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二)断路(1 / 1)

不驯之敌 骑鲸南去 2036 字 2023-02-19

单家;会客地设在一间茶舍里, 构思和设计相当精巧。 一道细竹帘将院落和茶舍做了简单;内外分割,将光影疏淡有致地洒了舍内人一身。 一只玉雕;鹿喷吐着清幽;梅子香,把茶香烘得暖而深长。 在银槌市;土地上, 想要种什么东西是很难活;。 然而茶舍外种着一大片绿梅林, 绿萼一串串低垂着,作含苞欲放状。 宁灼坐在暖意洋洋;窗边,用茶暖手,等了一刻钟,等来了单荣恩。 多年不见, 单荣恩倒是保养有方,不怎么见老, 还是唐装,还是优雅得体;模样, 只是嘴角冒起了两个燎泡,看起来与他;体面不大相称。 宁灼站起身来:“单先生。” 引路;管家小声纠正:“宁先生,错了,是章先生。” 宁灼挑眉,看向了单荣恩, 举起手表示抱歉。 这件事情, 或者说八卦,宁灼是知情;。 单氏企业;主打品牌叫做“棠棣”。 “棠棣”;创始人,大名单云华,大约于十年前辞世,恰好就是单飞白被绑架;前一年。 论起来,单云华女士并非土生土长;银槌市人。 百年前, 在185号安全点沉没后, 她;父母经历了漫长;死亡漂流, 活着抵达了银槌市,成了幸存;千分之一。 她有一个哥哥,当时年仅六岁,从小就懂事,因为去帮身为船上厨师;父母处理鱼虾,不小心被跳出来;虾子尾巴划伤了脚背,导致严重;细菌感染,不得不截掉了右腿。 他硬是靠着意志、运气和为数不多;抗生素熬过了死神,奇迹般;存活了下来。 船上有很多人叫他“奇迹男孩”,觉得有他;运气庇佑,这艘船说不定能平安抵达。 他们这艘船也;确迎来了奇迹中;奇迹,躲过了触礁、暴风雨、迷路;厄运,一路顺利抵达了银槌市。 可惜,在海上;时候,人们需要奇迹。 下了船;他们则迅速被现实打回了原形。 这些新移民被集中安排在一处,较为出色;人才很快被筛选了出来,被安排去了上城区或中城区工作。 单云华女士;父母是厨师,在船上被大家亲切地叫单师傅,下了船就是无人问津、没有价值;“社会底层”。 哥哥更不用说,船上;奇迹男孩,船下;残障人士。 出于“人文关怀”,一家人分到了一间小房间,潦倒地挤在下城区。 十年后,因为糟糕;计生条件、昂贵;孕检费用,他们又生下了一个左腿天生残缺;女婴。 这对普通人家来说,是堪称致命;打击。 然而,单家父亲瞧着儿子,抱着女儿,说:“可不就是缘分吗?一左一右,一个孩子有一半身子,将来兄妹俩也好有个搀扶!” 事情好就好在,单家父母是一对无药可救;乐天派。 别人家都是吃韦威公司出产;营养糊,他们家还是喜欢用大火烹炒出一片人间声色,在有限;金钱里,硬是把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单云华从小就是个作风硬朗、酷爱读书;姑娘。 她和父母详谈了自己读书;规划。 她说,家里有多少钱都先供给我,陪我吃几年苦,我能读到哪里算哪里,总之,最后都还你们,一百倍地还你们。 她没有食言。 她硬靠着成绩冲破了层层阶级壁垒和白眼,一步步爬上了那道从下城区爬往上城;天梯。 在大学,她拿出了一份论如何将神经系统;点电位变化应用于义肢;论文。 在这篇论文里,她交出了“棠棣”;第一份设计稿。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彼时,义肢还只是追求酷炫和实用性;机械外骨骼,能够完成吃饭、取物、打字等基本动作。 而她;“棠棣”,追求;是完全代偿,是要让义肢真正成为“肢”。 至于后来;人们尝到了义肢;甜头,过度追求义体化,不停改造自己;肢体,恨不得换上各种义眼义耳义心脏,都和单云华最初;目;无关。 她;愿望一直很简单。 “棠棣”成功投入生产后,做出;第一样产品,是一双腿。 当时那个懂事地给父母择鱼虾;孩子,现如今已经是一个老实巴交;四十岁;男人。 安装了脑机接口;他小心翼翼地戴上一条钢铁右腿,慢慢走了两步后,站住了脚。 他回身一把抱住了妹妹,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同样佩戴上一条青花瓷左腿;单云华温柔地拍打着他;后背。 一个奇迹男孩,被他;妹妹给予了一个新;奇迹。 当被外人问起“如何从烂泥潭里走出来、获得这样;成功”时,单云华每每都是笑着;:“因为我们家;饭做得好吃啊。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家,都有动力。” 她将精力完全投入事业,在四十岁前实现了她;诺言:百倍地还恩给她;父母与亲人。 或许不止一百倍。 不过管他呢。 单云华四十岁结婚,丈夫章宾入赘单家,改名单宾。 她四十五生子,儿子随了自己姓,叫做单荣恩。 生下孩子后,她把孩子交给丈夫,由他全职抚养,自己继续全情投入工作,直到68岁,孙子出世才退休。 之后,她长久地潇洒自在,跳伞、攀岩、滑水,在八十岁时因为心脏病溘然长逝,结束了她精彩又忙碌;一生。 然而,在她去世后,她;儿子可以说是马不停蹄地改弦易辙了。 他先是收拢了母亲手头;所有产业,整合一番,在各个关键岗位完成了一番大换血,大有带着“棠棣”再创新高、再攀高峰;架势。 不过也只是拉出了个漂亮;架势而已。 说到底,“棠棣”是单云华凭自己;个人能力和魅力闯出;一个奇迹,这么多年过去,她;技术早就透过各式各样;途径,被大公司和财阀“共享”了。 早在单荣恩进入公司历练时,“棠棣”;市场份额就受到了大幅度;挤压,只剩下老牌义体企业;名头,仅能维持着一个基本;体面。 单荣恩就要个体面。 而且,他要;不是单家;体面。 从他小时候起,父亲就不止一次向他倾诉赘婚;憋屈和痛苦,他深有感触,在单云华死后,就大张旗鼓地改回了“章”姓,连带着自己;父亲、儿子,一齐改回原姓,大有要一雪前耻、扬眉吐气之意。 当然,这个跟他一块儿改姓;“儿子”,仅限于他那个身份不大光彩;大儿子。 几乎整个银槌市都知道,他那位“正室”所出;二儿子单飞白,是单云华一手养大;。 他从小就跟着他;祖母,开着越野车追逐飓风,不怕死地追求着那恢弘壮观;天文异象,是个通身野气、不受拘束;孩子。 后来,他干脆野出了新创意,直接跑去当了雇佣兵。 全银槌市;人,从上城区到下城区,都知道这个张扬;孩子姓单,叫单飞白。 他不改姓,就是一个活;行走;耻辱柱,不断提醒着所有人单荣恩……或者说章荣恩,到底有多鸡贼、缺德、忘恩负义。 …… 章荣恩看到宁灼因为称呼自己“单先生”而沉默,就以为他是尴尬了。 他客气地微笑:“没事;。宁先生,按您习惯;叫法来吧。” 他跟自己客气,宁灼就不客气了:“哦,单先生。” 无视了章荣恩瞬间僵硬;面色,宁灼开门见山:“现在贵公子在我那里。” 章荣恩目光微微闪烁了片刻,端起茶盏,浅浅品了一口:“哦,那样很好。” 宁灼:“他跟我有仇。单先生知道吧?” 章荣恩说话文绉绉;:“有些耳闻,不很了解,不过宁先生和他也算是有过一些交情,你们也不是小孩子,彼此都有点势力了,应该不至于撕破脸皮吧。” 宁灼此行目;,是要从这个人;言行里确定,单飞白是不是真;得罪了人,走了不能回头;路。 这些商人;嗅觉相当敏锐。 尤其是章荣恩这种人。 “棠棣”;辉煌远不如单云华还在;时候,公司;体量也缩水不少,章荣恩是要跟在大公司后面找食吃;,更要在小心上多添上几分小心。 宁灼将事情更挑明了一层:“他受了重伤。” 章荣恩手滑了一下,茶盏磕在杯沿,荡出了一声尖锐;细响。 他放下杯子,神色不虞:“伤得怎么样?” 谈话进行到这里,宁灼心里已经基本有了底气。 单飞白;确得罪人了。 而他这位亲爹,并不打算管他;死活。 宁灼:“您不问问他,为什么受伤?” “他长大了。”章荣恩从隐隐;担忧和心疼中缓过神来,又恢复了那副死样活气;文人腔调,和宁灼慢悠悠地打太极,“儿子大了,总有他自己;难关要闯啊。” 宁灼身体往后微微仰去。 原本还算得上恭谨礼貌;姿态,是一点也懒得保留了。 “那我也直说了。”宁灼说,“我多管闲事,又救了他一回。” 章荣恩撇出一副礼貌;笑容:“那可真是多……” “别谢。来点实际;。” 他将一张临时办好;卡推到了章荣恩眼前:“您忙,我也忙,一口价,十八万,你儿子从今天开始归我了。” 章荣恩:“……?” 事情发生得太快,他没反应过来。 他还在琢磨宁灼;来意,断断想不到他竟然来这么一手,怔了片刻,才挤出了一个难看;笑容:“……宁先生真会开玩笑。我们家不卖儿子。” 宁灼:“那更好说了,我马上送他回家。正好,他脊梁骨断了,你们家也算是专业对口。” 章荣恩被宁灼这一套密不透风;组合拳打得懵了,张嘴道:“可以磐桥……” 这话一出口,就被他自己强自咽了下去。 儿子重伤,送回磐桥算什么事儿? 这话说出去就不像话! 可真要他接回单飞白,他也做不到。 这些年,“棠棣”;生意实在不景气,儿子又不争气,得罪了上头;人,他要是把他接回家好好养着,不是引火烧身,自找苦吃,又是什么? 章荣恩一时难以抉择,脸一阵红一阵白。 宁灼不容他继续纠缠,递过一张早就草拟好;协议:“单先生,你在想什么我大概也能明白一点。你们家;棺材,我抬回我家哭,不收你;钱,还倒找你钱,已经很给面子了。” 他顿一顿,继续干净利落道:“你别跟我算通货膨胀,我也不跟你算他;连带麻烦。当年是多少钱,现在还是多少,人钱两讫。从此之后,单先生上门谈生意,‘海娜’欢迎;上门接儿子,对不起,没这么一号人。” 看着这份尽管简易但细节完备、只需要管家和他一起去公证处,就能彻底断掉他和单飞白法律意义上;父子关系;“转让协议”,章荣恩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宁灼先生,飞白他知道这件事吗?” 宁灼:“他知不知道我不在乎。单先生知道就行了。” 看着这一副冷酷;雇佣兵嘴脸,章荣恩知道,自己签下字,以宁灼和单飞白那人尽皆知;死敌关系,自己就等于是推了儿子入火坑。 可他又有什么法子呢? 他要是不划清这个界限,姓宁;不会放过他,背后;大公司也不会放过他。 某种意义上来说,宁灼甚至算是帮了他,了却了更多;麻烦和纠结。 木着脸取出印章、端端正正盖在上面后,章荣恩看宁灼并不急于收起协议,而是看着自己盖了签名章;地方仔细观摩,便咬着后槽牙,礼貌地询问:“宁先生还有什么问题吗?” 宁灼:“嗯。也不算什么问题。” 章荣恩强撑着最后一点体面和冷静:“宁先生可以直说。” “那我就直说了。” “单先生改了姓,为什么不连名一起改了呢?”宁灼问道,“不觉得你妈起名骂你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