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三)遇(1 / 1)

不驯之敌 骑鲸南去 2175 字 2023-02-19

痛楚来得比清醒;意识更早。 宁灼一声不吭, 轻轻地一蜷身体,又牵扯到了腰间;伤,脸色剧变,疼得几欲破口大骂。 这一腔愤怒驱使着他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在“海娜”;医务室里, 身旁是个女人。 宁灼不大记得她;名字, 依稀记得她是通过“调律师”主动联络了“海娜”, 表达了加入意愿;。 从业务水平上来说,是个有用;人。 他勉力低头, 打量了一下现在;自己。 上半身是光着;, 半副肩膀上密密缠着雪白;纱布,作木乃伊状,怎么看怎么凄惨。 宁灼疼得厉害, 是以越发沉默,把一点点不适;声音都窒闭住, 然后和着血咽下去。 在他忍痛终有小成时, 闵旻也回过头来,发现他已经睁了眼。 “醒了啊。” “小孩呢?” 两人异口同声。 “什么小孩?”闵旻思考片刻, “啊, 你说那个细路仔(孩子)?小白?” 宁灼根本没问过小孩姓甚名谁, 脑子又昏昏沉沉;,“小白”这个名字听着又像一只宠物狗;名字, 他没能转过弯来:“什么小白?我问小孩。” 俩人鸡同鸭讲了一阵儿, 闵旻终于搞明白了:“合着你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啊?” 宁灼向来对自己;身体有病态;控制欲。 他想试试看自己伤到了什么地步, 撑着一边身体,摇摇晃晃地往起爬:“不知道。” “那你就敢救?”闵旻咂舌, “万一是有人故意给你下套呢?” 这样;例子在银槌市确实是屡见不鲜。 拿弱者做饵, 骗人去救, 然后围而杀之,曾经有两个“白盾”警察就这样死于毒·贩;报复。 ……相当卑鄙而好用;做法。 闵旻并不知道宁灼曾经被绑架;事情。 宁灼疼得厉害,索性把闵旻原本为他准备敷脸;冰毛巾咬进嘴里,专心致志地试图起身,含混道:“你当我是什么日行一善;好人吗?” 他深知自己在地下世界里;风评,兼具阎罗王和卖·屁股;这两种极端特色,但没有一样能和“心慈手软”沾边。 就算有人给他下套,也不会下这种类型;套。 正在摆弄器械;闵旻听出宁灼;声音不对,扭过头来就看见他在乱动,怒道:“要死啊你,给我躺下去。” 宁灼:“躺不住。” 上一个专属医师已经因为宁灼太不听话,活活给气跑了。 闵旻作为他;第三任专属医师,还不大了解他;德行:“流没了一大壶血了,你现在应该起不来,还能有躺不住;?” 宁灼:“你就当我命硬吧。” 闵旻:“你命再硬腰也是软;。” 宁灼:“……” 宁灼难得被呛了一下,盯着闵旻生了两秒闷气,心里晓得她是对自己好,就不再继续犟嘴,闷声道:“我去看他。” “你看他?他好着呢。”闵旻牙尖嘴利,“他可比你惜命多了,该吃吃该喝喝;。把你和他同时放出去讨生活,小白搞不好还能活得比你更久点。” 宁灼:“……什么意思?” 一是为了解答宁灼;困惑,二是为了能让他老实躺一会儿,闵旻为他弄来了基地外;监控。 通过监控,宁灼看到了自己在昏迷后发生;事情。 经过一番确认,少年托着他;身体,一点点挪下了摩托车。 可他却并没有听宁灼;话,去“海娜”敲门。 ——他朝着相反;方向,头也不回地大步逃开。 宁灼眉毛一拧。 闵旻在旁解说:“多聪明;小孩儿啊。他根本没搞明白你到底是来救他;,还是另一个帮派来黑吃黑;。” 宁灼不语。 闵旻;话有那么几分道理。 自从把小孩强行从绑架犯手里抢来后,自己对他说;话不超过三个字,涉及;肢体交流也并不多么美好。 抄住腰就走不说,还有几次差点连车带他一起冲下悬崖。 从小孩;视角来看,自己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这不妨碍宁灼默默气了个半死,感觉自己舍命救了个小王八蛋。 他继续看监控。 逃出十几步后,少年;步伐却放慢了下来,直到完全停下。 他思考了十几秒,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又走了回来。 他从宁灼腰间拔下了那只电·磁枪,掂在手里,做了个沉思和回忆;表情后,单手拎到了“海娜”入口;火山岩前。 和这天外来物一样;巨大岩石相比,少年;形影是那样弱小。 他一点都没有犹豫,闭上眼睛,对准火山岩扣下了扳机。 灼热;致盲弹击打在了火山岩边缘,扯出瀑布一样耀眼;雪白光弧。 在漫天;警报声里,少年干脆利落地把枪扔出三米开外,双膝张开,双手抱头,背对着火山岩跪了下来,确保让里面;人第一时间确定他没有敌意。 他;眼睛微微抬着,盯着远处虽然昏迷、却始终不倒,把自己坐成了一座雕塑;宁灼。 宁灼;心像是被谁轻轻捏了一下。 他看出来了,小白不是真正懵懂无知;孩子。 他分明是知道危险;,他也猜到宁灼带他来;地方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有跑;机会,可他还是选择回来了。 看完监控,宁灼没什么多余;表态:“人呢?” “傅老大带他洗了洗,顺带也搜了一遍。身上是干净;,没有身份证明,也没有追踪器之类;东西。他脖子后面被划了个口子——当然这点小伤跟你一比不算什么。我简单包扎了一下,傅老大给他做了好吃;,现在人在禁闭室。” 宁灼用目光询问她,为什么会在禁闭室。 闵旻坦然地耸一耸肩:“以防万一嘛。” 宁灼深叹了一声:“带我去。……不,把他带来。” 十分钟后,自称“小白”;少年被带入房间。 宁灼一眼看出,他身上穿着;是自己过去;衣服。 八成是傅老大拿给他;。 ……妈;,他怎么还留着。 可惜这衣服对小白来说不大合身。 他发育得不早,并没有十三岁;自己那样高挑,头发刚洗过,是一款不大好打理;半长发型,发尾微微卷着,小绵羊一样,脖子上缠着一圈圈纱布,透着一层淡红;血色。 宁灼身披病号服,冷淡地开口询问:“叫什么名字?” 他轻轻地哼着自己;名字:“小白。” 宁灼没听清:“说话大点声。” 他乖顺地抬起头来,直视着宁灼,口齿也清晰了起来:“小白。” 这是宁灼第一次看清他;全貌。 他愣了一下,明白了他为什么会被绑架。 洗干净了;小白长了一副能卖出大价钱;样子。 今天他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但他;精神显然没有受到任何打击,眼睛里带着点天然;、顾盼飞扬;神采。 这股精气神在死气沉沉;银槌市,是很罕见且珍贵;。 宁灼:“全名。” 小白:“就叫小白。” 宁灼:“爸妈在哪儿?” 小白口齿清晰、态度明确:“死了。” 他眼皮也没眨一下,尾音还往上跳着,显然是半分悲痛也不见。 宁灼:“那你之前和谁生活?” 小白娓娓道来:“阿倍野区七街;聚居区,和大家一起捡垃圾。一开始是妈妈带我,后来妈妈走了,就是爸爸带。爸爸死;时候,我已经能自己一个人活着了。” “读过书?” “捡到过一个学习机。广告很多,不过能用。” 宁灼哦了一声,低头摆弄着自己没什么血色;手指,在轻描淡写间提了一个刁钻至极;问题:“阿倍野区七街,那里;‘龙头’是谁?” 每个地方都盘踞着一些势力。 在下城区,常有一些瘪三混混组成群体,横行霸道,是一群最喜欢从苦命人嘴里夺食;秃鹫。 所谓“龙头”,就是这些混混;头。 这是他们;自称,但底层人更爱叫他们“蛇脑袋”。 “没见过,听说是个叫山口还是三口;人。他们从来不自己来,只叫‘蛇信子’来。……不过垃圾场他们也不太来,因为我们给不了多少钱,‘蛇信子’也嫌脏。” “蛇信子”是下城区人对“蛇脑袋”;手下马仔;惯用称呼。 小白不仅有问必答,而且逻辑清晰,答案明白,并不东拉西扯地说些别;。 这一篇问答和试探进行下来,宁灼也没找出什么纰漏。 但小白本身就是最大;疑点。 让宁灼来看,他根本不像在垃圾场里长大;孩子。 宁灼问:“绑架你;人,为什么要把你拉到农场去?” 小白:“我听他们说,想把我卖出去。” 宁灼冷了声音:“不对。” 小白:“……嗯?” 宁灼尖锐道:“那里是他们找好;落脚地。他们想要卖你,直接把你拉到黑市就行。” 宁灼有被绑架;经验,不得不在这种事上多想一层。 既然小白无依无靠,更没有亲人可以拿钱赎他,不直接转手卖了避免节外生枝,带回去干什么? 小白耸了耸肩:“那我就不知道为什么啦。” 听他语气轻松,宁灼微微摇了摇头。 除非是报复,或是打算灭口,绑架犯不会把自己;意图和计划告诉被绑票;人。 小白不知道,也无可厚非。 宁灼观察了他;态度:“你一点儿都不怕?” “当时怕。现在不怕。”小白坦坦荡荡,“当时我以为我会死。可现在是他们死了啊。” 宁灼望着他:“你倒是聪明。” 被夸;小白流露出一点骄傲;神气:“对啊,我很狡猾;。我中途趁他们有人去上厕所,把看着我;人从后头拍晕了,还跑掉了一段时间呢。……不过后来又被他们抓回去了。” 这一句描述倒是和宁灼初遇到他;情境对上了。 小白见宁灼似乎没有别;可问了,就主动凑了上来:“哥,我有问题想问。” 宁灼还沉浸在思考中,随口道:“嗯,你问。” 小白望着他,轻声道:“你痛吗?” 宁灼皱着眉,很疑惑地反问了一声:“……嗯?” “海娜”;人,包括傅老大,都知道宁灼是靠一口硬气顶着;。 只要人没死,那就是没事。 至于痛不痛;,这问题太矫情,连宁灼自己都不会去想。 这样许久未见;坦诚关心叫宁灼颇不自在。 而且古怪;是,身体上;痛偏就在他问出这句话后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宁灼忍得面颊发白:“不关你事。” “关我;事。”小白言辞恳切,伸手想去握他左手手腕,“你是为了救我才变成这样;。能让我来照顾你吗?” 宁灼翻手,毫不留情地扼住了他;手腕。 “细皮嫩肉;。”他紧盯着小白从稍长;袖子里露出;一小段光洁干净;皮肤,目光冷得像是带了小小;钩子,“……‘捡垃圾’长大;?” 宁灼手劲极大,握得太紧,小白;手腕因为吃痛而不住发抖。 奇怪;是,他仍然不逃不躲,直视着宁灼:“我没说我是捡垃圾长大;。我爸妈死后,是垃圾场;叔叔爷爷养着我。” “他们说,我再大一点,满了十六岁,他们就要送我到吉原街去挣钱啦。现在他们分我一口吃;,到时候就轮到他们吃我了。” 宁灼默然。 这样;事情,在下城区;确是时常发生。 因为稍有姿色,而被恩情或是亲情裹挟着走上那条道路;人比比皆是。 小白不沮丧,也不自伤,仰着头,眼睛里晃着澄澈又带点狡黠;光:“他们养我,我给他们挣钱,是应该;。可你救了我;命,你就比他们重要了。重要——” 他很认真地竖起了一根手指:“一百来倍。” 宁灼:“……” 不等宁灼有反应,他又迫近了几寸,一脸好奇:“大哥哥,你;眼睛颜色好像和别人不一样。” 宁灼感觉自己捡回了一只伶牙俐齿油嘴滑舌;小狗,牙口整齐,成色上佳,瞧着挺好,但鉴于尾巴摇得太欢,忍不住让宁灼揣测他在垃圾场里是不是也能这么左右逢源,哄得人这么…… 在心里“这么”了半天,宁灼也不好承认自己还被哄得挺开心;。 他只好避开了他;问题,反问:“你想留下?” 小白干脆道:“跟着你,总比跟着他们好一点吧。” 说着,他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掏出一样东西。 这是一朵用铁皮罐头剪成;立体小花,是介于蔷薇和月季之间;一种花,上面有人造水果罐头;糖水清香。 这大概是他吃饭时完成;一样临时作品。 “我知道这里是地底下。大哥哥,你不常晒太阳吧?” 细看之下,小白生了一双天生;笑眼:“送你一朵花。等春天来了,我带你去看真;花,好不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