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番外3
谢知易并非随口提议,他当真找了位教书先生来给宝诺传道受业,只要他在堂口,定会每日检查她的课业。
从未受过管教的宝诺别提有多难受,一听先生咬文嚼字就直打瞌睡,夜里睡觉做噩梦,满脑子都是先生的念经声。
不过也有放松的时候,比如这几日谢知易不在,宝诺坐不住,立刻动起了歪心思。
午后,她为先生点燃最爱的沉香,顺便在里头加了点儿料,然后乖乖坐在桌前研墨,先生进来,奇怪地打量:“嗯?你的鼻子怎么了?”宝诺碰碰塞紧的两团布,正色道:“风寒,总是流鼻涕,把它给堵住。“先生不疑有他:“拿出书本,今日继续讲诗经。”“诶,好嘞。”
没过一会儿先生的眼皮子越来越沉:“呼蟒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於我归处……”
他使劲晃动脑袋,可惜于事无补:“背、背下来了吗?稍后我再检…”宝诺心里数了几个数,先生顶不过迷香的冲击,彻底昏睡过去。“浮蟒之羽,衣裳楚楚,咳!先生?”
宝诺见他没反应,心下大喜,越狱似的飞奔出门,溜到大街上呼吸自由的空气。
谁知刚从堂口出来就碰见了红毛和哑巴。
“哟,我没看错吧,该在家里念书的人怎么跑到街上了?”宝诺赶忙过去封口:“请你们吃酒,地方随便挑,如何?”红毛闻言竞有点发酸:“堂主每月给你多少银子啊,这么阔?”“没多少,也就请吃两顿饭的钱,走吧走吧。“她可不想被告状。三人找了间酒肆消遣,哑巴对她尚有怨气,耷拉着脸,屁股没坐热就要走。“别这么计较嘛。”宝诺见人说人话,当即跟他掏心窝子:“那五百两银票不是已经物归原主了吗?我差点被勒死,还搭上一只鹦哥,你毫发无损,有什么可生气的?”
哑巴愤愤地比划:你骗了我!亏我把你当知心朋友!宝诺啧道:“这话可冤枉我了,鸟虽是假的,但咱们的友谊是真的呀,倘若红毛没有拆穿,你不仅得到喜爱的鸟,还收获一段珍贵的友谊,而我因为你的慷慨得以生存下去,一举三得,本该是桩美谈嘛。”红毛翻个白眼嗤笑:“你可真行啊。”
哑巴被她绕得有口难辩,又气又拿她没办法。几杯酒下肚,宝诺的本性便藏不住了,胳膊搭在哑巴肩头:“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不然能被我骗到么?以后等我有了很多很多银子,一定送一只真的波斯鹦鹉给你,好不好?别生我气了嘛,从现在起我们做真正的朋友,我保证不骗你!”
红毛看得目瞪口呆,原来她沾酒变这样?素日在堂主面前那般斯文乖巧,殊不知是个豪迈热烈的辣椒啊?
哑巴不仅很快原谅了她,还反省了一下:是我自愿被你骗的,难怪当时觉得你面善,有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现在才明白,因为你是堂主的妹妹啊!红毛也打量起来:“左看右看,你和堂主确实有一点像。”“不是吧?“头一回听说表兄妹长得像。
“你俩的母亲是亲姐妹,也许是她们长得像。”宝诺摇头:“那就不知道了,我没见过姨母。”三人吃完酒便很快拉近了关系,下午红毛领她去赌坊推牌九,晚上又招呼一帮兄弟大吃大喝,宝诺玩得尽兴,也醉得头晕眼花,走路摇摇晃晃,和红毛一同回堂口,勾肩搭背,冲着影子比划作怪,哈哈大笑。此时月上中天,夜幕深垂,内宅幽静昏暗。“小姐。"秉申像个幽魂突然现身:“堂主让你去书房。”宝诺的笑意瞬间僵硬,红毛亦然。
“哥、哥哥回来了?“她这才想起自己晌午做了什么。“那你快去吧。“红毛预感不妙,溜之大吉:“我就不打扰堂主休息了。”他跑得比鬼还快。
秉申提醒:“走吧小姐。”
宝诺脚步虚浮,心里七上八下,猛地开始紧张。穿过回廊,秉申安静地在前边走着,她害怕:“要不我先回房,明早再去见他?″
秉申不置可否,只说:“堂主已经等你很久了。”老天爷啊。
宝诺攥紧手指,祈祷酒劲儿赶快散去,否则她这个状态可能还要闯祸。书房就在眼前。
宝诺低头看着地砖,心慌意乱不敢做声。
“堂主,小姐回来了。”
秉申交代了一句,接着默默退下。
别走呀……
宝诺真希望他能留在这儿。
书房里只剩她和哥哥两人,四周静极了,什么动静都没有,想象中的责问和训斥并未发生。
宝诺盯着自己的鞋子半响,实在忍不住抬起头,悄悄偷看他。谢知易闲散地靠着躺椅,手里拿着本书,灯光下看不清神色。他似乎已经沐浴过,头发半散,衣裳也穿得随意,秋香色长衫有些单薄,宽敞的袖子和衣援交叠垂坠。那么高大的一个男子,因着仪态疏懒,歪在那儿,倒衬得斯文清隽,令人赏心悦目。
他翻了页书,宝诺回过神,腿已经发麻,但是没敢乱动,有股莫名其妙的压力笼罩头顶,分明没有镣铐锁住她的手脚,可她就是不敢走。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宝诺困得睁不开眼,身子摇摇晃晃,恨不能就地躺下睡觉。
“哥哥……她实在顶不住服软:“我错了。”错了还不行吗?您老人家别再闷不吭声折磨我,好歹给句话呀?谢知易终于开口:“站好。”
不冷不淡两个字就想继续惩罚她?宝诺何时受过这种罪,借着酒劲儿直接走到躺椅前,一屁股坐地,脑袋枕在他的膝盖上。“已经罚过了,我真的好困,哥哥不会那么铁石心肠吧?“说着露出小狗的眼神可怜巴巴地望住他。
谢知易没吭声。
他从未跟人如此亲密地接触过,感觉很陌生,有点怪,但没有想象中那么排斥。
宝诺一向能屈能伸,嘴巴甜,最擅长哄人,当即蹙起眉心,手指揪着他的裤子,一副柔弱无力的模样。
“我知道错了,以后都听哥哥的话,保证不给你惹祸,成吗?”谢知易屏息片刻,她的双颊红扑扑,脸蛋就这么压在他腿上,不轻不重,温度隔着单薄的衣料熨帖着那一小块皮肤。“哥哥。"宝诺抱住他的腿轻摇慢晃,似撒娇又似询问。谢知易:“改日给先生斟茶道歉。”
宝诺心虚地努了努嘴:“唔,明白。”
应该可以了吧?宝诺小心翼翼观察他的神情:“哥哥,那我回房睡觉了。”明知这些都是她耍的小伎俩,谢知易并无所谓:“去吧。”她困顿的眼睛瞬间发亮,笑眯眯的模样像在蜜罐里泡过的红果子。逃过一劫,宝诺对他的压迫感已有初步体验,但也隐约摸到他的脾气,装乖巧示弱能行得通,到底还是个男人,哼哼。这次过后谢知易对她的管束愈发严格,授课的地方直接搬到书房,只要他在,定会亲自监督,不给她钻空子的机会。宝诺苦不堪言。
白天之乎者也,学那些圣人的道理,晚上还要练字,哥哥随时都会抽查她的功课。
这夜掌灯时分,饭后宝诺洗完澡,回书房继续坐牢,她的小木桌被安排在角落,灯烛亮堂堂,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谢知易和殷阿姐在那边谈事情。
哥哥每天都很忙碌,他案头堆的账本和文契比她的书还多。宝诺不清楚永乐宗的规模,也不知道堂口有多少人手和生意,只晓得他肯定不缺钱,毕竞连金玉满堂的拾古斋也只是其中一间铺子而已。临帖实在过于枯燥,宝诺托腮发呆,隔着灯笼望向谢知易,他正在翻阅账目,神态沉静而深邃,很认真,很专注,不像她东倒西歪,连一炷香都坐不住。宝诺羡慕他身上稳如泰山的那部分,是她这辈子都长不出来的东西。而且哥哥的脸蛋未免也太俊俏了。
宝诺不知不觉看得出神。
忽然他转头朝她望过来,视线相触,抓个正着。宝诺一个激灵,瞬间耳朵滚烫。
她赶忙收回目光,端端正正坐好,假模假样地提笔沾墨,实则心蹦到了嗓子囗。
殷阿姐离开,又来一个下属禀报突发事件,宝诺再也不敢偷看,老老实实写自己的字。
夜深,谢知易终于忙完,起身关上窗,活动活动肩膀,转头却见宝诺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还没有检查她今日的学问。
走过去一看,毛笔在纸上晕开墨渍,她的手和脸也沾到,花猫似的。“宝诺。”他把人叫醒:“别睡了。”
“嗯?“她起不来。
谢知易叩两下桌面:“回屋睡去。”
宝诺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只看见晃在跟前的衣衫。“哥,”她想也没想地扯住他的袖子:“能背我回房吗,我走不动。”谢知易低头看了看:"不能。”
宝诺晃晃:“求你啦。”
他把自己的衣袖抽出来:“自己走。”
真无情啊。宝诺厥嘴哦了声,撑着书案站起身。谢知易往外走,突然后背猛地挨了一下。
“呀…“她晕晕乎乎捂住额头,转身离他远点儿,省得又撞一起。谢知易眼看她直勾勾地朝前边去,一脚绊住门槛,整个人扑向地面。好在他动作快,一把伸手揪住她的后领子,几乎要拎起来,妥妥当当地把人稳住。
宝诺吓得倒吸凉气,方才要是摔下去,恐怕不仅会破相,很可能鼻梁骨都得砸断。她自觉丢脸,挠了挠额头。
谢知易微微叹息,见她这副瞌睡虫的呆样,不知怎么,也没多想,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宝诺亦是始料未及。
哥哥单手抱她,又拎起一柄灯笼,穿过长廊和月洞门,慢慢朝她的卧房走。月朗星稀,四下幽静,宝诺坐在他臂弯间,双手搂着他的脖子,脸颊温热。这是她第一次体会到他有多么强壮,一条胳膊抱得如此轻巧,宝诺也不是孱弱纤细的女子,能吃能喝浑身是劲儿,到他手里才显出几分文气。“好香啊。"经过小池塘,荷花的香气被夜风带了过来,宝诺不由深呼吸,沁入心脾。
谢知易:“你喜欢荷花?”
“嗯。”
“明天让人用瓦缸移栽到你院子。”
宝诺愣住,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心跳漏了几拍。这下神思全然清醒,不似方才那般迷糊,没法再心安理得被他抱着。但宝诺没有下来。
等回到她的院子,谢知易径直进屋,把她放在床铺边。屋里没有点蜡烛,唯有他手中昏暗的灯笼照明,一灯如豆。宝诺闻到他衣领里面隐约的香味,随着两人距离拉远,恍惚一下消失踪迹。这时该说一个谢字,可她突然笨嘴拙舌,竞然没有吭声,大概知道自己张嘴就是客套,可她此时一点儿也不想跟他客套。谢知易弯下腰,没来由地凑近。
他要做什么?宝诺屏住了呼吸。
灯笼举到脸庞,他就着烛光端详她:“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墨水,洗干净再睡。”
宝诺用袖子擦拭,原来他要说这个呀……
谢知易摸了摸她的脑袋,提着灯笼走了。
宝诺咬住下唇,一股强烈的不舍突如其来,居然希望他别这么离开。要命,难道她也中蛊了吗?
否则为何似乎、好像、仿佛……有点喜欢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