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我不觉得开心
大年初八,段时凛被赶出家门的第二天。
临近十一点,段时凛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她费力睁开眼睛,感觉浑身快要冻僵了,但脑袋却昏昏沉沉的,滚烫发热,好似千斤重。
身上的棉被是二叔家不要的破旧货,随手施舍给了段时凛,但这根本不能御寒。
段时凛不得已将昨天被段时梁和王容晴扔出来的衣服都翻出来盖在身上,结果一晚上过去完全没觉得暖和,反而还冻发烧了。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敲门声还在继续,但那动作似乎带着迟疑,不算急切,反而十分礼貌克制,有种不确定在试探的感觉。
段时凛正要张嘴询问是谁,忽然发现嗓子一阵干痛,连咽口水都跟吞刀片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坐起来,一边穿鞋一边下床,准备去开门。谁料,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小心翼翼的询问:“段时凛,你在这里吗?”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段时凛浑身一怔。
尹修?
段时凛还以为是自己发烧烧糊涂了以至于出现了幻觉,不然她怎么会在家里听到尹修的声音?
若麟乡和冈山乡相隔将近一百公里,况且现在是寒假期间,大家都在家里过年,尹修怎么可能会突然到她这儿来?
外面那人见她没有回答,于是不放心的又问了一句,这次声音大了一些:“段时凛,你在这里吗?我是尹修。”
闻言,段时凛僵在原地。
外面的人真是尹修。
她摇摇晃晃走到门前,拨开门闸,一个高大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面前。尹修穿着一件黑色棉袄,脚上的靴子沾满了雪和泥巴,裤腿都湿了小半截。他喘着气,整张脸冻得惨白,似是走了很久,刚停下来。段时凛怔怔望着来人,连话都忘记说了。
尹修嘴里呼出阵阵白气,两人对视的瞬间,都愣在了原地。段时凛没想到尹修会找来这里,而尹修则是被她憔悴的病容惊了一大跳。“你怎么来了?"段时凛哑着嗓子喃喃出声问道。她被段时梁和王容晴赶出来,只能临时蜗居在二叔家的柴房里,尹修竟然能精准找到她的位置。
“我……“尹修顿了顿,欲言又止。
他本来是想到村子口随便找个人问问段时凛家的情况。在放寒假那天,最后一场考试刚结束,就等开完班会班主任叮嘱一下假期注意事项,学生们就能欢欢喜喜地回家过年了。谁知,大家等了一会儿,班主任老师眉头紧皱神色慌张地走进来,连会议纪要本都没带,径直走到了段时凛面前,扣了扣桌子将她叫了出去。随后,几分钟不到的时间,段时凛目光呆滞地走回来,她似乎受了很大的打击,腿脚都没什么力气,一副随时要摔倒的样子。尹修连发生了什么都没弄清楚,自己这位同桌就匆匆收拾了书包离开了学校。
走的时候,段时凛跟丢了魂一样,尹修和她说话都没听到,完全不在状态。他找班主任问了一下,才知道段时凛在外工作的父母昨天出事了,因为矿洞发生坍塌,两个人都没能出来。
一夜之间,段时凛成了父母双亡的可怜孩子。第二天,段时凛的二叔拉着两具尸体和6万块的赔偿金回到老家,村长拨通了安祁国中教务处的电话,班主任这才找到段时凛说明情况。
这几天放假,尹修心里一直浮现着段时凛离开教室的神情,空洞,颓然,仿佛一下子精气神就被抽没了。
虽然两人只是同桌关系,但尹修心里早已把段时凛当做一个无比重要的朋友。
父母去世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个不小的打击,尹修从来没有见过段时凛露出过那样黯然的神色,心里隐隐觉得会发生什么,连着几天都心神不宁的。在那个没有手机、没有任何联络方式的时代里,尹修下定决心要去看看段时凛。
他安顿好母亲,假装说自己出门买点东西,然后凭借着当初在班主任抽屉里花名册上看到的段时凛家的位置找了过去。西照县冈山乡段家村…
段家村不是一个小小的村落,而是稀稀拉拉坐落于几座挨在一起的大山里,范围不大,但山路崎岖,地形复杂,尹修转了好几趟大巴,最后二十多里的路没有车,专门包车又太贵,尹修便靠着双腿走了上去。他不知道段时凛家具体住哪一路哪一户,估摸着走到段家村的范围了,尹修不得已向路边砍柴的大爷询问,这才得知段伟成夫妇死后,他们的大儿子段时梁以段时凛不是段家人为由将她赶了出去,不仅霸占了宅基地,还抢走了所有的赔偿金。
尹修按照那大爷说的大致位置,快步找到了疑似段时凛二叔家的柴房。等来到门口了,直到敲门的时候尹修还在怀疑,大雪封天,寒风肆虐,段时凛真的会住在这么破败寒酸、四面都在漏风的地方吗?结果当门打开,见到昔日朝气蓬勃的同桌变成了如今病容满面的模样,尹修整个人都惊呆了。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段时凛瘦了一大圈,她心力交瘁,面如死灰,眼球里满是血丝,浑身就穿着一件单薄的外衣,看上去十分狼狈,可怜至极。段时凛很意外他的到来,但连日的打击已经让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招待尹修。
“……你是怎么找到我这儿的?"少女哑着嗓子,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情绪,但尹修的心口却莫名涌上了一股刺痛。
他听出了段时凛语气里满满的疲惫和悲伤。“我看到了班主任花名册上你的住址,路上又问了一些人,他们说你家……”尹修说了一半又闭上了嘴,实在不知道后面的话该如何继续下去。被亲哥和大嫂赶出家门这种事无论怎么说,都带着一股难言的窘迫。他不想揭开段时凛的伤心事,那样会觉得自己是在嘲笑她。两人互相沉默片刻后,尹修开口道:“你哥在哪?我帮你把房子要回来。”段时凛移开了眼神,低语道:“没用的,没人能帮我。”这里的人姓段,段时梁才是他们的血亲后辈,自己一个连亲生父母都不知道是谁的野丫头根本没有任何话语权。就连让她借住柴房的二叔,也只是看在和段伟成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弟的情面上才小小地帮了她一把,不然依着二叔的性子,是完全不敢站出来向她伸以援手的。段时凛印象里,二叔本来就是一个生性懦弱胆小的老实人,他在村里不争不抢,没什么地位可言,昨天跟段时梁和一众叔伯在祠堂争辩的时候,也只有二叔没有跳出来踩她一脚,这一点让段时凛分外感激。但更多的,二叔再帮不了了,段时凛也不希求老实巴交的二叔站出来平白无故惹一身腥。
“我帮你。“尹修说:“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他语气很认真。
段时凛抬眸,平静的看着面前的同桌,心里忽然涌现出一股莫名的情愫,她不知道是感动还是难过。
她很少麻烦别人,一直以来,段时凛总是很懂事,段伟成和李兰春很忙,忙着赚钱,忙着还债,段时凛不想给他们徒增烦恼,所以自小就习惯性一个人理所有的问题。只是这回,她没料到自己会遇到这么大的麻烦,落魄到连家都不能回,一个防风遮雨的栖身之所都没有,只能蜗居在一个小小的柴房里。她声音微弱,带着数不清的疲惫:“我昨天已经试过了,他们说我不是段家的人,连一块砖头都分不到。而且在我们村,女孩没有继承宅基地的资格。”“什么意思?"尹修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他有点儿没明白段时凛说的的前半句话,但是心里又有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我是被捡来的,我不属于段家,不属于这里,所以这个家的一切都跟我没关系。"段时凛感觉很累,说话都没什么力气,嘴唇冻得乌紫,气若游丝,看的尹修难受极了。
两人上课的时候互相聊过很多彼此的事,但这还是尹修第一次听段时凛说自己的身世。他没想到那个总是站在最高处,不论什么时候都能游刃有余的干掉所有人,光鲜亮丽意气风发地当选第一名的段时凛竞然有着如此悲惨的过去。尹修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表达他此刻的心情,更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话来安慰段时凛才比较合适。
他偏头看了看屋内的情况,里面堆放的只有柴火跟草堆,头顶是一盏黑的看不出颜色的灯泡,靠近泥巴墙的昏暗角落放了一张没有床腿的破床,上面铺满了段时凛的衣服,还有一床没有被罩的烂棉被。如此糟糕的环境,段时凛在这里睡了一晚上,以至于精神疲惫到了极点。王容晴将她的东西都丢了出来,厚衣服直接烧了,段时凛没有来得及捡回,拿到手的只有一些单薄的衣物和鞋子。
尹修脱下棉袄,将衣服披在了段时凛身上,然后让她领着自己去找段时梁。他要为段时凛主持公道。
“尹修,"段时凛拉住了他的手腕,垂眸认真道:“谢谢你能来,但是这事,你不要掺和。”
连村长都站在他们那边,段家一众亲戚蛮横不讲理,段时凛孤身一人,毫无办法。
尹修定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后,转头问道:“你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吗?或者说还有没有其他的亲戚可以投奔的。”
既然段家容不下她,或许可以找找其他的亲戚。段时凛摇头。
养母李兰春自己本身就是一个孤儿,养大她的父母早已离世,李兰春那边的亲戚段时凛并不熟悉,而且她的身份也并不适合去找养母那边的人帮忙。段家村这边全是段伟成的兄弟姐妹,段家人扎根在这里,他们自成一派,平日里虽然偶有摩擦,但在大事上特别团结,段时凛知道自己的渺小,她争不过,也不准备争。
段时梁这个大哥的做法让她彻底心寒,她没有想到段时梁会恨她至此,连一条活路都不给。
又是一阵沉默过后,尹修试探着开口道:“你……要不要来我家?”闻言,段时凛蓦地看了他一眼。
尹修舌头打了个结,笨拙地解释说:“我、我不收你房租……我们家虽然房子不大,但是能挡风,能遮雨,比这个柴房要好,而且有一张多余的折叠…另外,我会做饭,你想吃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做。”他语无伦次地说了很多:“我家里只有我妈,她知道你就是那个排在我前面的第一名,对你印象很好,我会跟她解释清楚,她应该不会拒绝的。到时候开学了,咱们该住校还是住校。月休放假的时候,就一个晚上的时间。你可以来我家住,我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要是你觉得折叠床睡得不舒服,你也可以睡我的床,我睡折叠床。”
尹修第一次感到混乱,他脑子里空白一片,不知道嘴巴怎么就说出了这些话。
可他实在不清楚要怎么做才能帮上段时凛。养父母去世,异父异母的哥哥完全不顾念旧情,将她赶了出来,丝毫不在意段时凛的死活。
而尹修自小没了父亲,母亲一个人将他拉扯大,没人帮衬,处处落人口舌受人白眼,日子过得尤其艰辛,受人欺辱的滋味尹修深有感触。失去双亲的段时凛生活只会过得更艰难。
他只是单纯不想让段时凛经历像他一样的痛苦。尹修对父亲几乎没有什么印象,但自小受人欺负的痛苦是实实在在的,尹修一辈子都忘不了。
还有半年就高考了,他不希望段时凛因此受到影响。虽然他家里面很穷,也没有盖新房子,但是总比这个柴房要强的多。段时凛长时间没有说话,尹修还以为她不答应,正愁不知该换什么样的方式来帮段时凛时,只听面前的人开口说:“好。”尹修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段时凛会答应的这么干脆。但段时凛是认真考虑了他的提议的。
与其留在这个伤心之地,还不如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做完决定之后,段时凛转身进屋,简单将东西收拾了一下,同二叔道别,随即跟着尹修离开了段家村。
走之前,两人去了一趟段伟成夫妇下葬的位置,在坟前做了个告别。段时凛神色很平静,没有表露出任何伤心的样子,在养父母的坟前也没有吐露大哥和大嫂的恶行,只说自己要走了,以后再来看他们。从段家村出发到通车的镇上一共20多里路,两人走了很久。段时凛发烧了,没什么力气,走的就慢,尹修一直在配合她的速度。后半段看段时凛实在没有什么力气了,尹修就直接将她背着,一步一个脚印朝着镇上走去。
那天天气不好,半路下起了雪,两人的头发都被打湿了。身上的雪花和冰霜结了厚厚一层,像是两个抱在一起的雪人。脚下的雪没过了小腿,尹修走得很小心,但还是摔了几跤。等爬起来,他第一时间查看段时凛的情况,段时凛摇头说自己没事,两人拍拍身上的雪继续前进。
被尹修背着,段时凛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她脑袋很沉,很痛,眼眶发热,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困意袭来。
尹修怕她睡过去,只好费力的找一些话题和她聊天。但他真的很不擅长聊天,找的话题特别生硬,聊了没几句,段时凛更想睡觉了。
“尹修……你为什么要过来?"背上的少女岔开了他僵硬的话题,声音很轻地问道,这是她今天最好奇的问题。
尹修想了一会儿,说:“因为我们是朋友。”段时凛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尹修好像听到她笑了一声,虽然她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没什么力气。
“那你要是知道、我这个朋友对你撒了很多的谎,你是不是会很失望”尹修不知道段时凛现在的精神状态是否清醒,只好一边喘气一边顺着她的话应声说:“是吗?那你撒了哪些谎?可以说说吗?”段时凛还真就说了起来。
“我以前跟你描绘过段时梁对我很好,因为我的养父母对我很好。其实都是假的,我大哥恨我恨到希望我去死,他从没给我买过任何东西,小时候爸妈出门的时候,也不是他给我做饭,而是我给他做……我曾经看过他的日记本,里面记载了我的身世,以及那些他曾经想让我在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想法。“他觉得我的出现夺走了爸妈对他的爱,他希望我从这个家里离开。昨天我们在祠堂吵了一架,他凶狠的模样让我感到陌生。虽然以前他对我就不怎么样,但爸妈一走,段时梁对我的厌恶,彻底藏不住了。”段时凛的脸贴着尹修温暖的后背,声音透着淡淡的忧郁:“我以前反思过。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虽然我是被捡来的,但我一直有在努力的融入这个家庭。爸妈对我好,我也对他们好。我敬重大哥,敬爱嫂子,甚至连他们的孩子我都在努力的照顾,但段时梁始终看我不顺眼。“每个寒暑假,我都很忙,要给他们一家当保姆洗衣做饭。"段时凛陷入了回忆,语气也变得怅然:“六年级的那个暑假,因为侄子从床上摔下来,我没及时护住,嫂子扇了我一巴掌,那一巴掌很重,也很痛,我的右耳因此再也听不到东西,但我没告诉过任何人,我不想让别人因为身体残疾而可怜我……尹修表情一顿。
右耳听不到……
他不禁回想起有几次路上,他在段时凛右侧说话,对方完全没理他,那时他还以为是自己说话的声音太小,所以拔高了音量绕到她面前又说了一遍,段时凛终于勉强听见,然后微微一笑解释说是自己刚刚走神了。其实根本不是走神,是耳朵有伤听不见。段时凛一直是个会认真听别人说话的人,跟她相处的人都会喜欢她。
尹修鼻腔一酸,他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去回应,只好一言不发地背着段时凛往前走。
身上的少女烧迷糊了,一路都在喃喃自语,她从来没说过这么多的话,心里埋藏了太多的酸楚,趁此机会,段时凛想都倾吐出来,他们是往前走的,痛苦说完,就留在身后了,等到天暖了,雪化了,段时凛心里的苦涩也能淡化一些。“从滦市走回老家的那三百多公里……真的好累,我的脚底板全是血,可能是累出幻觉了,我觉得心比脚疼的多。"段时凛目光呆呆地看着山路两旁的树林,皑皑白雪压断了不少树枝,她眼里空洞一片,就跟面前死寂的树林一样毫无生机。
现在回想起来,她都快忘了脚上的皮肉都磨烂了是什么滋味。那一路的风景其实挺不错的,但段时凛无暇欣赏。三百多公里,烈日当头,她只觉得凉透了心。说完这些,段时凛将话题引到了尹修身上,无意识勾紧了他的脖子低声问道:“尹修,看到我今天这么可怜,你是不是很痛快?”尹修僵了一下,正要反驳,段时凛低声补了一句:“我知道,你一直都想超过我……你赢了,我没有你那么坚强,也没有你那么厉害,为了在各方面赢过你,我故意撒谎说我家庭和睦,现在你看到真相了,我连家都没了,你应该觉得很开心吧?”
两人做了这么久的同桌,当了这么长时间的朋友,互相帮助彼此提升短板,早已建立起了深深的革命友谊,但精神始终在较劲儿。尹修想比过她,她同样也不想输给尹修,两人都很清楚对方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说完,段时凛将尹修抱得更紧了,她把脸埋在他背上,将满腔的酸涩情绪尽数藏了起来。
她好冷,身上尹修的外套已经裹满了雪花,手脚都冰到没有知觉了,只有贴着尹修后背的胸膛泛着暖意。
这个年过得太糟糕了。
段时凛也不清楚自己怎么就说了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但说出来,她终于感觉到轻松了一些,哪怕尹修会嘲笑她,把这些倒霉的遭遇跟外人透露,她也不在意了。
“没有,”一阵沉默后,尹修开口:“我不觉得开心,也不觉得你可怜。”他感觉背上的人似乎在哭,但尹修没有回头看。靴子踩在雪块上“咯吱"作响,在飘落的雪花下,在寂静的山路上,尹修背着段时凛走的很稳。
在心里斟酌一番过后,青年偏头,对着段时凛左侧的耳朵说道:“段时凛,或许你认为我是一个卑劣的对手,但我想说,我很佩服你,我希望你变得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