,也是因此,深耕制造业的种子在她心里生了根。
填报志愿的时候,段时凛特意选了机械工程专业,她想更深入地探究工业机械的魅力。
赚钱的成就感令段时凛着迷,她可以为了确保货品顺利落地而三天不合眼,还可以连续两个月,每天都只睡三个半小时,就为了能够凌晨动身去码头他第一批卸货的货商。
为了方便工作,段时凛在校外租了个房子,尹修经常会过来住,给她洗衣服、做饭,周末没课的时候拎着盒饭去找段时凛。为了挣钱,段时凛已然忘却了疲惫,吃饭吃一半鼻血狂流不止,听到员工说段时凛为了守货好几天都没睡觉了,尹修震惊不已,拉着她就近开了个酒店,将段时凛摁在怀里强迫她睡觉。
段时凛不是不想睡,而是压力太大睡不着,她现在手底下的人手不够多,那些个同行时常暗地里使绊子,不亲自守着货她不放心,码头脏乱差的环境更是让她没法安心入眠,只能浅浅眯一会儿,一听到风吹草动就会惊醒。“睡吧。"尹修撩开她的头发,说:“这一批货已经搞定了,剩下的不需要你操心了,再不睡一觉,员工们就没老板了。”段时凛换了个姿势,堂而皇之地撩开尹修的衬衫开始啃,喃喃说道:“你不说,我本来不困的。”
结果刚说完,她就头一歪睡着了。
尹修拖住段时凛的脑袋,望着她眼睑下厚重的乌青,疲态尽显,青年眼里写满了复杂。
省内的销路打开后,段时凛想继续开拓省外的水泥市场,可当时的物流产业链刚刚起步,无数不知名物流公司都冒了出来,乱象丛生,议价方式不透明,配送人员混乱,配送物流信息未知,各项规章都不完善,面对天价配送和货品经常丢失、被抢劫等恶劣情况,段时凛经过深思熟虑后,决定与合伙人成立自己的货运公司一一众威物流,在各地建设中转仓库,开辟了一套专属物流系统。初期,为保证路线安全,段时凛亲自上阵开路施行配送,一边与多个城市的城建部门打交道,实地踩点考察合适位置,一边和手底下的司机们同吃同住,一程一程完成货品配送,常常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人。尹修不知道段时凛那边情况如何,他没有任何可以联系段时凛的工具,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校园,他唯一认识并熟悉的人只有段时凛。1999年,世纪之交与技术变革的特殊时代,世界经济体的形成,全球政治的波动,各行各业都在飞速起步,创业的浪潮席卷全国,无数民众对新生活的向往构成了一个挑战与机遇并存的繁荣社会。互联网开始兴起,但那会儿的手机是个奢侈品,只有极少一部分人能够接触到信息科技。
尹修无数次站在公用电话亭前,不知道要将电话打到哪里才能听到段时凛的声音。
孤独一点点包围了他,除了等待,还是等待。段时凛有自己的规划,她并不希望尹修插手自己的工作,尹修一看就是个读书的料子,她更希望尹修从事自己擅长的,在学业上取得成就。况且康岚去世的时候,段时凛答应过她会好好照顾尹修的,送货这种事太过危险,并不适合尹修,段时凛就让他在学校等着自己,她忙完就回来了。日复一日的等待下,尹修忍不住买了张去往外省的火车票。母亲去世后,尹修再无牵挂,于是他就和段时凛定居在了京城,再没去过别的城市,火车这种长途交通工具他只坐过寥寥几回,每次身边都有段时凛陪着,这还是第一次他一个人去到千里之外的陌生城市。他没买过卧铺,只知道买硬座,中转几次,到了地方后又换乘大巴,这一坐就是三天,下车的时候尹修没走两步就跪在了地上,差点感觉不到腿脚的存在他拿着段时凛曾经提过一嘴的地址一路问,终于找到了地方,一抬头,就和刚卸完货正和工人们在路边坐着吃馒头的段时凛对视上了。段时凛脸上的灰都没空擦,整个人脏兮兮的,就那么愣愣地看着他,还以为是自己累花了眼。
“你怎么来了?"段时凛站起身,有些惊喜又有些错愕地望着尹修。尹修沉默地低头打量着她,半月不见,段时凛黑了不少,但人很精神,身板越发结实,穿着一身藏蓝色的麻布工装,浑身都是机油和水泥灰味。相比之下,尹修穿着就考究多了,白白净净的,长得又高又壮,戴着半框眼镜,一副文绉绉的样子,在一众灰尘仆仆的工人堆里分外扎眼。老板的男友千里迢迢过来,引起了不少员工的羡叹。段时凛在一片起哄声中放下吃了一半的饭,转头带着尹修去了宾馆,用最快的速度洗了个澡,又换了身衣服,这才带他去城里最有名的餐厅吃饭。“不是说让你等着我吗,后天我就该回去了。"段时凛嘴上说着责怪的话,眼里却满是笑意。
尹修抿了抿唇:“上次你说很快就回去,结果半路车子坏了,耽误了一个多星期,我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他硬生生在校门口等了好几天,才在一个清晨看到段时凛下车的身影。“怪我,"段时凛怜惜地摸了摸他的手:“那种意外不多,这次是真的后天就要回去了。你这一路能找到这儿来也是不容易,后天跟我一起走。”尹修“嗯"了一声,空出一只手来吃饭,任凭段时凛抓着自己的另一只手把玩。
这顿饭点了很多菜,但段时凛只吃了一点,尹修来之前,她已经吃了三个馒头,差不多是个半饱的状态了,所以就挑了点自己喜欢吃的,剩下都塞给尹修了。
尹修向来胃口不大,但这三天的旅程着实给他饿的不轻,路上就买了个烧饼果腹,没忍住就把一整桌菜都吃干净了。吃完,段时凛掏出手机给那头的员工们说了点什么,然后带着尹修回了宾馆休息。
房间里有好几个精美的包装袋,里面装的有段时凛在当地的奢侈品店买的男士服装和皮鞋,准备后天回去的时候带到京城给尹修,每一件都是按照尹修的尺码买的,尺寸分毫不差。
段时凛对他的身体了如指掌。
每次出差她都会给尹修买很多东西,最多的就是衣服和鞋子,尹修对穿衣装扮之类的不感兴趣,即便有了钱也不懂的打扮自己,呆板的审美令段时凛难以忍受,所以她便动手将他收拾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把尹修那张俊脸和优越的身材利用到了极致,现在的他犹如脱胎换骨,高挺健壮的身板,清隽帅气的面孔,淡漠矜贵的气质,没人知道他出身自一个小县城里的小村庄。除了新衣服,段时凛还给尹修买了一个礼物:一台时下最流行的诺基亚手机。
“这是我的号码,以后你可以直接摁这个通话键给我打电话,不用再去公用电话亭了。”
段时凛给尹修办了一张卡,充了话费,将自己的号码存进去,手把手教他怎么使用这台新奇的设备。
“不用投币吗?"尹修对这个小巧的玩意十分好奇,翻看了好半天也没找到投币的入口。
段时凛忍不住发笑,出差的这半个月她基本没睡什么觉,一路上碰到了各种麻烦事,精神一直是紧绷的,只有这会儿才彻底放松。“不用投币,你只管打,话费管够。"她还指了指上面的【短信】:“当然,电话打不通的话就是我在忙,你可以给我发短信,不过你得学习一下打字。”九键输入对尹修来说并不是难事,他稍微试了几下就找到窍门了,段时凛又教了他照相、听歌、存号码、发彩信等操作。“过来,拍个照。“学完,段时凛将他拉到了窗台,给尹修拍了张单人照。“拍这个做什么…“尹修面对镜头时很是不自然,肢体都变得僵硬起来,因此拍出来的效果有些滑稽。
段时凛将照片存好,又调整了前置镜头给他们俩拍了张合照,她牵着尹修的手抵在唇边,极具侵略性的眼眸直勾勾盯着手机屏幕,背后就是洗手间明亮的灯光,镜子清晰映照出两人肩靠着肩的身影。尹修不敢看镜头,只能偏头看向一旁的段时凛。这一幕被完完整整记录了下来,段时凛将照片给尹修发了一份。“以后想我的时候可以看这张照片。"段时凛对他说。尹修表情一怔,随即垂了垂眼睫,没说话,只将手机握得很紧。瞧他羞涩的反应,段时凛就忍不住逗他:“说,我不在的这些天,你有没有想我?”
段时凛一向是个直接的性子,尹修一度承接不住她的直白,常常被撩得说不出话。
“说话,想没想我?"四下无人,段时凛勾了勾尹修的腰,在他耳边贴声问道。
如果不是因为想她,又怎么会一个人不远千里过来找她呢。尹修有些难为情地低着脑袋,被段时凛逼问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小声“嗯”了一句。
他总是这样,面对段时凛直白炽热的爱意躲躲闪闪,难以开口回应。两人在一起以来,尹修从来没有对她说过动听的情话,他们相识了这么些年,从高中到大学,段时凛已然习惯他的木讷内敛。残缺的家庭,不幸的童年,尹修在冷眼和欺凌中长大,这造就了他在情感中习惯性回避的怯弱性子,段时凛知道这并不是他的问题,所以并没有对尹修过多要求。但这次不一样,九死一生的旅程令段时凛差点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尹修了,结果没料到在回程的前一天,尹修自己过来找她了,这让段时凛疲惫的神经瞬间恢复了生机,心脏抑制不住地跳动。
“说你想我。"她直勾勾盯着尹修的眼睛说道。尹修诧异地望着她,似乎不太理解她这么执着的做法。“说你想我,尹修。"段时凛目不转睛地望着尹修,再一次命令道:“我想听。”
这一趟可谓凶险之极,靠着回去团聚的念想,段时凛顺利撑到了行程结束,只想等回京城后和尹修开开心心地过几天安生日子,没料到这家伙自己一声不吭找过来了,段时凛此时的心情难以用激动来形容。“没有必要说这种话吧……"尹修低下了脑袋,声音很轻地为难道:“我就在这儿,在你身边就够了。”
“不够,"段时凛眼神变得冷冽,语气透着认真:“我就想听你说。”无奈之下,尹修只得艰难地张嘴:“我…想你。”“大点声。"段时凛掐了掐他的腰,很是不满。“……我想你。“这三个字就跟一座大山一样,尹修念出来,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满面羞红。
段时凛拍了拍他的脸,眼神柔和了一些:“让你说点好听的,又不是让你叫/床,怎么就那么难。”
听到那种字眼,尹修整个人眼睛都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段时凛。“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段时凛眼梢微扬。“在外面……别说那种话。“尹修闭了闭眼,别过了脸,气息有些不稳。段时凛来了兴致,跟着公司里负责配送的司机们混久了,她也染上了一点痞性,尹修对这样的段时凛全然招架不住,不止是陌生,更多的是害怕。在段时凛身上,根本看不到当代大学生的青涩与朝气,跟她打交道的都是南来北往混迹商界的生意人,少说也有三四十岁了,在这种环境待久了,段时凛不知不觉就向着他们靠近,明明才19岁,却一副老成的样子。她紧紧握着尹修的手,在他掌心暧昧摩挲。和尹修相比,段时凛的手就粗糙多了,她天天摸机器,卸货,手里握的一会儿是签字笔,一会儿是方向盘,一会儿又是发动机,手指常被机油糊得黑乎乎的,不像尹修这般葱白细腻。
但段时凛的手指特别有劲儿,两人躺在宾馆的床上亲热时,尹修被她掐的不住低喘,腰上和大腿上都留下了清晰的红色指痕。也是脱了衣服,尹修才蓦地发现段时凛右手手臂上缠着的厚厚一圈纱布。“这是怎么回事?"尹修震惊地抓着她的手腕发问。段时凛不以为意,俯身去追着尹修的唇瓣吻:“不打紧,就是路上碰上了油耗子,跟他们动了手,擦破了点皮。”
尹修还想问什么,段时凛已经把他摁在了床上,衬衫的扣子都被扯掉了。十天半个月都没好好吃饭休息,段时凛一次性吃了个爽,房间的灯亮了一夜。
“油耗子是什么?“缠绵完,尹修用被子裹住上半身,光裸的身躯满是暧昧过后的痕迹,他抓着段时凛的手臂,神色凝重地盯着纱布看。“专门偷货车柴油的贼,货车半夜停在服务区休息的时候他们就会过来偷油,跟耗子一样惹人烦。"说这话的时候,段时凛语气明显冷了下来,但很快,她就恢复了正常,惬意地倚在尹修怀里,任凭他盯着那处的伤看:“就是被刀划了一下,很快就愈合了。”
尹修第一次听说段时凛送货路上还有这种凶险的歹人,立马严肃表示下次他也要跟着去。
“放心,我都处理好了。“段时凛没有细说这事,只让尹修放宽心,她这次来就是为了处理这些油耗子的,之前手底下的伙计同省送货的时候就栽过不少跟头,这次跟了一路,段时凛总算亲眼见识到了这群不要命的家伙,加速仓库建设的念头在她心里越发坚定。
尹修实在担心,他本以为段时凛只是接管水泥厂的生产和销售,没想到送货还会有性命之忧,早知道这样,他一开始就跟过来了。段时凛笑着在他红肿的胸肌上咬了一口,一边啃一边说:“我的大化学家,你就好好搞你的科研就行了,赚钱的事不需要你操心,再说了,你就算来了,也未必能帮上我,那么脏那么累的活,我哪儿舍得让你做,你来了,我反而没法专心搞我的,天天净想着吃你了。”
尹修一听就不乐意了,结果却被段时凛嘴上的动作刺激的浑身发软,他还想挣扎一下,段时凛搂着他安抚道:“好了,一开始就说好了,我的事你不要插手,这里面水很深,我虽然很想赚钱,但也惜命,不会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伤安心做你的实验,有我在,你无需担心有的没的,钱管够。”尹修不知道段时凛现在的资产到了何种水平,只知道同学们都只能用MP3的时候,几千块的诺基亚手机段时凛眼都不眨就能买下来给他,还带他去配了眼镜,买了不少看起来就很贵的衣服鞋子,为了方便他校园出行,段时凛还给他配了一台电动车。
在同龄人都在吃喝玩乐时,段时凛的电话从早响到晚,尹修听着她流畅地和对面的客户交谈,语言从中文切换到英语,再生涩地换成他听不懂的法语、德语,最后是他完全没听过的外语,看段时凛游刃有余地谈生意,从容不迫地处理一切。
即便忙得脚不沾地,段时凛还是会将专业课课本带在手边,一边熬夜处理订单一边翻看考试重点,在期末的时候准时回来参加考试,然后一举拿下全额奖学金。
现在的他们再也不需要申请贫困补助金了,两人都很刻苦努力,在校期间都以拿到全额奖学金为目标,不服输的性子从未变过。在宾馆休息了一天一夜后,第三天,段时凛带着尹修来到机场,他们要坐飞机回京城,火车太慢了,尹修就请了几天假,段时凛不想耽误他上课。从买票检票到值机再到托运,最后穿过长长的航站楼上飞机落座,段时凛显得十分熟练,她耐心地教给尹修每一步,希望以后尹修不再害怕出门,也不必因为见识浅薄而坐三天的火车笨拙赶路,即便她因为工作繁忙不在身边,尹修也有能独自面对出行的底气。
飞机启动的那一瞬,尹修拿着盖了章的飞机票,紧张地攥紧了段时凛的手,待起飞稳定后,尹修睁开眼,段时凛眼角带笑,昂了昂下巴示意他往窗外看段时凛让工作人员给他安排了一个靠窗的座位,此刻他们已身在万米高空,玻璃窗外,密密麻麻的城市建筑缩影成一片模糊的小点,云雾从他们面前飘过。
从前尹修在地里弯腰种菜,飞机飞过头顶时轰隆隆作响,他时常撑着锄头抹汗,仰头看着那一抹飞远的白影,好奇坐在里面是什么感觉。现如今他真的坐在了飞机里面,成为了被地面上的人仰望的那一抹缩影。段时凛带他从地面飞到了天上,尹修手里握的不再是锄头,而是一张意义非凡的机票,也意味着从此他的人生将拥有更多可能。尹修复杂地望着段时凛,他人生的依靠只剩下眼前这个女子了。在给他银行卡上打了一笔生活费后,段时凛又出远门了。尹修只能继续等待。
在图书馆坐了一整天后,他笨拙地拿手机给段时凛发了条短信,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段时凛过了两天才回,说山里信号不好,两人连电话都没法打。尹修只能抽空给段时凛发短信,问她那边处理好了吗,有碰上什么问题吗?段时凛几天后会找个信号好的地方给他回电话,还刻意挑在尹修没课的时候打。
尹修问她那边的情况,段时凛总是用一副轻松的口吻说没事,她都处理好了。
然后段时凛就会逗弄尹修,让他隔着电话给自己说点好听的,比如“想你了“喜欢你”之类的,她在外地实在想念的紧,可尹修总是保持沉默,然后岔开话题让段时凛注意安全,随即就把电话挂了。这样的对话循环往复,再后来,段时凛的生意越做越大,尹修的短信和电话逐渐被一堆客户消息所掩盖,他常常等了几天都没收到段时凛的回复。漫长的等待实在是太煎熬了,尹修只能做些别的来打发时间。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受到了专业课教授的器重,被推荐到一个化学实验室当助手。
这样的机遇可遇不可求,尹修分外珍惜,几乎全身心地投入进去,就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追逐成就具有成瘾性,任何人都抗拒不了。就如同段时凛追求权力和财富一样,尹修也找到了人生的目标。他不再抱着手机苦等一个不确定的电话,而是将时间与精力尽数投入到了研究当中。
两个人的人生就此开始走向了不同的道路,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在为了自己而前行。
中转仓储系统落地后,水泥厂的订单飞一般的暴涨,段时凛的野心也与日俱增。
她开始涉猎投资产业,精加工零件、金属治炼、工程机械等制造业厂商接触的越来越多,手底下的产业也从水泥厂和物流公司逐步渗透进各个机械领域。钱不再是横在两人面前不可逾越的困境,每次回来,段时凛都会开车带尹修去吃好吃的,从农家餐馆,到私人会所,再然后是各种高级餐厅。两人在外吃饭经常会碰到客户,尹修坐在座位上,见那些衣着不凡的陌生面孔一边和段时凛握手递名片,一边恭敬地称呼她为“段总”,笑容谄媚。那年,段时凛22岁,众威发展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中型企业,在寸土寸金的京城有了一席之地。
同年,段时凛从京大毕业,尹修顺利保研,并加入了周承泰教授的化学科研组,继续留在京大读研深造。
段时凛买了房子,也给尹修买了代步车,教他开车、练习口语,带他出国旅游。
她总是很忙,全国各地飞来飞去,留尹修一个人在家,段时凛时常觉得亏欠,一有空就回来找他,还给尹修卡里打了很多钱,精心心准备他的每一个生日,聘请营养师定制食谱帮尹修调养身体。
和段时凛在一起后的每个冬天,尹修的手再也没生过冻疮。段时凛靠着自己的双手让两人都过上了安稳的日子,这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
新子公司落地,项目上线,往后的出差时间越来越长,段时凛忙到根本没空去想尹修。她担心尹修会因此而难过,毕竞他虽然不爱表达,但挺黏人的,自己要是出差久了他就会很焦虑。
直到某次,段时凛踏上回京城的飞机,才蓦地发现,手机收件箱里空空如也。
整整一个月,尹修没有给她打一通电话,也没有发一条短信。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情况的,段时凛莫名感觉到了失落。她和尹修之间似乎多了一层淡淡的屏障,时间冲淡了感情。但当回来后,看到尹修因为熬夜测数据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时,段时凛第一反应是欣慰。
她很早以前就表示过希望尹修能有个自己的爱好,而不是只顾着追着她等着她。
他们俩能走到一起,并不意味着他们的人生也要重合,段时凛想要站上更高处,眼前的这些她总觉得不够,她注定会贪心地往前走,夺取更多,再也不要任人宰割。
对尹修来说,漫无的等待太过残酷。
段时凛动作很轻地将人抱到床上,替他盖上被子,两人相拥而眠。此后,看着他从助手升级为副手,再变成正式研究员,研究成果获奖无数,领奖台上清晰记录了他的每一个耀眼瞬间,段时凛由衷地为他感到自豪。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们过得越来越好了,段时凛心里却隐隐有股危机感。
变故发生在23岁那年,段时凛人生遭遇滑铁卢,合伙人结伴卷走了全部资金,众威因资金链断裂宣告破产,一夜之间,段时凛从应有尽有变成一无所有她卖了房子、车子,变卖了一切,躲在一间没有阳光的地下室,债台高筑,狼狈至极。
彼时尹修研一,虽然每个月都有津贴和科研补助,但也不过寥寥几百块。此前段时凛给他卡里打的几十万全都拿去结算员工工资和赔付项目款项了,靠着尹修的研究生津贴,两人过得极其艰辛,仿佛回到了上高中的时候,每天过得紧巴巴的。
段时凛深受打击,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尹修看在眼里,疼在心心里。他从学生宿舍搬出来,和段时凛一起住在那间潮湿的地下室,在寒冷的冬夜抱着她,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段时凛。
也是那段日子,让段时凛恍然回到了从前两人相依为命的时光,也让她觉得,她和尹修之间并没有问题,一切都好好的,尹修一直陪在她身边,从未变过直到邬元霁的出现,横在她和尹修之间的那条裂缝逐渐显现。东山再起后,段时凛身边簇拥了比从前更多的人,虚伪的、真诚的、巴结的、歧视的…但无一例外,每个人都在讨好这位制造业新贵。有了前车之鉴在,段时凛比过去更加谨慎,这群接近她的人里,唯有邬元霁是她不需要多加提防就敢随意信任的存在。两个包子就能让一个人对她死心塌地,从此段时凛身边出现了一个绝对忠诚的影子,他依赖段时凛,信奉段时凛,邬元霁把段时凛当做唯一的亲人,看重她甚至超过了自己的生命。
不论是枪林弹雨还是刀山火海,邬元霁总是挡在段时凛面前,替她扫除一切障碍。
有这么一条疯狗在,段时凛如虎添翼,带着正霆集团大杀四方。等段时凛功成名就之时,所有人都默认她身边的位置是邬元霁,包括尹修。从她重返商界开始,尹修便放心沉浸在自己的研究里。那些车祸、暗袭、构陷,每一次,段时凛都能轻易化解。尹修知道,段时凛有了钱就什么都能解决,身边愿意追随她保护她的人也越来越多,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再也不会回到当初穷苦潦倒的日子了,所以他不再过多担忧,毕竞那可是段时凛,她一向拥有解决一切的能力。两人之间的沟通越来越少,即便回家,尹修也只是匆匆吃个饭,然后就泡在书房写论文。
他们都很忙,硕大的公寓空荡荡的。
集团稳定后,段时凛终于有空喘口气,在整理房间的时候,她发现了高中自己送给尹修的那双手套,已经破旧的没法穿了,尹修以前天一冷就翻出来戴着,结果没两年就磨损的不能穿了,随手丢在了抽屉里。后来段时凛陆陆续续给他买了很多新手套,这双旧的就被遗落在角落里,直到今天才被翻出来。她略显无奈地将手套拿着,想去书房找尹修叙叙旧,因为工作原因,同住屋檐下,他们俩却好久都没碰到面了。
结果,尹修只是看了那团破旧的手套一眼,随口说道:“破了就扔了吧,不能戴了,你给我买的还有很多新的。”
段时凛拿着手套,心情有些微妙。
“那我再给你买一双一样的,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吗?"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那么疏冷。
“没必要,"尹修头也不回地说:“我的手套已经够多了,为什么要再买一双一样的?那个材质不够保暖,比不上你后来买的那些。”段时凛站在原地,然后默默将手套扔进了垃圾桶。其实那会儿她就应该有所察觉的,但她觉得是尹修工作太累了,所以才那么冷淡。十几年的感情,段时凛习惯性安慰自己,不让那些烦恼困扰心情。后来她出车祸骨折住院,寡淡的营养餐吃得胃里泛酸,段时凛莫名想念尹修做的饭,便打电话跟他说明情况。
尹修不理解她手底下有那么多营养师为什么偏偏还找他,他结束实验都十一二点了,大晚上的做饭真的很麻烦。
“邬元霁不是在你身边吗,那小子又不用干什么,你让他给你炒两个菜,喜欢吃什么跟他说就行。"尹修的语气听上去完全没有任何异样,他没有吃醋,没有不舒服,只是客观地说明了一个事实。邬元霁比他离段时凛更近,很多事他都能代劳,尹修很放心他的存在,因为他清楚,段时凛心里只有自己,又或者,他根本没想过邬元霁会有别的想法。段时凛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把电话挂了。
哪怕尹修在她快出院的时候做了饭来了一趟医院亲自喂她,段时凛也觉得味道不对。
尹修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但段时凛却怎么都尝不出来熟悉的味道了。两人之间的状态,只有她察觉到了不对,尹修不喜欢热闹,不喜欢过节,不论是自己的生日,还是她的生日,尹修都不记得。每次收到段时凛的礼物,尹修才恍然意识到,原来今天是他的生日。可生日这种东西,于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不懂为什么段时凛每次都格外看重。段时凛思考了很久,觉得是自己的原因,她太忙了,经常忽视尹修,除了给钱,一年之中,两人重聚的时刻十根手指都能数的过来,所以尹修现在工作了,习惯性将精力都在实验上,对她就没那么在意了。于是段时凛订做了戒指,想在尹修生日那天求婚,以为结了婚,成了家,尹修应该就能担起丈夫的责任了。
为了不暴露弱点,还没站稳脚跟的时候段时凛极为谨慎,总把尹修藏得很紧,她身上的枪伤、刀伤数不胜数,各种意外太多了,段时凛不想让尹修莫名经受一遍。
但在亲热过后,看着身上的暧昧吻痕,尹修眉头一皱,直白地表露了不满。他怪段时凛太过随心所欲,不替他考虑,明知道他上班的地方人多,工作时要换实验服,还只顾着自己开心到处留痕迹,让他难做。18岁那年两人第一次上床的时候,整整一天,尹修出门格外关注自己的领口是否完全遮掩那些痕迹,当时段时凛以为他是害羞,可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尹修并不害羞,他是真的不喜欢。
他是个构造十分简单的单细胞生物,脑子里没有那些弯弯绕绕,单项指令是他的思考方式,更多时候,尹修是像台机器一样理性地分析自己的需求,而不是具有情感的人。
两人少年时期都是出身自小地方的穷人,吃不饱穿不暖只能搏一把高考改变命运的时候,段时凛只有尹修,而尹修也只有段时凛,他看得到段时凛的冷,所以给她披衣服,看得到段时凛的失望,所以会极尽所求挽留她。但当贫寒不再是两人生活的困境之时,段时凛成了尹修身边唯一的稳定变量。她比他的数据更稳定,比研究工作更稳妥,尹修天真的以为,即便项目研究出问题,段时凛都不会出问题。
因为她是段时凛。
如果段时凛再次跌入谷底,尹修依然会和她相濡以沫,共抗艰难,不论是睡地下室还是大街上,他都可以,因为他一直都认为自己应该那么做。哪怕现在他们早已和过去入不敷出的生活相距甚远,尹修思考问题的单一方式也从未变过。
就像他认为手套破了就应该扔掉,不够保暖就换别的,而不是再买一双一样的。就如同他为了方便实验所以搬去了研究所的宿舍住,仅此而已。环境不是横在两人之间的变量,人才是。
硬把事情赋予意义的,从始至终都只有段时凛一人。这半年的思虑让段时凛彻底看清了这段感情。她忙着前行的时候,尹修只能停在原地等待,那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也是他应该做的事。
但现在,他有了更想去完成的目标。
被严重的失眠与头痛纠缠之时,段时凛的枕边空空如也,那个曾经不远千里坐三天火车只为见她一面、在没有暖气的地下室里将她紧紧抱入怀中的人不会再回来了。
段时凛深刻意识到,她不再是尹修的人生首选。现在的她有了一切,数不尽的资产、高位独裁的权力、无可匹敌的商业根基,但从始至终,段时凛都没有想过让这些东西顶替尹修的位置。回头看去,等待她的人依然在身后,只是目光所及望向了另一条路。应有尽有的人依旧是一无所有。
从一开始,他们就不可能走到最后。
尹修给不了她想要的。
光靠一个人维系的感情,注定没有结果。
下定决心分手后,段时凛在酒局上喝的烂醉。发出那条分手短信的时候,她攥着手机,心口发紧,一行热泪不知不觉缓缓滑过面庞。
养父母去世后,段时凛再没留过一滴泪,不论是合伙人卷走全部的资金导致她公司破产倒闭,还是地盘争斗被打的头破血流,亦或是大意失算被人用枪报着脑袋威胁,段时凛从来没认输过。
但这次,她真的太累了。
自己主张开始的这段感情,结局是从未想过的失败,携手走过13年的风雨,最终演变成今天分居两地的沉默局面。段时凛只能亲手画上了句号。
她不想再和过去有任何瓜葛了。
说话声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绵匀的呼吸声。文衍情垂眸盯着刚睡着不久的段时凛,鼻腔泛起酸意,他眼眶发红,将人抱得很紧,唇瓣贴着段时凛的左耳畔,小心翼翼汲取着令人心安的味道。一声微不可察的哽咽从男人喉咙里发出,带着破碎的痛苦。“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