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1 / 1)

金枝裙下臣 唐时锦 5459 字 6个月前

第23章第23章

一瞬间,东院乱成一团,都在追逐院子里那只乱飞的翠色鹦鹉。但人越多鸟雀越是害怕,越是不肯安安静静落下脚,这让提裙奔回来的徽仪急得上火。

还是蔺兰庭看了半天的戏才慢悠悠开口道:“别追了,你们越是撵着它越是起反作用,小心它再飞出宅子被外头的野猫抓去当口粮。”一听这个可能,徽仪立即不敢让人去追了。果然,没了人的刺激后,翠色的小鹦鹉悠哉地停在了院中的柳树树杈上,发出啾啾的声响。

树太高,人就算爬上去了也揪不住一只小小的鹦鹉,只能干看着着急。看着徽仪在树下面转了好几圈,蔺兰庭看够了热闹,才慢吞吞走来,出言道“我倒有一个法子,不过有些刺激,不知道公主愿不愿意试试?”已经急得焦头烂额的徽仪哪里还有别的法子,就怕再磨蹭一会她的鹦鹉飞出去再也找不回来了。

一听蔺兰庭说有法子,她哪里还会挑剔,立即凑过去揪着他道:“试试试,你快点动手!”

不仅还没发挥它应有的作用,而且还是她凭本事赢来的,没了可太心痛了。蔺兰庭挑眉看着女郎揪在他小臂上的柔白素手,不动声色地撇了撇嘴,懒洋洋道:“知道了,公主先松开我。”

徽仪才发现自己情急之下几乎都扑到对方身上去了,冷哼一声撒手道“快点办事,办好了重重有赏!”

蔺兰庭嘿嘿笑了一声,嘀咕道“谁要你的赏。”而后对长秋道“去把逐风拿来。”

“逐风是什么?”

徽仪听着,猜想是不是什么很厉害的捕鸟工具,遂发问道。蔺兰庭奔想说实话的,然扭头一看刁蛮公主迷惑纯然的脸,他动了个坏心思,半遮半掩道“到时候公主就知道了。”徽仪没问出结果来,嘀咕了一句卖什么关子便扭头去盯她得鹦鹉了。好在没人围追堵截后,小鹦鹉也没有再乱飞,而是蹲在树上梳理羽毛。中途还出了个小插曲。

正梳理羽毛的小鹦鹉遇上了一对刚落下歇脚的喜鹊,大概是见小鹦鹉颜色太鲜艳,它们凑了过来,然后……

混合双打把小鹦鹉啄得嗷嗷叫,然后换了一棵树蹲着。别说在那哈哈笑的蔺兰庭了,徽仪都没忍住嘴角抽动了几下。“好弱的鸟,不亏是公主养的!”

笑就算了,还不客气地奚落她,徽仪气得脸红,伸手去挠他,但对方太灵活,猴一般闪开了。

“少得意,待会就收拾你!”

蔺兰庭不置可否,在他看来,刁蛮公主是个惯会说大话的人,总是嘴巴厉害,实际上什么能耐都没有。

瞧,连他动几下都追不上。

“静候公主。”

抽人鞭子都软绵绵的,他才不信这刁蛮公主能将他如何。也就是在这来回几个嘴炮的时间里,长秋将"逐风"给拿来了。赫然是一只隼鸟,只一双眼睛就能看出有多勇猛凶残。还没等徽仪开口阻拦,就见蔺兰庭对着小鹦鹉所在的树上打开笼子。隼鸟嗖得一下飞了出来,先是在天上盘旋了两圈,紧接着在蔺兰庭一道奇异的哨音下利落地转了个弯,直冲正瑟瑟发抖的小鹦鹉而去。徽仪瞠目结舌,冲到蔺兰庭身边晃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那可是隼,它会把我的鹦鹉吃掉的!”

她怎么就信了蔺二,竞让他拿隼鸟去抓她的鹦鹉!蔺兰庭被晃得险些站不稳,只好一掌锢住了徽仪揪着他的两只手,无奈道:“你就不能先看看情况再打?”

两手跟被绑上了没区别,怎么挣也挣不开。又听了这话,徽仪也不挣扎了,往树上看去。只见隼鸟如离弦的箭,翠色的鹦鹉刚张开翅膀逃跑,就在半空中被隼按住身子。

一顿咕叽乱叫后,翠色的小鹦鹉被隼鸟擒下来了。向着正纠缠的两人飞来。

蔺兰庭伸出那只闲着的右手,隼鸟乖巧地将爪下的猎物扔到了主人手心。一只险些被吓破胆的胖乎乎鹦鹉,羽毛乱糟糟的,毛色仿佛都萎靡了不少,瞪着两粒黑溜溜的眼睛,也不会叫了。这是受到巨大惊吓后鸟类的反应。

就差四脚朝天了。

“呐,这不就成了,一根毛也没掉,放心了吧?”捏着鹦鹉圆圆胖胖的小身子递过来,蔺兰庭笑眯眯说着,神色瞧着尤为神气。

看到全身健全的小鹦鹉,徽仪默然一息,晃了晃手道:“先把我放开。”蔺兰庭才想起这事,讪笑一声撒开了手。

徽仪没急着去要鹦鹉,而是先看了看自己被钳子钳乐半天的手腕。白生生肌肤上浅红的一圈便分外明显。

“你那手也太糙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手心按树皮了。”大白天的,距离又近,蔺兰庭自然也看到了那一圈红痕,微微眯着眸子,十分不理解。

“公主是豆腐做的吗?”

“轻轻一碰就这样,要是像我一样被绑了不得重伤啊?”蔺兰庭只是感叹一句,但听在徽仪耳中可就不得了了。蔺二这厮莫不是想报复她?

徽仪防备地看了蔺兰庭一眼,一把将她差点吓晕厥的小鹦鹉抢过来,狠狠瞪一眼道“你管我,不像你,粪坑里的糙石头!”挥退仆婢,徽仪进了屋子。

一顿忙乱后,徽仪燥热了不少,眼见天光愈发炽热,她不欲多待。回去第一件事,徽仪将手心的鹦鹉送进了笼子里,吃了几口粮,饮了几口水,又没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在那细致梳理自己被隼鸟抓乱的羽毛了。见小鹦鹉状态恢复过来,徽仪接过碧青奉上的帕子。用冰水浸过的湿帕子,擦在带着热意的脖颈间,暑热瞬间消散了。徽仪舒服地叹了一声,又饮了一盏金雀提前备下的玫瑰饮子,细细感受着耳畔扇车吹来的凉风。

一道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踏近,一听就是男子的,徽仪目不斜视,话音丝毫不掩饰。

“你要是没事就出去溜达,别总在我跟前转悠,看着就烦。”娇纵到肆无忌惮的程度,世间也只这刁蛮公主了。蔺兰庭心中暗暗念叨了一句,粲笑着在另一边坐下道“婚假有九日,亲迎那日圣人叮嘱了臣好些,暗示臣这几日好好与公主培养感情,臣哪敢乱跑。”徽仪听得烦心,道:“我阿爷说什么你都听,你尽管出去就是,到时候阿爷要是问罪我来说。”

蔺兰庭但笑不语,像看傻子一般看着眼前的女郎。圣人在偏宠他,自己也只是女婿,比不得亲生的女儿。正如上次,李徽仪将他绑了折辱,圣人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抵重话都没说一句。

但若是他这个驸马敢对不住圣人这位掌上明珠,就没有那么轻飘飘了。婚假内若是他出去溜达厮混,怕是上午出去下午圣人就得知道,刁蛮公主给替他说情圣人都得记着。

但被宠坏了的刁蛮公主不会想到这一层,帝宠优渥的她只由着性子来。徽仪虽然不是什么绝顶聪明的,但蔺二这眼神她看出来了,这让徽仪很不爽快。

“你那是什么眼神!”

蔺兰庭垂眸,起身走开,含笑道“没什么,公主看岔了。”走到鹦鹉笼子跟前,蔺兰庭打量着笼子里咕咕叽叽的小鸟。“公主这鸟儿取名字了吗?”

徽仪本还想计较两句,但听到蔺兰庭发问,她的注意力又分散了。“翠衣娘。”

“怎么样,是不是很适合它很好听?”

上一刻还沉着脸不高兴,下一刻又眉眼带笑,蔺兰庭发现了,虽然这刁蛮公主气来得快,但去得也快,倒是十分有趣。没有如徽仪期待的那般点头称赞,蔺兰庭反而蹙眉道“公主觉得这个名字合适?”

自己无比满意的名字被质疑,徽仪又不高兴了,唬着脸答道:“怎么,你觉得不合适?”

“你最好能说出点东西来。”

面对天家公主这一副马上就要问罪的架势,蔺兰庭不慌不忙,指着披着一身翠绿羽毛的鹦鹉大笑道“如果没认错,这应当是五色鹦鹉,翠绿为雄,红蓝为雌,你管一个公鹦鹉叫翠衣娘,不觉得好笑吗?”“我看应该叫翠衣郎才是哈哈哈~”

蔺兰庭这人,只有装模作样时候才会记得君臣,也才谦称一句臣,别的时候,譬如高兴或者愤怒这种情绪起伏得时候,他早将那点子规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如今又成了夫妻,徽仪若计较,每天都得从早计较到晚上。徽仪也便犯懒了。

看着哈哈大笑的蔺兰庭,徽仪面色一阵红一阵青,干脆将错就错道“我管它是公母,本公主说它叫什么它就叫什么,蔺兰庭,你有什么意见?”见人又气上了,蔺兰庭强忍着笑,但还是有笑声溢出来。“没没没,臣不敢有意见。”

见状,徽仪才勉强满意,刚要说一句算你识相之类的话,却被旁边抖着羽毛的翠衣娘截胡了。

“蔺兰庭,蠢货!”

“蔺兰庭,蠢货!”

“蔺兰庭,蠢货!”

一口气说了三遍,鹦鹉清脆又别致的声线响彻在众人耳边。包括蔺兰庭在内的所有人先是一愣,而后面色精彩纷呈。碧青等人是想笑又不敢笑,蔺兰庭面上也褪去了笑,直直看着正努力控制眉眼鼻唇不扭曲的徽仪,神情淡淡道:“口齿这般清晰,公主这是教了多久?”徽仪扶了扶面颊,将心头那点心虚撇去,挺胸抬头道“也不久,就半天。”“是不是很厉害哈哈哈哈~”

说了两句,徽仪实在忍不住了,直接笑倒在手边的隐囊上,花枝乱颤。“驸马你要做什么?”

因为笑得太投入,徽仪没注意蔺兰庭那边如何情形,等听到碧青的话,徽仪忙不迭抬头,却看人已经到她跟前了。

神情冷冷的,没有一丝笑意,一双眼眸凌厉似刃,和以前的他判若两人。这无疑是让人心惊胆颤的。

徽仪刚怯怯地喊了一声护驾,就见蔺兰庭噗嗤一声笑了,紧接着是大笑。就好像是被什么逗笑了。

显然,是被她逗笑的。

“公主真是个胆小鬼。”

撂下这一句,任凭徽仪在后面怎么骂他,都没有回头,神清气爽地踏出了屋门。

“狗贼!狗贼!”

堂堂公主,又被蔺二这厮给吓到,这很没出息。了,但她压根控制不了。这狗贼唬着脸真的很可怕啊!

出了屋子,蔺兰庭敛去面上的笑,吩咐身侧紧紧跟着的长秋。“去账房支一笔钱帛给元婆婆,她年纪大了,让她回家荣养去吧。”长秋一愣,呆头呆脑地问道“啊,是让元婆婆回家去?仆还以为只是将元婆婆遣到别的院子当差呢。”

蔺兰庭拨着蹀躞带上的嵌玉匕首,语气平平道“去别院当差就看不见了吗?”

“去吧。”

长秋傻笑着应是,一溜烟跑了。

蔺兰庭想着他的玄雷应当饿了,是该去喂一喂了。他善弓马,也分外爱惜他的坐骑,因而玄雷的餐食以及刷洗,只要有空闲,从不假于人手,皆是他亲力亲为。

大步流星朝着给玄雷专门设立的马厩处去,蔺兰庭心情不错,一步都能比徽仪的三步。

玄雷是一匹血统纯正的突厥马,是他当年第一次跟着舅舅上战场击退突厥人缴获的。

好马自然要用好的草料喂养,这样才能将其养得威武健硕,奔袭如雷霆。见主人来,玄雷发出一声亲昵的嘶鸣,肉眼可见的欢喜。蔺兰庭凑近,手掌拂上玄雷的前额,笑着道“饿了吧,今天有个麻烦精碍着,来晚了些,这就开饭了。”

说着,蔺兰庭将一旁的粟米和黑豆倒入食槽中,又在里头撒了薄薄一层盐。待粟米和黑豆吃得差不多后,蔺兰庭又将旁边新鲜的野草抱过来填进去。蔺兰庭就倚在栅栏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玄雷的鬃毛,等新鲜的野草吃完,又拿了一颗苹果熟练递过去。

“也亏得那个麻烦精,这几日我都能过来。”轻笑着说完,蔺兰庭远远听见一阵呼喊。

“二公子!”

他扭头看去,见正是刚自己吩咐要遣出去的元婆子。“婆婆,你怎么来了?”

蔺兰庭似笑非笑,心中虽有数,但还是照例问了一句。话音落下,元婆子到了蔺兰庭身边,一双老眼潸然泪下。“听闻公子要逐老奴出府,老奴不信,特来问问公子。”蔺兰庭又丢了个苹果给玄雷,马儿将苹果咬得嘎吱作响,蔺兰庭懒懒道:“是我的意思,长秋没传错,婆婆快些领了钱帛回家去吧。”没有什么疾言厉色,但这样带着笑的话语却让元婆子愈发心悸。她立即舍下老脸,双膝跪地恳求道:“老奴伺候了公子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公子怎能如此狠心,连一个容身之所也不给老奴。”同样,元婆子也以为公子那话只是调她去别的院伺候,她忐忑等待着,结果等来了这个结果。

宰相门房七品官,她又是蔺家二公子院子里的掌事婆子,多年来好处是说也说不完的。

若是走了,她日后哪里还能得这个福气?

元婆子想留下来,只能咬着牙求到公子面前了。蔺兰庭从不是个心软的,听见元婆子这番接近于挟恩的话,他眉心一蹙,没了好性儿。

用长秋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笑意淡了些,一双黑漆漆地眸子落在了元婆子身上。

空气都冷凝了下来。

元婆子战战兢兢,还想说点软话,就被蔺兰庭幽幽的话语打断了。“新婚第一日就敢招惹公主,实在勇气可嘉,可想过若是圣人知道,你一个家仆第一日就敢挑衅他的掌上明珠,你全家会是什么下场?”元婆子的脸色愈发惨白,身子也开始不断哆嗉起来。“第一日便如此,谁也不敢保证婆婆后面还会惹什么祸事。”“念着婆婆多年在我院里伺候的情分,我才为婆婆说情的,若是婆婆不满意,那只能任由公主发落了。”

元婆子的秉性,蔺兰庭并不是全然不知。

因是从小服侍他的,又是东院唯一的掌事婆子,这些年来,没少背着自己在东院耍横摆威风,再顺带摸些油水。

但胜在也算将东院打理得井井有条,还知道些分寸,没碰他紧要的东西,蔺兰庭便懒得去管,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不过今日的事一出来,元婆子却是留不得了。主家一番轻飘飘的含笑话语落下,元婆子整个人都通透了。也不求着留下了,连着磕了几个头,慌里慌张道:“是老奴愚钝了,多谢公子,老奴这就收拾东西离府!”

说罢,元婆子托着发软的腿匆匆离开,再不敢纠缠了。蔺兰庭见事情解决,也叹了口气,扭头和玄雷对视了一眼,只听玄雷重重吐了口气,又蹭了蹭他的胳膊。

这是嘴馋,在撒娇要苹果吃。

蔺兰庭心软,又给了一个。

回去的时候,新房已经焕然一新。

喜气洋洋的红绸被撤下,床帐也被换成了女儿家喜欢的杏粉,坠着珠玉流苏。

床帐轻晃,珠玉便碰撞发出脆声。

蔺兰庭刚好赶上摆饭,看着被婢女端上食案的佳肴,他熟稔地跟着净了手,悠哉悠哉地往另一张月牙凳上一坐,二话不说开始享用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夸赞道:“不亏是公主从宫里带出来的厨子,这饭菜味道做得就是好,瞧瞧这炖羊肉,一点腥膻味都无,软烂鲜香!”“这鱼也入味,外酥里嫩的。”

“菘菜酸辣开胃,鸡汤也是鲜掉人眉毛!”虽然都是好听的话,但徽仪还是没放过他。“这是我的午食,你倒吃上了?”

自己一筷子未动,对面蔺兰庭碗中白米饭已经下去了一大半,吃相也不难看,但还是有种狼吞虎咽之感。

蔺兰庭顶着主仆几人严肃的目光,仍旧悠哉吃着菜,还不忘催促徽仪。“爱都是夫妻了,分什么你的午食我的午食,咱们一起吃。”“公主也别闲着,快吃菜,不然待会被我吃了你又不高兴。”“不过公主的膳食倒是出乎我的意料,还以为公主用饭得摆两桌,吃一桌扔一桌呢。”

然现实是食案上只有四菜一汤,不少但也不算多,跟蔺兰庭印象中的刁蛮公主那股奢靡劲全然不同。

这话徽仪听得又气又笑,反驳道“胡说什么,你才吃一桌扔一桌,你别吃了!”

眨眼间,其中一道鱼香茄子就被蔺兰庭吃了一半,别的也危在旦夕。徽仪立即提起了劲头,跟蔺兰庭抢了起来。“还说我是猪,我看你才是,吃那么多!”任凭怎么也赶不上蔺二吃饭的速度,徽仪气急败坏就开始动嘴骂了。蔺兰庭能一心二用,一边吃得津津有味一边还能跟徽仪掰扯起来。“像你,就吃那点?我是个做武将的男儿,若吃你那点怕是连枪都拿不动,别提上战场了,都得被人当枪!”

徽仪不忿,争辩道“谁说我连枪都拿不动,你少埋汰人!”“那你待会去试试!”

“试试就试试!”

玉娘看着两人模样,很难不被逗笑,笑完让人去厨房再做几道菜来。米饭也送了一桶来。

无法,驸马是个饭量大的,总不好饿着。

一顿争抢后,饭菜大多都见了底,两人都吃得腹中饱胀,没力气再吵。食案上的残羹剩饭被撤去,唯余两人对坐着。虽然吃饱了,但徽仪还是对蔺二这厮跟她抢饭的事耿耿于怀,因而还在怒瞪着他。

这样的目光,蔺兰庭只觉不痛不痒,甚至还有心情笑语。“公主先前不是说能拿动枪吗?不如现在去试试,正好消食,如何?”这话是自己刚刚撂下的狠话,徽仪自然不能赖账,撑着因为刚吃饱而分外沉重的身体站了起来。

“来!”

蔺兰庭大笑道“爽快,跟我来!”

说罢大步流星往院外走,徽仪慢吞吞跟着,只觉这几步都好累。见只是公主和驸马间的小较量,玉娘等人便没有多说什么,反而饶有兴趣地跟过去围观了。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蔺兰庭方才练枪的地方,顶着烈日,徽仪看见蔺二朝着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去拿架子上的长枪。徽仪自是不会怯场,伸手握了上去。

而后又飞快缩回去,对着手心吹了吹。

“你的枪好烫手!”

在日头下晒了那么好半天,怨不得。

徽仪嘟嘟囔囔底抱怨了一句,蔺兰庭大为震惊,也伸手握了上去,而后笑言道“是有些热,不过公主也太夸张了吧?”徽仪横了他一眼,反驳道“你手心都是茧子你当然不觉得,本公主跟你这个糙汉子可不一样!”

又被骂粗糙,蔺兰庭挑眉,下意识看了一眼徽仪的手心。全是软乎乎的嫩肉,确实不一样。

徽仪并没有放弃,抽了条帕子隔着,单手就要拎起。染手抖得不成样子,也没能将那杆精铁锻造得长.枪提起,徽仪面色惊诧后是一片窘迫。

刚刚还撂下狠话,但一个照面便丢脸了。

这很尴尬。

干脆又抽了一条帕子,改为两只手,颤颤巍巍地将那杆枪从架子上拖了出来。

“呼~″

但也仅仅只是从架子上抽出来,而后变飞快落地,精铁与地面碰撞发出铿锵之音。

徽仪涨红了脸,费力扶着枪.身,匪夷所思道“你这到底是什么玩意,怎么重成这样!”

徽仪悔不当初,早知就不放这个大话了。

蔺兰庭则是看足了戏,抱臂戏谑道:“臣这杆枪足有四十斤重,公主能坚持三息便可。”

徽仪顿觉压力覆顶,生了退意。

奈何蔺二这狗贼就在旁边盯着,徽仪不能认怂。念此,徽仪大喝一声,使出了全身得力气猛地将长枪提起。成功是成功了,但由于徽仪那一下用力过猛,长.枪又重,她整个人后倾下去。

“公主!”

玉娘和碧青惊呼道,想去救一把但因为有些距离没能及时抓住。好在驸马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后仰的公主。徽仪只觉腰间一热,刚才还飘摇不稳的身形立即止住了。手中重量一空,徽仪抬眸看去。

日光刺目,少年周身仿佛都散发着耀眼的光,眼角眉梢更是缀着盈盈光辉。“下次还敢逞能吗?”

这样热的天,蔺兰庭嘴中却说出了如此冰冷的话语,徽仪气不打一处来。“不玩了!”

颜面扫到了这,徽仪也不纠结了,挥开蔺兰庭气冲冲回了有扇车冰块的凉盈盈屋子。

她真是脑子进水了,才会答应蔺二这厮大热天来做这等乱七八糟的事!知道人是恼羞成怒打算赖账了,蔺兰庭也不阻止,笑眯眯地将长.枪放回去,悠哉悠哉跟上去了。

入夜,蔺兰庭还是同昨夜一样睡在长榻上,身上一条衾被都无。徽仪沐浴出来,往长榻上看了一眼,总归是好心张嘴了。“好歹盖一条毯子,若是夜半着了风寒又得怪到我头上。”嘀咕了一句,蔺兰庭不为所动,而是轻笑道“公主放心,这样热的天,要不是多了公主这尊神,臣都得赤条条地睡。”“退一万步说,真着了风寒也不干公主的事。”话说到这个份上,徽仪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爬上床安睡去了。新婚第二日,怕两人没事做,郭夫人让蔺二带着她在宅子里转转。先是在东院转了一圈,再逛了整个宅子。

虽然有些累,但徽仪也有不少发现。

譬如主院东南角有一处鱼塘,因为郭夫人爱吃鱼,里头养了好些肥鱼,正适合垂钓。

徽仪喜欢垂钓,那种安安静静又能有所收获的感觉很美妙。缺点就是并不是回回都能钓到鱼,时常竹篮打水一场空。但这并不影响徽仪的心情,她享受着垂钓的乐趣。不过这段时日天太热,徽仪难耐高温,想着等天凉了再玩。且明日就是归宁,徽仪心里早被回家的事填满了。新婚第三日,徽仪带着蔺家备好的丰厚回门礼,还有不合心意的驸马出了宅子。

蔺宅门口,徽仪同蔺兰庭告别蔺家二老,在仆婢侍卫的簇拥下往厌翟车走去。

目光偶然间游移着,徽仪忽地看见隔壁宅子门口立着一个女郎。粉衫碧裙,模样柔婉可人,瞧着也是要出门的,步子停在车驾前。让徽仪注意的是,那女郎痴看着这边,似有无穷情意。察觉到徽仪看过来,那粉裙女郎惊慌躲避,逃也似的进了马车。徽仪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见了身侧神情散漫的蔺兰庭。呦~

“怎么了,公主这么看着我干嘛?”

徽仪倒也没有在大庭广众下发难,但蔺兰庭敏锐地察觉到了刁蛮公主那颇含深意的眼神。

皇宫不允策马,两人一同乘车而去,各自都有些勉强。忆起方才刁蛮公主的眼神,蔺兰庭发问道。徽仪也不遮掩,打开帘子,恰好车驾经过蔺家隔壁门口,徽仪冷哼开口道″以前没少拈花惹草吧?”

“什么意思?”

蔺兰庭坐直了身子,神情倏地严肃起来。

他们蔺家家风清正,几代人的名声都清清白白,突然就被扣了一顶屎盆子,蔺兰庭可不认。

见蔺二这副愤慨模样,徽仪将刚才那个粉衣女郎的姿态三言两语道来,笑道“那女郎看你的眼神都痴痴的,是不是同人家有什么私情?”徽仪想,如果被她知道这人以前真有什么风流韵事,别说屋里的榻了,日后屋子都不许他进。

徽仪在陵州就见识过,但凡是有些家资的儿郎,少不了招妓纳妾,长安的富贵人家更是如此。

不仅不以此为耻,反倒归为风雅韵事。

蔺家为河东望族,几代为官,蔺兰庭又是这样一副天骄脾性,不知多埋汰。她怎的就没想起来,还让他跟自己一屋子睡觉!目光顿时嫌弃了起来,又挪了挪身子,与他拉远了距离。蔺兰庭不干了,见徽仪躲他,他便故意凑上去,唬着一张徽仪最心惊胆颤的脸。

“你想造反啊!”

越是害怕,徽仪则表现得凶,但这在蔺兰庭看来依旧很弱。像个张牙舞爪的猫儿兔儿的。

目光沉沉地看了一会,细心如他,发觉了刁蛮公主不断往角落里缩的小动作。

若是有壳,怕是都得钻进去。

蔺兰庭忽地笑了,又坐回了原处,冷哼道:“你才跟人有私情,隔壁阮家一堆女郎,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谁?”

“少败坏我名声。”

像个贞洁烈夫,俨然一副不可污蔑的清白姿态。徽仪半信半疑,想质疑,但又被蔺二这似真似假的态度弄得有些拿不准。“呵,还挺像那么回事。”

结束一场争执,两人相顾无言,一人靠着一边闭目养神去了。蔺家坐落在崇仁坊,距离皇宫极近,不过两刻钟,厌翟车抵达目的地。但有个人率先从紫宸殿出来了。

锦袍玉带,俊朗非凡。

远远地看见徽仪,那人便笑着过来了,嘴中更是亲昵道“犀奴妹妹!”看见不大喜欢的人,徽仪神情冷淡几分,蔺兰庭瞄了一眼,心中了然。梁王府的世子,怨不得刁蛮公主不喜。

不过,刁蛮公主这个乳名……

“犀奴妹妹,真巧,在这里碰见你。”

李旭扬着暖洋洋的笑,眼角眉梢都是一家人的亲昵,这让徽仪很不耐烦。谁和他是一家人,先不提李秀芸那讨厌鬼跟他是一家人,初来长安时,这个堂兄也是没瞧得上她的。

徽仪现在都还记得,她第一次在宴席上出丑时,李旭在一旁看乐子的眼神。同那些人一样,透着鄙夷。

就算现在知道讨好卖乖了,徽仪也不稀罕。“不巧,今日我归宁。”

“还有,唤我长乐就好。”

乳名可不是他李旭能随意叫的,从李旭嘴里出来,徽仪觉得自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闻言,李旭神情一滞,但很快又调整了过来,继续笑道:“抱歉,我只是将妹妹当成和秀芸一样的自家人,冒犯了。”懒得跟李旭争辩,挥着手中的纨扇,徽仪冷然道:“堂兄无事便退下吧,我要带着驸马去面见爷娘了。”

李旭这才将目光转向一旁看热闹的蔺兰庭,笑吟吟道:“早知中郎将威名,是个万里挑一的英武二郎,堪配妹妹,就是这脾性应当不小,不知妹妹这些时日同驸马可还融洽?”

连人家事都打探,徽仪觉得李旭真是越发不懂事了。刚要回嘴,就察觉到蔺二那句炙热的身躯靠过来,长长的手臂轻松环上了她的腰。

徽仪身子一僵,就听耳边蔺兰庭朗笑道“世子果真是关切妹妹,连人家事都要过问。”

“但有些多余了,臣就算脾性再不讨喜,但与公主是夫妻,有什么不融治的?”

蔺兰庭虽然一时判断不清梁王世子究竞在狗叫什么,但他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人闭嘴。

环上纤软腰身的那一刻,蔺兰庭观察了一下刁蛮公主的反应,见人只是僵了一下,并未反手给他一巴掌让他滚,蔺兰庭放下心来,而后大胆地将人往自己这里带带。

如预料得那般,见了两人这副姿态,李旭哑口无言,神色沉沉地走了。徽仪想,大概就像爷娘说的那样,梁王府也想拉拢蔺家,以至于蔺兰庭成了自己的驸马他们不高兴吧。

烦人的家伙没了,但腰间的滚烫还在,徽仪专门腾出手扇了一巴掌。啪!

一声脆响让仆婢们都悄悄瞄过去,察觉是驸马被公主给打了手背,都暗自偷笑。

“撒手!”

当时来不及反应,且也觉着这法子不错,徽仪便没有阻止落蔺二面子。但见人都走远了蔺二胳膊还缠着,徽仪不客气了。蔺兰庭嘶了一声,怨怼道“臣刚刚才帮公主赶走梁王世子,真是翻脸无情。”

眦牙咧嘴的,一看便是故意装出来的,徽仪才不吃他这一套。爷娘就在眼前,徽仪没心思同他说这些没意义的,提裙加快了速度。蔺兰庭抬步跟上,唇边染着笑。

彼时永熙帝和杜皇后在殿内玩叶子牌,见女儿和女婿来了,立即让宫人将叶子牌收了。

“可算是来了,我和你阿娘等得花都要谢了!”徽仪见了爷娘,立即亲亲热热贴了过去,如一只寻到父母的雏鸟。“这么久没见到阿爷阿娘,我也好想你们!”杜皇后淹唇轻笑道“不过三日,瞧犀奴说的,好像过去好几年似的。”蔺兰庭闻言,心中也跟着赞同。

没错,才三天就想成这样,这要是出征在外还得了。“臣拜见圣人,皇后。”

规规矩矩地见礼,抬眸却被永熙帝板着脸问道“都成婚了,还称臣吗?”蔺兰庭先是一愣,而后了然笑道:“是小婿疏忽了,一时忘了改口,小婿当诃。

本来也就是吓唬一下女婿,永熙帝闻言哈哈大笑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说话的功夫,太子阿兄,三兄,还有阿姐都过来了。想来是爷娘叫来团聚的,一大家子热热闹闹。不过多了蔺兰庭,徽仪怎么看怎么碍眼。

“犀奴这几日同二郎相处得如何,可还欢欣?”阿爷忽地问起,徽仪眼珠子转了两圈,哼哼唧唧道“还凑合。”确实是还凑合,蔺兰庭哪里敢欺负她。

除了那些个自己都说不出口的滑稽破事。

见徽仪并未告状,蔺兰庭心中颇感意外。

这刁蛮公主小心眼的很,今日过来蔺兰庭都做好负荆请罪的心理准备了。没想到就那么轻飘飘地过了。

那好吧,他收回之前说人小心眼的话。

跟两个大舅子说着话,永熙帝看着一个女婿两个儿,欣慰极了。徽仪这边,见阿姐又是一个人带着外甥女过来,她愤慨道“谢大郎怎么没来?”

李怀玉垂眸,神情怅然,笑意淡淡。

“还是不来的好,他政事忙,更何况他那性子也不讨喜,来了作用也不大,不似妹夫。”

姐妹两齐齐看过去,映入眼帘的便是跟父子三人谈笑成一片的蔺兰庭。热络爱笑语,只要他想,什么好听的甜言蜜语都能从嘴里冒出来。加上阿爷本就喜欢他,这一归宁简直是如鱼得水。就连午食时候阿爷都给蔺二夹了一筷子菜,可见偏宠。徽仪见不得阿爷对他好,在旁边连着哼了好几声。本意是想让阿爷控制些,然倒是给了蔺二这个装模作样的狗贼机会,笑嘻嘻给她夹了几筷子菜,话语体贴爱重,令爷娘又是满意了一番。一顿饭都气饱了。

饭毕,徽仪被阿娘拉到寝殿询问洞房之夜的情形,因为阿姊早为人妇,也将其一起来了。

徽仪没什么好遮掩的,大大方方承认道:“什么都没有阿娘,我不想跟蔺二一起睡觉。”

“他身上又热又臭的,我不喜欢。”

杜皇后同长女对视,都是无奈一笑。

“总归是成了夫妻,一直不圆房也不好,犀奴莫要一时意气,待驸马和善些,也就水到渠成了。”

年少夫妻最为纯真炽烈,只要一点火星子,便能燃起凶凶烈火。因为阿娘的话,徽仪在回去的路上不禁想起了新婚夜那日的册子,脸色一阵红一阵黑。

偏偏身边蔺兰庭还是个不安分的,也不知在想什么,时不时就要盯着她看。“看什么,再看把你的眼珠子抠出来弹!”徽仪惯会说这样凶狠的话。

但这对上蔺兰庭并不起作用,只见他夸张地捂着自己的心口,神情浮夸道“臣好害怕,还请公主饶命~”

看得徽仪想把午食吐出来。

懒得理他,说了一句滚,徽仪扭头闭目养神去了。但蔺兰庭那边仍不消停,又道“公主的乳名叫犀奴,为何呢?”“明明公主身板那么小,腰都只有那么点。”徽仪无法,睁开眼,正巧看到蔺二比划着两手,将她的腰肢比划出来。徽仪觉得有必要跟他说一声,遂正经道“你懂什么,是因为我刚出生时体弱多病,陵州日子又不好过,爷娘怕我夭折了,希望我健壮如犀牛,才有了这个乳名。”

蔺兰庭不知想到什么,眉眼绽开笑,饶有兴趣开口道“那臣先前说错了,公主不应当叫懒猪公主,而应该……”

“犀牛公主?”

徽仪倒吸了一口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