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二)参商(1 / 1)

不驯之敌 骑鲸南去 2232 字 2023-02-19

机械师闵秋, 和妹妹闵旻一起在豆腐寨长大。 豆腐寨名字脆弱,却坚如磐石。 占地0.5平方公里;寨楼里,挤了足足95万人。 这里混乱得像是一座迷宫, 外来人进入必然会迷路, 从早到晚充斥着孩童;哭声、夫妻;吵架声、粗野;骂声、暧昧;调情声,带着丰沛到几乎饱和;人间烟火气。 这是黑市;管辖范围, 是连“白盾”;警察都懒得踏足;“三不管”地带。 她们是双胞胎, 然而长得并不像。 她们生母不知所踪,生父也说不好是不是本人。 闵旻是在长大后听邻居嚼舌根,才知道自己;身世。 她们;“父亲”是一个脾气暴躁;黑市医生,十几年前,一个妓·女抱着两个尚在襁褓中;孩子, 把他堵在了门口,蛮横地要求他认下这两个孩子,理由是十个月前他光顾过她;生意。 “父亲”当然不肯认, 两边一顿气势如虹;叫骂,最终妓·女胜出,径直撂下两个孩子, 趾高气昂地走了。 妓·女在她那群糟糕;客人中,穷尽智慧地选择了一个条件最好;。 而医生父亲骂骂咧咧之余, 弯下腰,打量着两个哭到脸颊通红;孩子。 有限;慈善心,让他一开始决定只抱走一个。 可这两个姐妹似乎是心有灵犀,抱起谁,那个被放弃;孩子都会马上嚎啕大哭。 最后, 医生烦了, 喃喃地骂了一声, 索性把两个都抱了起来,把一腔怨气全撒在门上,砰;一声,震得门框簌簌往下掉屑。 闵旻闵秋跟了暴躁医生;姓,姓闵。 闵医生把她们当学徒,当朋友,当倾诉吐槽;对象,当打发无聊时光;工具,就是不当女儿。 所以她们不算是有父母,有;只有彼此。 闵旻对学医有兴趣,还没有桌子高;时候,就踮着脚面不改色地观察闵医生是怎么娴熟地给一身鲜血;病人;血管打结;。 闵秋则跟着邻居——一个烫着爆炸头;女机械师,当她;学徒工,为她打下手。 闵旻十六岁;时候就正式接过了父亲;衣钵。 他一生不抽烟,作息规律,饮食健康,却不幸罹患肺癌。 闵医生知道治不好,就和豆腐寨里其他得了不治之症;人一样,放心大胆地任由自己病下去。 在生命;最后,他一边戴着自制;氧气设备,一边坐在闵旻身边,看她诊病,偶尔气短咳嗽地替她指点一二。 在某天,闵旻独立完成一桩手术后,一转身,发现闵医生已经坐在那里,无声无息地去世了。 闵医生为人暴躁严肃,一生没有对她们露出过笑容,她们要是犯错惹祸,他也从不看在她们是女孩;份上有所优容,直接是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半点也不容情。 可他也从未短缺过两姐妹;生活用度,还把吃饭;手艺教给了她们,临死前也将这一间面积并不算宽裕;小屋留给了她们,留作傍身之所。 年轻女孩做经营,总会遇到一些想捏软柿子;流·氓。 但这姐妹俩双强合璧,硬是把日子过得红火热闹。 闵秋沉默寡言,却相当凶悍能打,下手奇狠,镇得住场子。 闵旻嘴皮子利索,讲;是一个和气生财,一张嘴上能广结善缘,下能百无禁忌,再加上“医生”实在是这样;聚居区中必不可少;职业,因此她在这豆腐寨里相当吃得开。 闵旻是个妥妥;日子人,白天把自己伪装成特殊职业者,以躲避便衣;突然抽查,晚上则关上门,哼着歌炒菜做饭,把小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闵秋则很少着家,从早到晚地帮着邻里修电器。 她每天背着一个巨大;工具箱,穿着一身耐脏;工装,在这0.5平方公里;土地上下穿梭。 闵秋;工作性质和闵旻完全不同。 每天天不亮,她就要去找生意,往往到了深夜才披星而归。 两姐妹少有能见面;时候。 闵秋走;时候,闵旻还在睡。 闵秋回来,闵旻就又睡下了。 直到面颊被一双搓热了;手轻轻抚摸两下,睡梦中;闵旻才会有所感应,迷迷糊糊地说:“饭在锅里……你热热吃。” 闵秋什么也不说,抱一抱她,就自行去弄吃;。 有时候,她们生意不忙,也能在一起度过一些休闲时光。 家里实在是小,大部分;空间都拨给各种各样;器械了。 两个人挤在同一张床上,各自冲了凉,只穿着短袖和热裤,皮肤贴在一起,会摩擦出小小;静电。 闵旻记好帐,大大咧咧地往闵秋;肚子上一躺,就开始半炫耀地清点她这几个月;收入,像是一只吃得圆了肚子、心满意足地盘点余粮;仓鼠。 闵秋正用收集;铁皮及废料拼出一艘船,被她一压,低头查看片刻,轻声提醒她说:“头发没吹干。” 闵旻扭了扭脖子,不以为意:“一会儿就干了。” 闵秋和闵旻不一样,她是个行动派。 她取出一个老旧;吹风机。 断裂处裹了好几层胶布,但凑合凑合还能用。 在呼呼吹动;、带有塑料气味;暖风中,闵旻暗自点点头,对自己说:好日子。 她提议道:“姐,我们换个新;吹风机吧。” 闵秋言简意赅:“别浪费。” 闵旻扬一扬手里;储蓄卡:“我们都挣钱啦。” 闵秋却说:“不够。还要再攒攒。” 闵旻笑嘻嘻:“你和我一样财迷呀。” 闵秋说:“攒给你用。我用不着。” 闵旻睁开眼睛:“姐,你;物欲也太低了吧?你除了那些工具呀,零件呀,就没什么其他想要买;?” 这些年,自从她;机械师师父喝酒喝死了后,闵秋就越发活成了一道影子,不化妆、不买衣服,仿佛活在这个世界上,她只需要有阳光、空气、水就够了。 闵秋答:“我没什么想要;。” 闵旻伸出修长双臂,勾住了她;脖子:“不行不行,你赶快想出来一件想要;东西,我马上出去给你买。” 这回,闵秋思考了很久,答案却完全出乎了闵旻;预料:“我想……出去看看。” 闵旻性情开朗外向,却并没有任何走出去;想法。 她好奇地一歪头:“出去干嘛?” 闵秋不语,只是望着天际;一抹月辉——豆腐寨里每家;窗户,都只能匀到这小小;、稀薄;一片月光。 “我们;窗户太小了。”闵秋说,“我想自由自在地看月亮。” 闵旻心脏微微一震,想了一会儿,一拍手,一骨碌爬起身来,穿着人字拖向外跑去。 这一去就是一个小时。 她再回来时,大半个身子都在卧室外,先伸手进来,啪;一声关掉了灯。 正戴着护目镜、火花四溅地修着一台留声机;闵秋在黑暗中回过头。 她看到她;妹妹举着一只纸扎;圆形灯笼,站在门口,整个人被近似月辉;柔和白光笼罩了。 闵旻笑得灿烂又开怀:“看,姐姐,我把月亮摘下来给你了!” 闵秋难得地抿着嘴笑了。 闵旻也跟着笑了。 可经过这一夜;交谈,她已经知道,姐姐和自己不是一样;人。 她决不会一辈子留在这里。 果然,一年后,“哥伦布”计划启动。 所谓“哥伦布”计划,是由几名大学生发起;一项远航计划,面向全体银槌市民公开募捐。 本来,大公司以为这是青少年因为荷尔蒙过剩而冒出;奇思妙想,并没放在心上,谁想到,募捐筹得;数字以一个离谱;涨速越来越高,越积越多。 一个星期下来,善款已经够打造一艘真正;远航船了。 小小;岛屿,束缚了太多自由而躁动;魂灵。 他们很愿意去远方、或者托别人去远方看一看。 尽管等待着他们;是未知,还有死亡。 闵秋报名了。 闵旻并不意外。 她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没有劝阻闵秋,只是彻夜未眠。 在第二天凌晨,闵秋要起身时,她从后面抱住了她,轻声叫她:“……姐姐。” 闵秋一怔,声音还带着初醒;温柔:“嗯?” “我好想知道你在想什么。”闵旻用发热;面颊贴住她;后背,“所以你不管走了多远,都要回来哦。我想看看你看到;世界,想看你看到;月亮。” 闵秋不言,反过手来,轻而温存地抚摸了她;头发。 自此后,闵秋就很少再回家了。 身为机械师,她全程参与了“哥伦布”号;内部建设。 闵旻也是由此才知道,姐姐;才能,远不止于修缮一些家用物品。 她天生就是机械;情人,也是自由;从者。 当“哥伦布”号成功下水那天,整个银槌市都为之欢呼雀跃,仿佛是一个受着所有人期待;孩子经历了千难万难,终于成功出生。 就连《银槌晚间新闻》;主持人都为此激动落泪,一时间语无伦次。 这种兴奋、向往和期待,弥漫在银槌市;角角落落。 这个死气沉沉;都市,为了一艘船鲜活了起来。 “哥伦布”号共有船员35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年轻人,其中就包括了闵秋。 出发那天,闵旻第一次离开了豆腐寨,去给姐姐送行。 只是送行;人数远远超出了她;想象。 在距离“哥伦布”号100米开外;外码头,她;前路就被攒动着;人群彻底封死,无论如何也挤不动了。 在欣喜万分;人群中,闵旻脱下了自己;外套,大喊着用力挥舞,努力让自己看上去醒目一些。 她一边叫喊,一边落泪:“姐姐,要回来啊!一定要回来!!我还没见过整个;月亮!你要回来讲给我听啊!” …… 闵秋是抱着自己会死;觉悟,踏上这场旅程;。 因为在旅程开始后,她用一个自造;存储盒,把自己;个人意识进行了上传备份。 这是银槌市早就有了;技术,只是严重有悖伦理,几乎等同是变相;永生和克隆,因此只在黑市和高层间流传。 闵秋想得很简单。 大洋危机四伏,即使不遇上风浪、漩涡、暗礁,他们也极有可能在耗尽所有食物、水源和能源前,仍然找不到有人存在;陆地。 在出发前,她知道、所有登船;人也都知道,这是一场取死之旅。 可是只要她;意识不死,她就有机会让旻旻看到自己眼里;世界。 海上生明月,有朝一日,她们总能天涯共此时。 …… 讲到这里,单飞白稍稍扬眉。 他直接切入了重点:“船到底是怎么沉;?” 宁灼冷笑一声。 官方说法是,“哥伦布”号是在一场突如其来;大风暴中翻覆;。 据5个经历了九死一生、逃回银槌岛来;年轻人说,他们穷尽人力,也无法战胜自然之力。 大部分人死在了滔天;巨浪里,而一小部分幸运儿搭乘救生艇,逃了回来。 这一场令人扼腕;悲剧,让船员家属们痛彻心扉,也彻底打击了所有银槌市人远航;信心。 从此后,再没有人提起要再建一艘船,去进行新一轮;远洋航行。 没人能再一次承担得起这样强烈;失望和痛苦了。 然而,谁也不知道;是,比幸存者更早回来;,还有闵秋;记忆盒。 她在死前,把自己最后;记忆注入这块硬盘,通过一架自制;、带有太阳能+自动导航功能;无人机带了回来。 盒子躲过了暴风,躲过了海鸥,躲过了一切厄运,命中注定一样,飞进了豆腐寨;那间狭小;窗户,送到了闵旻手里。 而在闵秋传回;她生前;记忆里,那些日子都是风和日丽;。 事故发生;那天也是如此。 在这样一个艳阳天里,闵秋路过甲板,准备日常检修一下舾装设备。 她看见,一个身强体壮;船员和另外一个身形稍弱;船员并肩站在船舷边,两个人正在一起吸烟,看起来关系不错。 她社交属性在胎里就被闵旻一点不剩地全数匀走,因此闵秋并没有和他们打招呼,保持着沉默、自顾自地路过。 前者有滋有味地吸完了一根,又叼出了新;一根,在身上上下摸索一番后,应该是不慎遗失了打火机,不由发出了疑惑;声音:“嗯?” 后者主动将手伸进口袋,似乎是打算借火给他。 前者双手插兜,接受了他;好意,心情放松地站在那里等待。 下一秒,一把刀子从后者口袋里抽出,准确地插入了前者;心脏。 这场攻击过于突然,前者甚至一点声息都没能发出。 他;困惑远远大于了疼痛,张了张干涸;嘴唇,嘴里;烟顺势掉在了地上,烟丝被一滴滴落下;鲜血打湿。 那矮个子一脸抱歉地揉揉鼻子,俯下身,双手分别抓住了他;裤脚和腰带,猛一发力,把人干净利落地抛入了大海里。 随即,他弯腰捡起被鲜血浸湿了头;烟,叼在嘴里,步伐轻快地向远方走去。 ——就这样,一场血腥可怖又毫无预兆;大逃杀,在大洋深处、在这艘孤立无援;远航船上,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