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第36章
蔺兰庭本是不知道的,但恰好提前下职,日头还未西沉时,他策马进了家宅所在的崇仁坊。
快到家门口时,远远就看见有个白衣抱琴的男子从家里出来,坐上一驾精致阔气的马车。
蔺兰庭记性不错,他依稀记得这驾马车是公主陪嫁过来的其中一驾,只不过她嫌这驾马车小,坐着不舒服,便不常用。如今这驾马车却被一个陌生年轻儿郎乘坐了,这十分不妥。蔺兰庭眯起了眼,将策马的速度放慢,特意挡在了马车前行的方向。马车前行受阻,车夫刚要呵斥,一见是驸马,立即将脸色扭转,赔笑道:“原是驸马爷,不知道驸马爷何故如此?”蔺兰庭扯着缰绳,眸光不善地落在马车上,明知故问道“日头都快下山了,公主要去何处?”
笑吟吟的,好似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但车夫却觉得浑身冷飕飕的。他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发毛,好似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丑事,拱手道:“回驸马爷的话,这并非公主出行,而是公主命仆送奚公子回去。”战战兢兢地说完,就见驸马爷纵着马靠近,语气喜怒不辨。“什么奚公子?那是何人?”
话音落下,抱琴端坐于马车内的奚白不能不出声了。他放下爱琴走出马车,恭恭敬敬朝着蔺兰庭礼拜道“见过中郎将,在下左教坊司乐工奚白,今日奉召前来为公主奏琴,公主仁善遣车送还。”一套说辞不卑不亢,板板正正,听起来没有任何不对,但蔺兰庭听着异常刺耳。
看着不顺眼的人,蔺兰庭便想说些不中听的话。然转念一想,这人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他费神特地去埋汰?搞得自己多在意这个小小乐工似的。
念此,蔺兰庭淡淡地嗯了一声,摆手让人走了。没有多言,冷漠的姿态展现着对他的不屑。奚白目光低垂,目光冷沉一瞬,抬头又是清雅和善的笑。“恭送中郎将。”
一场硝烟散去,两人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相安无事。将玄雷交给养马的小厮,蔺兰庭照例给爱马喂了草料豆谷,又塞了两个苹果进马嘴里,而后就急匆匆往家里去了。
迫不及待踏进屋子,见徽仪正在书案上勾画什么,衣着规整,神色也如常。蔺兰庭心下松了一口气。
大约只是听曲。
见蔺兰庭进来,徽仪于百忙之中随口问了一句“今日这么快就回来了?”蔺兰庭刚喂完马,一边净手一边答道“今日事不多,便提早下职了。”“对了……”
用帕子擦拭着手上的水珠,蔺兰庭状若无意道:“公主今日在家都做了什么,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
徽仪动作不歇,懒洋洋道“倒也没什么,跟平时差不多。”这回答让蔺兰庭有点不满意,他反驳道:“不对吧,我怎么听说公主召了个琴师过来,怎么能跟平时差不多呢?”
徽仪勾画的动作一顿,诧异回头看去,不悦道“你胆敢跟踪我?”蔺兰庭嗤笑一声,道:“哪敢,只是回来恰好看见人乘着公主的车驾归家罢了。”
徽仪这才缓了脸色,大方承认道“没错,他琴弹得好听,说话也好听,是个不错的儿郎。”
这一句称赞只是徽仪随意道来的,但听在蔺兰庭耳朵里只觉得刺挠。这顿时让他想起了那一夜的约定。
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干涉对方的乐子和开心。蔺兰庭依稀记得自己当时挺开心的,但现在缺怎么也想不起来当时的情绪了。
他只觉得胸闷气短。
也许是那一晚的亲密,蔺兰庭已经无法不在意了。“你待如何?”
指尖被捏得发白,他僵硬发问道。
徽仪被问得一头雾水,不耐烦道“什么待如何,莫名其妙的!”鸡同鸭讲,完全不能沟通。
蔺兰庭紧了紧拳头,有种后悔当时在外面没揍那小白脸几下。火气开始往外冒,他第一次产生不依不饶的情绪,就在他还想说点什么跟徽仪掰扯掰扯时,外头一个小丫头走进来。“公主,花匠将桂树种好了,公主要不要过去瞧瞧?”画了半个时辰的绣样子,又经了蔺二那莫名其妙的话语,徽仪正好出去透透气。
将画笔一搁,徽仪接过碧青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愉悦道“那便去瞧瞧。”
说罢,理也不理自己,人就前呼后拥地出了屋子,视他如无物。蔺兰庭气得肝疼。
也不知是图什么,他腿脚利索地跟了上去,一起去看什么破桂树。“回公主贵人的话,经过小人的侍奉,不出意外这桂树今岁中秋便能开花,到时候花香定能传遍贵人整个宅院。”移栽长成的树难度不小,稍有不慎便会因为换了地方枯萎凋零。但徽仪太想今岁便在这蔺宅嗅到那股冷香了,寻来的花木匠也是长安城里最好的。
听到了想听到的话,徽仪面上欢喜,手一挥就是厚赏。“若今岁果真开了花,本公主便还赏你一次。”吃了这么多年苦,她花点钱高兴高兴怎么了。花匠是出来赚钱营生的,最喜听到贵人这样的恩赏,还是两次,他喜得直笑,好话更是一箩筐。
蔺兰庭在一旁看着听着,逐渐摸到了窍门。刁蛮公主很容易哄,说点好听的便能得个正常脸色,要再做点她喜欢的就能笑。
蔺兰庭不动声色地思忖着,渐渐有了想法。“公主牡丹国色,没想到也喜爱丹桂,赶明儿在宅子里多种些,到了时节也能做些香囊菜肴什么的。”
这一番话既漂亮又贴心,不过不像是能从蔺二嘴里说出来的。徽仪先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紧接着笑道“今天吃错药了,嘴那么甜,不会是有什么事要求我帮忙吧?”
这些年来,徽仪见多了谄媚之人,几乎都是有求于她。眼见蔺二忽然变了个性子对她说了点好听的,徽仪立即就往那方面想去了。蔺兰庭也想歪了,下意识将目光落在了那处嫩红,不由自主舔了舔嘴唇。确实很……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蔺兰庭眸光忽闪,讪笑道:“怎么会这么想,难道就不能是臣想说点中听的?”
见蔺二似乎真的没有所求,徽仪心中升起了一丝淡淡的不习惯,别扭道:“倒是乖觉了许多。”
蔺二的本分这对她来说是好事,徽仪不再多想,唇边挂着笑,继续去瞧桂树。
蔺兰庭一看那笑便知道自己这个法子对了,也勾起笑来。日暮,蔺兰庭去给爷娘问安,听了一脑袋车牯辘话,诸如好好侍奉公主之类的话,他一个人悠闲地走回东院。
长秋跟在身后,主仆两人谁也没说话。
就在路过池塘时,一阵叮咚声传来,蔺兰庭抬目看去,见是一尾鱼跃出水面带出来的声响。
本想直接走过去,然忽地想到什么,他扭头往池塘边去了,还交代了长秋一尸。
“把我鱼竿拿来。”
徽仪将先前没有勾画好的图样完成,通通交给玉娘。她的花样子画得好,但刺绣针线不行,所以她身上的小物件都是玉娘这等巧手来做。
比如帕子、小衣、香囊这类。
玉娘的刺绣再配上她的花样子,那真是再完美不过了。歇了一会后,到了用饭的时辰。
也正是这时候,徽仪嗅到一阵极其霸道的香味。像是在炙烤什么,徽仪嗅了几下便判断了出来是什么。烤鱼,还是蔺二烤出来的。
她立即就想出去瞧瞧,但下一刻又按捺住了。不行,这么急吼吼地奔出去太没出息了,弄得她对蔺二烤的鱼多有想法似的。
念此,徽仪稳稳坐着,但不时张望双目和耸动的鼻子出卖了她。在烤鱼霸道的香味侵扰下,她躁动不安。
终于,在被这股霸道香味折磨了一盏茶的时间,蔺兰庭提着烤好的鱼进来了。
夕食也被摆上了桌。
徽仪装作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发现蔺二烤了两条鱼,个个都很肥美。滋滋冒油,焦香四溢。
正是饭点,都是肚子空空的时候,徽仪不争气地咽了下口水。她自以为很隐蔽,但都被眼神好的蔺兰庭注意到了。不动声色地偷笑着,蔺兰庭心道果然猜对了。悠哉悠哉地享用其中一条,将另一条搁下,蔺兰庭自顾自道:“许久不吃烤鱼了,今日运气好,钓了两尾上来。”
“就是两条有些多,一个人吃不完,不如…”“这条就由公主享用了。”
若相熟的人在场,定能戳穿蔺兰庭假模假样的伪装。两条鱼下肚能有三分饱就不错了!
但这也拙劣的谎言骗徽仪这样的还真骗对人了。她已经被烤鱼馋得失去理智了。
一听蔺二这要分享的话,她努力压着自己飞扬的情绪,自以为镇定沉稳道:“看你这么诚心的份上,本公主就帮帮你吧。”“碧青,去拿鱼。”
并迫不及待让碧青将烤鱼弄过来。
她想这口很久了。
自以为足够矜持自然,殊不知在蔺兰庭眼中已经全漏了。看着刁蛮公主吃鱼吃得香喷喷,蔺兰庭腹中更觉饥饿,风卷残云地扫着桌上的饭食。
若是平日,徽仪定是要跟他争抢,但今日不同。她有了蔺二的鱼,便不跟他计较了。
入睡前,蔺兰庭躺在长榻上,也是思绪纷纷。李徽仪吃了他的鱼,应该安生些了。
像是吃了颗定心丸,蔺兰庭也松了口气。
但心心还没安几天,一日在衙署上职,就见长秋颤颤巍巍跑来,告诉了他一则坏消息。
“不好了郎君,公主又召那小白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