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第31章
步入七月,暑气退散,空气都变得凉爽了许多。趁着乞巧节之前,宁国姑姑办了一场秋宴,邀请了许多年轻儿郎和娘子来。其一是她自己得喜好,年纪大了喜欢当媒人,没事便要举办些宴会来撮合小儿女。
其次是让她那和离后的大侄女散散心。
蔺兰庭这次学乖了,未让蔺中书和郭夫人操心,乖乖尽着驸马的差事,跟着一道去了。
近来两人算得上说风平浪静,甚至可以说相处融洽了许多。除了些无关紧要的斗嘴,时不时还能说上几句笑话。爷娘说得倒是没错,蔺二是个爱笑语的热切儿郎,只要他不想冷场,气氛总是热络的。
没有什么争执下,两人也不必争锋相对,蔺二那张本就擅长甜言蜜语的嘴便体现出来了。
徽仪自是受用的,看他的目光都没那么挑剔了。厌翟车稳稳停在宁国姑姑的公主府前,徽仪探出身子,配合蔺二,将手放在了他伸过来的手上,俨然一副相处融洽的夫妻姿态。过往路人宾客见了,皆露出讶然之色。
不理会旁人的眼神,徽仪继续维持着夫妻和睦,同蔺二进了长公主府。上回去新丰楼抓人让长安人看了笑话,她可得好好找补回来。“你瞧,大家伙都不信咱们能过日子呢。”蔺兰庭语气欠欠地在她耳边笑着说话,徽仪扭头瞪他一眼,凉凉道“这不是废话,我也不信。”
蔺兰庭被这话堵得嗓子眼一哽,只哼了一声。徽仪参加宴席的排场很大,一到场便是众星捧月,别人想看不见都难。“见过长乐公主。”
所过之处众人皆拜,一时间声音此起彼伏。蔺兰庭跟在一旁,也一并领了,觉得新鲜的同时又觉吵闹。李怀玉早早到了,见妹妹过来欣喜不已,忙牵着女儿走了过来。宁国姑姑也笑着来了,作为东道主,今日她打扮得尤为光鲜亮丽,虽然已经年过四十,但依旧美丽雍容,风韵十足。那些个门客、侍卫、乐师能侍奉宁国姑姑也是他们的福气。“可算是来了,就等犀奴你了。”
“驸马也来了,还是以前那般英姿勃发,整个长安就属二郎最精神了!”徽仪不满姑姑上来便夸赞蔺二,嘟囔道“姑姑也太夸张了,他不过就是一粗鄙武夫,哪有那么好!”
这话说的,蔺兰庭当即就想凑过去跟她较量,奈何这不是自己家里那一亩三分地,平白让人笑话。
于是他摆出一副老实驸马的姿态,窝囊赔笑道:“公主说的是,臣不过一粗野武将,不值长公主一夸。”
宁国长公主笑得厉害,同徽仪道“犀奴倒是御夫有术,瞧瞧,咱们长安最刺头难惹的蔺家二郎都被你调教成什么样了!”徽仪本不觉得好笑的,但扭头一看蔺兰庭强颜欢笑的脸,她也乐了,跟着姑姑笑了起来。
李怀玉被两人带得也露出了笑,不过她是其中最妥帖细心的一个,注意到妹夫愈发干巴巴的脸色,温声道:“好了,大家伙都看着呢,曲水流觞应当备好了,咱们过去吧。”
提起这个,宁国长公主醒了神,抚掌道“是了,差点将这事给忘了,快随我来!”
刚欲走,长公主府的长史匆匆来到,先是看了眼李怀玉,才低声道“回主子话,外头谢家大郎来了,请求入内。”
闻此,李怀玉最先有反应,眸光一闪,但默不作声。相比于宁国长公主的蹙眉,徽仪反应最是强烈,直接撵人道“他来做什么,平白给人添堵吗?”
“不许他进来!”
说这话时,徽仪悄咪咪看了眼阿姐,见她不作声默许,徽仪又重复道“没错,不许他进来,看住了!”
长史见自家主子也点头,他道了一声是匆匆离开了。宁国长公主府外,谢昀等来了笑呵呵的长史,还没来得及欢喜,就听他道:“对不住了谢郎君,我们主子说不能允郎君进去。”谢昀面色一紧,不死心追问道“长吉公主可知?”怀玉最在意他,若是听到了怎会如此狠心?长史跟着主子一条心,早觉得谢家不识好歹了,心中直翻白眼,面上却是笑呵呵道:“长吉公主也在诶说话。”
谢昀面色颓败,不再多言。
被拒之门外,本欲走开才是,但谢昀觉得若这一次没等到人,日后怕是更难。
挣扎了几息,谢昀笑意勉强道了声谢,执着道“那我便在此等候,等长吉公主出来。”
长史欲言又止,终是什么都没说回去了。
宾客还在往来,不少是认识谢大郎的,见他寂寥候在长公主府外,都大概猜出了是怎么回事。
此番谢家犯糊涂开罪了天家,往日相熟的人家也不敢与之多说了。长史回到内院,将谢大郎执意等候的事悄声与几位公主交代了。宁国长公主看了眼大侄女,意在询问。
徽仪本想骂一句,又忍住了,也看向阿姐。被两人看着,尤其是妹妹,李怀玉莫名有种被长辈监察的感觉。她失笑道“都这么看着我作甚,他爱等便让他等去。”“走吧。”
徽仪这才喜笑颜开,姑侄三人带着明蕙去了姑姑府上的弦月池。蔺二是个闲不住的,让他同徽仪一起来这都憋得他难受,曲水流觞他更是没兴趣,徽仪也不管他,让他随便逛去了。姑侄三人很快到了弦月池。
因池水狭长如弯月而得名,最是适合曲水流觞的玩法。此刻已经有好些个儿郎和娘子坐在池水边,见徽仪几人过来忙起来见礼。对徽仪来说,曲水流觞好玩也不好玩。
莲花玉盏随着鼓音停走,停在谁跟前,谁便要抽取玉筹,展示才技。完不成的便罚酒一盏。
徽仪虽然可以凭借着身份拒了罚酒,但这也就失了趣味。既然加入了流觞曲水,徽仪也便不想摆什么架子了。顶多让姑姑备些不醉人的酒来。
徽仪同阿姐坐在姑姑的下手处,看着眼前汩汩流动的清澈池水,她都有种想将脚伸进去的冲动。
以前在陵州,她最喜欢和兄姐在溪水里玩水了,时不时还能捉些鱼虾回来加餐。
雅致沉静的琴音响起,在这样的环境中尤为动听。让人只觉心境平和,一片幽静。
徽仪下意识看过去,见是负责奏乐助兴的一位琴师。白衣无瑕,眉目清雅柔和,风姿不俗。
感受到她的目光,琴师抬眸回望了徽仪一眼,莞尔一笑。如他的人一样,那双眸子也是清冽柔和,如春池水绵绵。徽仪对这个琴师印象不错,但一想到这是姑姑的入幕之宾,便不感兴趣了。然宁国长公主眼神好,看见了这一幕,笑问道“犀奴若是喜欢听奚白抚琴,便召他过去专门为你奏曲。”
小动作被长辈瞧见,徽仪有些不好意思,笑道道“这是姑姑府上的,怎好夺姑姑所爱。”
宁国长公主摇着扇子大笑道:“犀奴误会了,这不是我府上的乐伎,这是教坊司的乐工,琴艺精湛,我时常也召来助兴。”原不是姑姑的入幕之宾。
徽仪听罢,兀自点了点头。
琴声缓缓,流淌在清幽水面上,让人愈感沁凉了。鼓声几经回转,不知是第几轮,玉盏缓缓停在徽仪面前的水面,徽仪在众人的注视下抽出一支玉筹。
“琵琶一曲,赢得满堂彩。”
徽仪慢悠悠地念出酒令,神色喜怒不辨。
长安人人都知,长乐公主不善琵琶,弹出来的曲子总是一言难尽。正合了那句"呕哑嘲折难为听”。
徽仪也知道自己的琵琶水平,好像被诅咒了一样,怎么练也练不好。更别说赢得满堂彩了。
虽然众人也不敢不喝彩,但徽仪并不喜他们虚假浮夸的表演,还是不折腾了。
“我琵琶技艺不佳,便不费劲了,罚酒便是。”说着,把盏就要饮下婢女倾倒出的葡萄酒。醉了便醉了,反正有姑姑和阿姐在,左右出不了什么事。玉盏刚沾唇,忽地就被人凭空夺走了。
徽仪循着方向看去,触上蔺二带笑的黑眸。“你怎么过来了?”
“还抢我酒?”
简直是莫名其妙。
蔺兰庭将玉盏搁下,目光四下扫了一圈,慢吞吞道:“非是抢酒,臣是来为公主解围的。”
“夫妻一体,公主不善琵琶,但是臣善,左右无事,弹奏一曲又何妨。说罢,随手抽了一旁乐伎娘子手中的五弦琵琶,盘坐在徽仪身侧的青石上,开始调弦。
宁国长公主一听,灿笑道“瞧瞧,犀奴这驸马招得多有用,回去可得好好谢谢二郎!”
徽仪不知蔺二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但见人已经调弦弹拨了,她只好随他去,笑盈盈同姑姑说话。
“姑姑所言甚是,驸马是个中用的。”
话音落下,琵琶热烈明快的曲调声响起,掩盖了所有清雅沉静之音。尤其是那位唤作奚白的琴师所奏琴音,几乎被压得完全听不清了。徽仪目光游移,顺带瞧了琴师一眼,大概是也被扰得无法,已经罢手停奏。“公主这是瞧上了?”
本以为这一切渺小又隐秘,无人会注意这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但偏偏被蔺二看见了。
只见他怀中琵琶不停,手指灵活如蛇,将五条琴弦拨弄得如滚珠落盘,听得人忍不住想跟着曲调左摇右摆。
徽仪冷哼道“关你什么事。”
看不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也不见火气,这让蔺兰庭有些摸不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