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番外4
喜欢自家兄长是个什么道理?
宝诺思索再三,没法分辨心里真实的感觉,或许只是今夜突如其来的一点好感,夜色那么美,她从未和男子亲密接触过,何况还是个俊美的郎君。又或许只是感动,宝诺混迹江湖长大,人情冷暖体会透彻,以前没有人在乎她,更别提关心。她不是铁打的,情窦初开的年纪,多少会被今夜的哥哥给触动为了分辨自己的心,宝诺决定主动试探。
翌日下午,她老老实实默完先生交代的文章,拿给谢知易检查。她今天一个字都没有出错。
“意思都理解了吗?"哥哥问。
宝诺成竹在胸,眉梢微挑:“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意为有志之士须有宽广坚毅之品性,因其责任重大,路途遥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先生说,君子应当把实现′仁′的理想看做自己的使命,直到死亡才停止。”
她今天格外振奋,条理清晰,兴致盎然,仿佛突然间开了窍,对圣人毕恭毕敬。
谢知易一向觉得她聪明,可惜脑筋全使在歪地方,这会儿不禁好奇:“你用功起来倒是学得很快。”
宝诺道:“哥哥让先生教我做有志之士,而非学习女则女诫,我自然明白你的用心。”
这丫头转性了?
谢知易继续抽查,她通通对答如流。
“看来今日可以早些玩儿去了。"他非常满意。宝诺却道:“我不想玩,哥哥教我弹琴吧。”谢知易不解:“怎么突然想学琴?”
“优雅。"她言简意赅:“听说古琴能陶治性情,我现在开始来得及吗?”谢知易默然端详。
宝诺抿嘴:"哥哥不想教,嫌我麻烦?”
他又默了会儿:“不是,既然你有心想学,我自然倾囊相授。”宝诺别提有多高兴,立马取琴做准备,生怕他后悔。谢知易无疑是个称职的师父,先教她认识面前的这床琴,材质,基本构造,如何摆放,如何调整琴弦松紧。
接着纠正她的坐姿:“腰背不用这么僵硬,自然挺直。”宝诺性子急,迫不及待想学指法。
“我怎么不会挑?为什么大指一定要抵着食指?我一挑就分开了……谢知易贴近,握住她鸡爪似的右手,一根手指接着一根手指地调整。宝诺瞬间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他身上的香味又闻到了。
手掌是干燥的,温热柔软,但有硬茧磨着她的皮肤,酥酥麻麻,怪痒的。宝诺看得出神。
谢知易忽然松开她的手,一把捏住她的双颊,把脸转过来:“你在发呆?”“…“宝诺喉咙滚动,目光闪烁:“啊,不是……怎么离得这么近?
这叫她如何顶得住?
耳朵都快烫熟了。
谢知易眉宇微蹙,正要责备她不专心,目光忽而一滞。“怎么回事?"他登时松开手,往她嘴皮子上抹了一把。宝诺不明所以,垂眸望去,自己也愣住。
天爷,她居然流鼻血了。
“天气渐热,你这是上火还是犯病?”
讥诮的口吻,目无下尘的死表情,宝诺心里头猛地乱跳,看来他又发病了。“弹琴有什么好玩儿的。“谢随野不屑一顾:“鼻血都弹出来,可见你不是这块料。″
宝诺掏出帕子擦拭,附和点头:“有道理,那我学什么好呢?”“骑马会吗?那个比较实用。”
“不会。"她说谎:“你教我呀。”
谢随野没料到她变节那么快,抱着胳膊挑眉:“我没空。”宝诺点头:“好吧,不打扰哥哥,我找大头教我。”谢随野愣了片刻,没说什么,随便她去。
大
永乐宗的别业设有马场,准确来说是谢随野置办的产业,有时用来联络各个堂口,在重要的日子把大家聚到一起。
譬如端午这天。
宝诺按照南朝习俗,挂菖蒲艾叶,包粽子,送五彩绳给他们辟邪。虽说宴州受南朝影响,保留了汉人的习俗,但同时也有北境尚武的特色,在端午这日射柳击球,尤其永乐宗这种杀气腾腾的江湖门派,骑射是最基本的素养。
红毛在马场见到宝诺,眼睛一亮,抱着胳膊笑着端详:“哟,今日特意打扮过?格外英姿勃发呀。”
宝诺眺望天地间开阔的气象,远处的柳树通通削去一段树皮,露出白色的部分为靶心,各大堂口的弟子神采飞扬,按捺不住兴奋,等待竞技的开场。“我哥呢?“宝诺准备给他一个惊喜。
红毛叉腰:“被长老叫去说话了。”
宝诺转向营帐,这时谢随野从里面大步出来,脸色十分不耐,估计受不了老顽固啰嗦,懒得等他们就位,一出大帐便翻身上马,拿着弓箭策马飞驰。鼓乐霎时变得澎湃,声势浩大地给他助威。宝诺挪不开眼,只觉得他像一头苏醒的雄狮,咆哮着奔向他的猎场。“堂主!"红毛振臂高呼,激动得俩眼睛都在放光。谢随野挽弓搭箭,精准射向第一棵柳树,用这第一箭宣告仪式的开始。参赛者紧随其后,马场顷刻间热火朝天。
谢随野慢条斯理回来,他骑在高大的黑马上,仰慕者不计其数,男男女女犹如群魔乱舞。
宝诺正想迎上去,忽然被一个弟子叫住,说:“宝诺小姐,宗主想见你。”谁?
她扭头望向营帐,看见几个老头端坐在前,其中一个中年男子朝她瞥了过来。
厉濯楠,哥哥的父亲?
宝诺脸颊僵硬,不知他找自己作甚,心下不大情愿,但表情很快调整得当,从容不迫的上前。
“你就是谢昭敏的女儿?"厉濯楠面带微笑地打量她:“怎么不早些跟着知易来见我?”
宝诺回:“哥哥找了先生教我礼数,让我学好了再拜见姨父。”厉濯楠点点头:“他想得很周到,但一家子亲戚,不必如此生分。堂口鱼龙混杂,到底不是小姑娘待的地方,不如你搬来永乐山居住,知易毕竞是个年轻男子,不适合照顾你。”
宝诺皮笑肉不笑,心想他不适合难道你适合?“我在百炼堂挺好的,已经习惯了。”
厉濯楠神色微敛:“这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知易教的?”宝诺一怔,被那双阴冷的眼睛盯得毛骨悚然,他几乎没有动作,但细微的表情非常厉害,仓促间宝诺竞有些不敢直视。就在恐惧蔓延的当头,熟悉的气息从身后靠近,高大的影子将她笼罩,胳膊被握住,往后带了带。
谢随野朝她挑眉,说:“小孩子去那边玩,别妨碍我们谈事。”“哦。"宝诺如获大赦,赶忙溜之大吉。
红毛眼看她逃回人间,哼笑道:“你也有怕的时候。”“我怕的东西可多了。“她忍不住偷瞄谢随野,希望他也赶紧脱身。红毛:“你不是想展现骑术吗,上马吧。”宝诺意兴阑珊,之前有意拉低哥哥的预期,本想趁今日射柳露一露脸,让他刮目相看,谁知被厉濯楠干扰,这下什么争强好胜的心思都没有了。“堂主在看你。"红毛怼她胳膊:“练习这几天不能白费,你不上我上。”宝诺回头发现谢随野真的在看她,呼吸一紧,这就骑马奔向柳树。百炼堂弟子摇旗呐喊给她助威,宝诺抛开杂念拉弓,瞄准了枝干垂挂的葫芦。那些葫芦经过处理,削去顶端掏空内瓤,放入活鸽。宝诺第一箭落空,第二箭便射中绳索,葫芦落地裂开,里头的鸽子活蹦乱跳飞出来,越飞越高。红毛惊呆,其他几个堂口的人要么射不中,要么射中葫芦却把鸽子也射死,他们百炼堂竞然拔得头筹,放出第一只完好无损的鸽子!大伙儿万万没想到宝诺小姐这么厉害,一下欢呼雀跃,等她骑马回来便将她团团围住,簇拥着把她高高抛起,接住,再抛起。热情过剩,宝诺的鞋子甩了出去。
“诶诶,别把人摔坏了!"红毛太清楚这帮王八蛋都是人来疯,唯恐他们没分寸失手。
宝诺终于被放下来,埋头拨开人群找她的鞋子。“你干啥呢?"红毛不明所以,指挥大伙儿散开,方才还叫唤的男男女女逐渐安静。
宝诺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鞋子找到,脚垫塞回去,她默不作声穿好,目光扫过远处,转身面无表情离开马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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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林坡下溪水清浅,阳光映照着水底的小石头,波光粼粼。宝诺坐在溪边发呆,低头看看自己的脚,随手抓起一颗小土块往水里扔。身后有马儿打喷嚏的声响,她背脊略微僵直,没有回头。“喂,该回了。”
令人失望的声音。
红毛:“走不走?太阳快落山,你不饿吗?”她确实有点饿,拍拍衣裳起身回营帐。
天色一点一点昏黑,偌大的别业灯火辉煌,烤肉的香味四处飘散,宝诺和百炼堂的人坐在一块儿,大家滔滔不绝把酒言欢,她低头吃东西,保持沉默。“怎么不说话?"红毛大喇喇坐到身旁:“我刚才听秉申说,宗主和长老在谈论堂主的婚事。”
宝诺不语。
“诶,你知道棠玉浮吗?”
“不知。”
“宴州城第一美人你都没听过?"红毛露出惊讶的表情:“咱们永乐宗的前尘旧事你一点儿也不好奇吗?”
“不好奇。”
她难得如此扫兴,红毛奇怪地打量片刻,无所谓,继续说自己的:“棠小姐是前任宗主的女儿,和咱们堂主青梅竹马长大的,外边盛传他们两情相悦,早就私定终身了。”
宝诺一筷子戳进牛肉,反应冷淡:“哦,是吗。”“可惜啊,永乐宗多年前经历灭顶之灾,棠玉浮为求自保投入九华门,成了掌门薛隐山的义女,从此身份变得尴尬,再也没回过永乐宗。“红毛感叹:“我见过棠玉浮,难得的美人,和堂主真是郎才女貌,可般配了。”宝诺忽而笑道:“是吗,原来他心有所属,偷偷揣在心里珍藏呢。”“我听说薛掌门有联姻的意思,但是拉不下脸主动提议,而且宗主也不太同意。”
宝诺吃肉:“为何?”
“他想维持现状,不愿偏向任何一派。”红毛摇头:“上了年纪的人做事瞻前顾后,安享其成固步自封呗。”
宝诺哦了声:“那哥哥娶不到心爱的女子了。”“可不是么,苦命的鸳鸯。”
宝诺不以为然:“世上男女多的是,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红毛哼笑:“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情为何物啊,岂能随随便便找到替代?那棠玉浮不仅生得美貌,而且琴棋书画样样拿手,据传性情温柔如水知书达理,这等人物上哪儿找第二个去?”
宝诺没有搭话。
红毛忽然站起身,嘿嘿一笑:“堂主。”
谢随野走近,直盯着宝诺,说:“吃完了吧,跟我回百炼堂。”红毛不解:“啊?一会儿还有比武,你这就要走?”宝诺往嘴里塞两块牛肉,置若罔闻。
谢随野皱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红毛见状立马扯了扯她的袖子:“跟你说话呢。”
宝诺抬头:“你先走吧,待会儿我和他们一起回堂口。”谢随野扫了眼红毛,方才他们二人聊得那么投入,是因为这个不想回家?“没有待会儿,现在就走,否则你等着被带回永乐宗吧。”他留下这么一句,懒得再多话,也不等她,迈开长腿自顾往外走。宝诺心里窝火,冷着硬邦邦的脸跟上去。
秉申已经备好马车,兄妹二人坐在里面都不言语,气氛犹如冰窖。从郊外别业回到堂口,宝诺埋头大步往自己院子走,夜里洗完澡,把蜡烛都灭了,躺在黑暗里想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隐约有灯影晃动,脚步声很轻,可宝诺竟然能分辨出那是谁。
她趴在枕头上一动不动。
谢知易进来,先到床边看了看,问:“怎么不点灯?”“困了。哥哥有事吗?”
他把烛台点亮:“你的脚怎么回事,让我看看。”宝诺屏住呼吸,身体僵硬了片刻,果断拒绝:“没什么好看的。”谢知易:“是受伤所致还是天生的?”
宝诺不答,不想说话。
谢知易等了会儿,坐到床边,手掌隔着被子按住她的脚腕:“是这条腿吗?”
宝诺看着他:“你做什么。”
他面色如常:“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谢知易没打算回答,这就起身要走。
宝诺最讨厌说话留一半的人,想也没想扯住他的袖子:“讲清楚啊。”谢知易:“方才我问你,你一个字都不说,怎么这会儿要求我讲清楚。”她骤然语塞,撇撇嘴,松开了他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