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你洗澡需不需要我帮忙?”
后面发生的事,段时凛就不清楚了,她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意识模糊。等醒来,段时凛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手上扎着输液管,头顶的吊瓶挂在一根衣架上,里面的水快完了,而尹修则是撑着下巴坐在她床边,不住点头打瞌睡。
段时凛抬眸观察了一下这间屋子,和她家还没拆的老房子一样是泥砖房,内置的家具很旧,但每一样都擦得干干净净,不远处是一张坑坑洼洼的木桌,上面摆了一些练习册和课本,收拾的特别整齐。靠墙的一面窗户上结满了冰霜,完全将外面的景象给模糊了,不过能看出来,现在是晚上。
她身上盖的被子很新,是大红色的玫瑰花图案,是当下最流行的被罩款式。段时凛抬了抬手,想坐起来,她刚挪动了一下,晃动的输液管就打在了尹修腿上,瞬间,尹修惊醒,看到段时凛醒了,他眸色亮了亮:“醒了?感觉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用手背试了试段时凛额头的温度,发现烧退了点,终于松了一口气。段时凛感觉嗓子疼好多了,但应该是太久没喝水的缘故,她喉咙很干,不由得咳嗽了几声。
尹修起身给她倒了杯水,扶着段时凛坐起来喝,段时凛接过杯子,抿了一口,然后哑着嗓子说:"吊瓶要空了。”
尹修抬头,猛地一惊,吊瓶里的药水已经到了瓶口,只剩下滴斗里还剩下半截,他心里“咯噔"一声,责怪自己怎么就睡着了,差点惹了麻烦。他抬起段时凛的左手,低声道:“你忍着点,我要拔针了。”“嗯。"段时凛淡定地举杯喝水。
尹修拔针的动作很利落,针管从手背里拔出去的那一刻,段时凛感受到了一股微妙的刺痛感,但下一秒,尹修就将棉球摁在了针孔上,然后用胶带贴好,堵住了血孔。
手背上只剩下淡淡的痛感,段时凛全然没有放在心上,喝了几口水后,嗓子终于没那么疼了,她看向尹修问道:“这是哪儿?”她已经被段时梁赶出来了,没有任何可以投靠的亲戚,不知道尹修把她弄到了哪里,小而全的屋内隔绝了外界的寒冷,身上的被子似乎是刚打的棉花,盖着暖呼呼的,段时凛还出了一层薄汗,精神清醒了不少。“我家。"尹修说:“这是我房间。”
段时凛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发现不是那天从段家村离开的那套,而是自己背包里装的衣服,不由得看向了尹修。尹修没理解她疑惑的眼神,眨了眨眼直白问道:“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段时凛盯着他:“我的衣服,是谁换的?”尹修回答:“我妈,我把你背回来的时候你在发高烧,我出门去找医生,她帮你擦了身体换了衣服,不然会不舒服的。”段时凛轻声应下:“谢谢。”
尹修偏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现在是晚上九点半,你睡了两天,我给你弄点吃的。”
听到这,段时凛有些惊讶,她竞然昏睡了两天?意识到这点后,段时凛终于后知后觉出胃里饥肠辘辘,但这个点了,还麻烦尹修去煮饭实在是不妥,于是她摇头,假装说自己不饿。没想到刚说完,一个中年女人就推开门进来了。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径直走向了床边,和蔼道:“姑娘,你醒了?我煮了面,吃点吧。”段时凛打量了来人一眼,她个子不高,身形偏瘦,穿着一件缝了又缝的棕色棉袄,面色苍白虚弱,病态尽显。
通过尹修的反应,段时凛迅速猜到这人就是尹修的母亲。“谢谢阿姨,麻烦您了。"康岚都把面端进来了,段时凛也确实很饿,她就没再推辞,直接抬手接过来。
但碍于她左手上的针孔还没愈合好,尹修便先她一步接过了碗和筷子,说:“你的针孔还没凝好,我喂你。”
话音刚落,段时凛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看向了康岚,没在两人脸上望见什么不对劲儿的表情。
她低头,挪开了左手手背上的棉球和胶布,结果刚掀开血珠就冒了出来,段时凛只得继续摁住,并接受了尹修的提议。尹修在照顾人方面很熟练,不管是拔针头还是喂饭都十分稳重细腻,一滴汤汁都没撒出来。
见段时凛饿坏了,吃饭的时候大口大口咽下,康岚眼里带着欣慰的笑,随手拉过一把椅子缓缓坐下。
等吃完,尹修端着空碗去厨房洗碗了,徒留下段时凛和康岚在屋内对视。段时凛不太习惯跟陌生人相处,尤其是她现在落魄到不得已寄住在尹修家里,见到他母亲,这个家的话事人,彼此之间充斥着尴尬。不过段时凛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她率先开口,语气难掩疲态:“阿姨,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家里出了点事,可能要在您家打扰一段时间,不过请放心,房租我会给的,过段时间等身体好转,我就找民宿搬出去。”虽然被赶了出来,但段时凛一早就拿走了自己的身份证和存折,里面存着过去参加比赛收获的奖学金和贫困补助金。这些年她省吃俭用,剩下还有一些,最后一个学期只要勤俭一点,生活费是够用的。
但眼下她无依无靠,不得已将钱提前拿出来应急,租短期的民宿以及支付在尹修家的租金,总不能在人家家里白吃白住,就算开学了也还能撑一段时间,等过几天她好些了就去找兼职,扛水泥或者是做小工都行,什么脏活累活她都能干。
“瞧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康岚可听不得她这么客气:“尹修已经把你的事跟我说了,好孩子,你就放心在这住吧,尹修在隔壁的房间支了个折叠床,有什么需要尽管跟他说,也可以找我。”
说完这些,康岚怜爱地望着段时凛:“尹修经常跟我提起你,段同学,你是个特别优秀的姑娘,听说了你家的事,我特别痛心,眼下你碰到困难,我家虽说不富裕,但起码能为你提供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你不必有负担,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要把身体养好,心态放平。”
段时凛眼眶一酸。
说实话,她不是个多么感性的人,但一夕之间,她从一个无忧无虑只全心备考的学生变成了父母双亡无家可归的孤儿,多日来的打击让段时凛心寒到了极点,正是人生最艰难的时刻,康岚的安抚令段时凛不禁红了眼眶。但她不显形于色,很好地将情绪藏了起来。聊了没几句,康岚便压低了声音委婉问道:“姑娘,我给你换衣服的时候,看到你身上有不少淤青……”
段时凛怔了怔,低下头,盯着那床被罩看了好半天都没吭声。身上的伤是那天在祠堂跟村里的人争夺宅基地的时候被打的,段时凛争不过他们,一张嘴也说不过那些人。
段时梁早就看她不顺眼了,段时凛当众揭露他恶心的嘴脸,指责他不念及兄妹之情。
段时梁失了面子,一怒之下动了手,然后那些堂哥叔伯见有人第一个带头,直接不再跟她废话,段时凛被瑞倒在地,肚子挨了好几脚,背上全是棍子打出来的印子。
缩在柴房里的那晚,段时凛脑海里挨个闪过那些亲戚的影子,她势单力薄时这群人落井下石,欺负她没背景没依仗,这份耻辱,段时凛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被打的事,她没跟尹修说,一是觉得没必要,二是觉得丢脸,被赶出来已经够狼狈了,再让人看到她的窘态,段时凛难以接受。十七八岁的年纪,段时凛有着极强的自尊心。但没想到,康岚帮她换衣服瞧见了那些伤痕,段时凛低着头,沉默不语,不想多说什么,既不想康岚过多关心她,也不希望康岚觉得她可怜。好在,康岚看出了段时凛的顾虑,没有多追问,只起身,从口袋里拿出了红花油递到了段时凛手里:“肯定很疼吧,抹这个会好得快一些。现在要不要抹一点,背后涂不到的地方我可以帮你,尹修去洗碗了,外面烧的还有水,他一时半会儿不会进来。”
段时凛垂眸,望着被康岚那双憔悴干巴的手攥在掌心的手和用了一半的红花油,心里涌上了一股莫名的复杂。
她鼻头泛酸,一言不发地点了两下头,康岚便让她躺下,掀开衣服,仔仔细细帮她涂完了全身。
这一个月的变故让段时凛暴瘦二十多斤,她本来就没多少肉,父母去世,大哥相逼,各项琐事加起来,磨得她脸都小了一圈,精神状态堪忧。掀开衣服涂红花油的时候,康岚忍不住喉头发酸,段时凛腹部的肋骨形状一清二楚,肚子上一点肉都没有,简直比尹修以前营养不良的时候还要吓人。说起这个,康岚心里更是一阵感慨,她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个好母亲,拖着这副病躯,没法出门做重的工作,只能给人缝缝衣服补贴家用,除了给尹修添麻烦还能干什么呢?
幸亏尹修自己争气,成绩好学费全免,拿了竞赛奖金又申请了贫困补助,后面又碰上了一个好校长给学生们在饭卡消费上给予补贴,才得以支撑他这几年的高中生活,不然康岚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办才能搞来钱让儿子继续上学。高一的时候尹修都没长什么个儿,瘦的跟杆子一样,弱不禁风的,后来营养跟上了,窜了个子,也长了肉,逐渐趋向于一个成年男人的身形,高大,健壮,但又透着年轻、稚嫩与青涩,脊背板直,肩膀宽厚,光是站在那儿就能给人无尽的安全感,康岚满是欣慰。
如今看到段时凛骨瘦如柴的身体,康岚恍若看到了曾经为了给她治病总是省吃俭用的尹修的身影,顿时一阵心疼。
前天她推开门的时候着实被儿子吓了一跳,他不知道走了多久,浑身都汗湿透了,身上背着的女孩子被他的棉袄裹着,已经高烧昏迷,脸又白又红,气息微弱。
好在连着打了三天的针,段时凛的情况慢慢稳定了下来。小姑娘太瘦,身体会出毛病的。
康岚想着这几天熬点夜把那些衣服快点补完,多挣点钱才能多买点肉让尹修和段时凛吃的好一些。
段时凛并不知道康岚心里在想什么,她只是很淡定地等擦完红花油,然后拉下衣服,对这位亲切的阿姨表示了感谢。晚上,临睡前,尹修将灌满了的热水瓶提进来,示意段时凛一会儿洗澡的时候直接用这些水就行。
段时凛刚要张口应下,尹修忽然想到了什么,直愣愣问道:“你洗澡需不需要我帮忙?”
段时凛一脸怪异地看着他:“……不需要,我手脚齐全。”尹修“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退出了房间,并带上了门。虽然关着门,但尹修家的房子并不隔音,尹修刚出去没几秒,段时凛就听到外面传来了康岚的声音。
“你虎不虎啊,问人家女孩子洗澡要不要帮忙,有你这么说话的吗?”尹修歪了歪脑袋,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说他。段时凛发烧了,作为病患,自己理应多关心一句。康岚恨铁不成钢地说道:“男女有别不知道?你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尹修眨了眨眼,立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终于,他似是想明白了,平静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下次会注意的。
屋内的段时凛听到这动静,没忍住发笑。
两天后,段时凛终于痊愈,恢复了精气神,可以下地随意活动了。尹修家所在的村子对段时凛而言非常陌生,她没怎么出过远门,除了冈山乡和长园乡,以及市内和省内组织竞赛活动时跟着学校坐车出行,段时凛再没去过别的乡镇,若麟乡于她而言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那天尹修背着段时凛回来的时候被村里不少人注意到了,在段时凛休养期间,也有一些八卦的乡里邻居上门来打听,康岚总是把段时凛的房间门关上,然后若无其事地将好事的人打发走了。
她虽然没上过学识过字,是个传统的农村妇女,但始终明白姑娘家的名誉有多么重要。
段时凛只是一时失意家门不幸而已,一个次次都超过她儿子考年级第一的好学生,日后必成大器,康岚可没那么龌龊地觉得尹修帮了她,段时凛就应该以身相许报答他们家。
对段时凛,康岚是怜爱且敬重的。
以防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段时凛听了康岚的话,只在尹修家的院子里溜达,帮着做一些农活。
尹修做饭,段时凛就洗碗,康岚烧水,段时凛就扫地,眼里总是有活。康岚是欣慰又难受,她将段时凛手里的扫帚拿下来,嘱咐她不用做这些,平常尹修在家,家务活他都会处理好的。
段时凛却说她病好了,闲着也是闲着,本来她就经常在家做这些,段时梁对家务上的事是从来不沾手,李兰春拿他没辙,所以活都落在了段时凛身上,汽衣做饭段时凛都会,并不生疏。
康岚实在是不愿意让她这么一个宝贝的姑娘去做这些,但段时凛很坚持,她在尹修家已经麻烦了他们这么多,就连高烧那段日子吃药打针的钱两人都不肯收,段时凛只能做些别的来表示感谢。
等忙完,段时凛和尹修会一起在那张破旧的桌子上写作业。段时凛的寒假作业和其他的课本包括书包都被王容晴烧了,尹修就把自己的练习册分给她一半,然后去村子里找已经读完高中的邻居哥哥借他们的课本给段时凛。
原本他是打算把自己的书给她,但上面的笔记只有他自己看得懂,而邻家哥哥的书虽然已经吃灰了一年,可上面却干干净净,根本没写过什么东西,刚好适合给段时凛用。
不大的屋子里其乐融融。
等天晴了,尹修要去后山搬砖回来修补鸡窝,段时凛便提出她也去帮忙,尹修说好。
等两人从山上下来,康岚看着肩上背了一堆砖块艰难下坡的段时凛,尹修走在前面,步子迈的很大,两人岔开了一些距离,康岚顿时瞪大了眼,直接冲上去对尹修大骂道:“你个不长心的玩意儿,谁让你把时凛拉上山干活的?她病才好,身子骨单薄,怎么能吹冷风还干重活?”尹修觉得这顿骂来的莫名其妙,他放下身上的砖块,然后帮段时凛卸下来,认真解释道:“她说她好了,可以背得动。”“你背二十块,也让人家姑娘背二十块,你怎么想的?"康岚简直要被尹修的一根筋脑子气死了:“时凛和你一样吗?你长那么大个子,有劲儿,人时凛连走路都费劲。”
段时凛不希望他们母子俩因为这事吵架,忙站出来解释:“阿姨,是我提出去帮忙的,您别怪尹修,这些我背得动的。”尹修说:“你看,段时凛都说了她可以。”康岚绝望地闭了闭眼,觉得自己儿子这辈子都娶不上媳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