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章相公背锅
一个月后,曹暾拿着自己优美的书法作品,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还是不错嘛,参加小学毛笔字大赛,都可能得奖了。师长们纷纷夸赞。
范仲淹拈须:“终于工整了。”
曹琮:“暾儿的字入门了。”
曹倫摸摸曹暾的头:“暾儿,再接再厉,明年你就能去考童子科啦!”曹佑感激地看向苏洵:“幸亏有你,明允兄。”苏洵略有些羞赧:“哪里哪里,是暾儿自己学得快。”他挠了挠脸颊,突然意识到什么,瞪大眼睛,提高声调:“暾儿要去考童子科?!″
众人…”
虽然我们没有特意宣扬暾儿要考童子科,但也没隐瞒吧?为什么苏洵会不知道?
苏海…苏洵就是不知道。他整个人被震得晕乎乎的。自己年近不惑进士仍旧落第,暾儿才五岁就要考进士?真是到了东京城,方知人外有人啊。
苏洵想起曹佑的文武才华,又想起章家的三个子弟,心中又是忐忑,又是羞愧,又是激动。
他忐忑少年英才辈出,羞愧自己为何不早一些醒悟苦读,激动与如此天才为友,或许自己的学问能更进一步,进士登科了。来到曹家后,苏洵既是曹暾的书法师傅,又陪着曹暾向范仲淹求学,并与三章和曹佑一同钻研进士考试。
与三章熟悉后,苏洵还有了去向章得象请教的机会。这时他才知道……
苏洵惊讶:“你们竟是章相公侄儿!”
章秦惊讶:“我们都结识这么久了,为何你会惊讶?”章惇佩服不已:“明允兄,你真是心无旁骛啊。”章衡纠正:“我是侄孙,不是侄儿。”
苏洵晕乎乎的:“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吗?”曹暾扯了扯嘴角:“苏夫子,这件事该我们问你。”苏洵羞惭极了。他只是一时间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京城最高等的官宦子弟圈子而已。
三章更惊讶了。你可是在给曹皇后的侄儿当书法师傅啊,曹家就是大宋最顶级的勋贵啊,大宋有半壁江山都是曹彬将军打下来的,你为何会没意识到?苏洵想了想,更加羞惭。他……他只是被曹家外戚的身份蒙住了双眼,一时忽视了曹家除了是外戚,本身也是世代官宦之家了。这种羞惭心思,苏洵默默藏在心底。
他心中叹息,自己不算迟钝,都会因曹家外戚身份产生偏见。,外面那些俗人不知道会如何编排曹家。自家新结识的友人们,肯定受尽了委屈。苏洵让人往家里送信时,将自己感慨写进了信里。他这次送信不仅是报平安,还打算将已经开始学写文章的第二子苏轼接到身边教养。
曹家为节省开销削减了仆人,府邸中空房间很多。曹琮为让苏洵安心教导曹暾写字,便邀请苏洵将家人接来东京。
东京城居不易,最不易的是房租。苏洵住在曹家就能节省这笔开支,光是教导曹暾写字赚的钱财,就足以养活一家老小。曹暾请夫子的费用是赵祯出的。养太子的钱,因为要瞒着群臣不能走公账,赵祯都是自掏腰包。
赵祯得知曹暾的书法水平在苏洵的教导下突飞猛进,便下口谕,让曹琮一定要把苏洵留住。
他还特意批了一批钱,作为苏洵在东京城的置家费。赵祯看过苏洵的诗文后,对范仲淹道:“苏洵的才华可为进士。他为何会频频落第?”
范仲淹叹息道:"因为他的文风不符合如今科举风气。”卸去一身官职,范仲淹全身心地培养曹暾成为进士,才观察到如今科举乱象。
范仲淹为赵祯讲解起何为“太学体"。
“太学体"不是文体,而是如今盛行的科举风气。大部分学子通晓诗歌和儒经就已经耗尽了全部精力,没有时间也没有多余的心智去了解国家大事,胸中有沟壑者寥寥无几,所著文章全是泛泛空谈。若论真才实学,很难打动主考官。
为求中榜,赵祯亲政时第一次科举时有学子另辟蹊径,故意写出艰难晦涩的古怪文章,恰好得了考官青睐。从此平庸的学子们纷纷跟风,形成了专供科举应试的"太学体”。
范仲淹道:“那太学体′的文风险怪艰涩,字句不求优美,只求奇求怪;内容言之无物,对朝野无凭无据的浮说捕风捉影,虚空拔高立意,实则全是空发议论。经过十几年的习惯,从学子到考官都习惯了以'太学体′录士。苏洵文章朴质,便不得中榜了。”
赵祯眉头紧皱,想起上次科举殿试的文章:“我竞未发现此事。”赵祯对臣子宽和,与臣子私下聊天时,很少用“朕"自称,如平等友人般交谈。
皇帝越宽和,范仲淹越恭敬,用词一丝不苟:“待陛下亲自甄选进士时,进士已经无落第之忧,有才之士便能在殿试中尽情挥洒才能。至于平庸之人的文章,诸公都是扫一眼便忘,入不了眼也入不了心,直接将其名次垫底了。所以陛下在殿试上看到的文章,都是较为出色的。殿试之下的事,陛下和公卿事务繁忙,恐怕未有精力关注。”
范仲淹苦笑:“别说陛下,臣不也现在才知晓?”赵祯失笑:“你也现在才知晓,我就不惭愧了。”他笑着叹了口气,收敛笑容,正色道:“此风不可兴。范卿,朝堂还是离不开你啊。可你若回来,谁来教导暾儿?”范仲淹道:“若陛下言明太子身份,朝中贤人都能教导太子。”赵祯摇头:“范卿,我不敢啊。”
他苦笑了一下,道:“幼悟的病已痊愈,我刚封幼悟为公主,幼悟突然早天夭……唉,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养活孩子了。暾儿还很健康,我半点不敢改变暾儿的生活。可群臣不会因为我的顾虑,就让暾儿继续生活在曹家。暾儿的身份,不能公开啊。”
范仲淹不赞同。
如果皇帝硬气些,他是完全可以在公布太子身份后,以宫中养不活孩子为理由,强硬地要求太子在宫外居住。
大宋虽然还未有此事,但前朝有。只要皇帝开口,臣子就能从故纸堆中为皇帝找出此举合情合理的依据。
但范仲淹理解皇帝更深层次的忧虑,所以不能直言。要说服群臣,皇帝就要承认宫里养不活孩子。大宋重天人感应,宫中风水不好,岂不是说皇帝执政有失?到时朝中言官又有话可说。风声传到民间,甚至可能会动摇百姓对皇帝的信心,引发骚乱。宋夏战争使国库空虚,朝廷增收赋税,又恰逢水旱灾害轮流肆虐,地方上大饥者无数,各地零星都有匪贼出现。只是朝廷赈灾和镇压及时,才没有闹出大动荡。如果皇帝承认在宫里养不活儿子,恐怕会有匪徒以此为借口生事,如当年汉末那样,匪贼连成一片,重创大宋江山社稷。此事也有办法解决。
朝廷严格监督民间舆论,有灾赈灾,有匪徒就剿匪,只要熬过一段时间动荡,困局便能解除。这时朝中又有了健康且优秀的太子,臣民无须担忧大宋立储,大宋江山社稷会更加稳固。
只是皇帝性宽仁,显然是扛不住这么大的压力的。所以隐藏太子身份,或许对皇帝而言,或许不是最正确的选择,但是最舒适、最不会动摇目前统治的选择。
得知皇帝隐藏太子身份的真正缘由后,范仲淹虽仍旧不满,但也松了口气。皇帝一日不公布太子的身份,太子的安全就得不到保证。但至少,皇帝不是因为不想要太子继位才隐藏太子的身份,比范仲淹所预料的最差情况要好。经过庆历新政的打击,范仲淹对皇帝和朝堂的了解深刻许多。他虽然骨子里的执拗未变,表面上却圆滑许多。
范仲淹不再提让皇帝公布太子身份的事,顺着皇帝的要求献策:“以太子的本事,明年即可入仕,以侍读的身份在宫中聆听大贤教导。陛下也可仿造汉武教霍去病一事,以姑父身份亲自教导太子。臣老病,休养一年正好回朝堂为陛下效力。待臣离开后,可在信中教导太子。太子读书十分自律,自学不会耽误太子学业。”
赵祯眉头仍旧紧皱:“暾儿身边还是要有夫子随时为他解惑……他想了一会儿,展眉笑道:“那些因年老或生病而请求致仕的贤臣,就轮流为暾儿的夫子吧。”
范仲淹:"……“陛下的突发奇想啊……不过这样能扩充知道太子身份的人数,也不错。
范仲淹道:“陛下英明。”
赵祯在心里过了一遍朝中已经遭遇贬谪,可以“辞官"的贤臣的名单。身为皇帝,赵祯即使要因为稳固统治使用权术贬黜无错的大臣,但他本身其实并没有被言官的言论迷惑,对谁真的有才华心知肚明,才能在朝堂动荡时知道提拔何人上来稳定政局。
赵祯每年殿试都能选拔出贤臣,眼光很不错,很快就在心里拟定了“轮流免官"名单。
“我记得你上次和我提起尹洙重病,希望让尹洙换个地方任职养病?"赵祯道,“你和尹洙提一提此事,让尹洙自请辞官。”范仲淹心头一阵激动。尹洙的病大部分在于心中,若是尹洙得知他能教导太子,心病定能痊愈大半。
不过友人的身体重要,太子也很重要。范仲淹不敢用传递书信的方式告知尹洙真相,以免太子的身份意外暴露,引起朝堂动荡和皇帝对太子的忌惮。范仲淹道:“为避免太子身份暴露,臣不敢写信告知尹洙实情。请陛下准许臣暂时离开京城,亲自告知尹洙此事。”赵祯摇头:“暾儿离不开你。我派曹倫去。”范仲淹惊讶:“曹倫?曹伧知道太子的身份?”赵祯失笑:“他连你都骗过去了?”
范仲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赵祯笑容更甚:“虽然皇后一直说曹倫无能,但朕看来,曹偷虽然才华的确不及曹家三郎,但也是可堪一用的。”
范仲淹想起曹偷在家中的模样,苦笑道:“臣还真是没看出来。唉,臣眼瘸了。”
赵祯笑着摇摇头:“不是范卿眼瘸,他在家中恐怕没有伪装,真就是那个放荡不羁的性格。他也真心宠溺幼弟和暾儿,不愿意出外做官。”范仲淹冷静下来后,心里道,曹倫当然不放心太子和曹佑,哪可能出外做官?如果陛下你真的赞赏曹倫,给曹倫提一提寄禄官的品级,再在京中给曹偷找个职官的位置,曹偷肯定会接受你的任命。曹倫身为皇后唯一出仕的弟弟,其官职品级还不如苗昭容和张美人的隔房亲戚。陛下你说不敢任用外戚,难道只针对后族吗?范仲淹越发觉得皇帝拧巴。
你说皇帝不信任曹家,但他把唯一的儿子放在曹家养育,并任由太子和曹家培养感情;你说皇帝信任曹家,皇帝又对后族十分苛刻,甚至称得上刻薄。如果曹家不是后族,皇帝断不可能对曹彬之后刻薄,群臣都会用唾沫淹死皇帝。
范仲淹想起苏洵在他面前的感慨,心心中也生出动摇。“后族”这个身份,真的就能磨掉一个家族的荣耀和未来吗?可皇帝破格提拔妃嫔外戚,却只打压后族,这能起到不让外戚专权的效果吗?妃嫔外戚难道不是外戚?罢了,自己多思也无用。无论群臣对外戚态度如何,决定外戚待遇的只是皇帝。就像真宗皇帝要让刘皇后干政,把太/祖太宗"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抛之脑后一样,大宋的皇帝大权独揽,看似尊重群臣的意见,但他若想不尊重,群臣也无可奈何。
范仲淹想起刘太后垂帘时的独断专行。他本不喜欢皇帝独断专行,但皇帝若动摇不定,也不是好事。
说完教导太子的事后,赵祯和范仲淹继续提起如何整治科举不良的风气。如今科举桎梏已经根深蒂固,科举又关系天下学子未来,恐怕寻常大臣顶不住天下人的非议,不敢轻举妄动。
思来想去,赵祯能用之人,还是只有刚被贬谪的庆历君子们--庆历君子们都敢搞变法了,改革一个科举风气他们肯定不怕。君臣斟酌来斟酌去,认为韩琦或者欧阳修性格刚直坚毅,最适合整治科举不良风气。
只是两人刚被贬谪,现在就召入朝堂不合适。赵祯便让范仲淹先写信给二人,让他们做好准备,待朝中对他们的非议平息后,再将他们召回朝。范仲淹虽然认为应该尽快改变科举风气,但皇帝主意已决,他也无可奈何。罢了,虽然拖沓了点,至少皇帝有意改变。范仲淹出宫后,曹倫便被召进宫内。
曹倫失去了笑容。
他才刚陪伴弟弟和暾儿不久,一点都不想当这个信使。这个信使不好当啊,可不仅仅是送信,他还得留在尹洙身边起监视之意,直到把尹洙带回京城。
唉,烦。
“二叔叔又要出门了?"曹暾挥挥手,“二叔叔慢走。”曹倫更不高兴了。他把曹暾抱起来抛抛。曹暾不害怕,曹佑吓得手足无措,又想把曹暾抢回来,又担心争抢会伤到曹暾。“暾儿,保重。“曹倫心中千言万语的担忧都不敢言明,最终只汇聚成两个字。
曹暾蹭了蹭曹俗的脸:“二叔叔放心。”
曹倫嘴角扯了扯,那真是半点都不放心啊。曹倫对曹佑道:“佑儿,你要多费心。”
曹佑还没回答,曹暾便道:“小叔叔已经够操心了,再操心,我就不开心了。小叔叔真的很啰嗦。”
曹俗失笑:“你啊……唉。”
他心中万般不舍,也只能立刻收拾行李离开京城。苏洵已经搬回曹琮府邸,不用再搬一次家。他为曹倫送行时遗憾道:“我还想为你介绍我的妻儿。”曹琮担忧苏洵只接一个儿子来京城,恐怕仍旧不能安心留在京城内教曹暾写字。在他百般劝说下,苏洵终于决定把家眷都接到东京城。虽然将来科举的时候他们仍旧要回原本籍贯,但考上举人后,他们就要长期在东京城内为考进士做准备,提前习惯京城水土是好事。难得有机会让家人增长见识,苏洵便厚脸皮了。他将来不一定能入仕,两个儿子若借着他此番运气的东风得到更好的教育,为苏家再增添两位进士,他也知足了。
曹佑没想到叔父居然会邀请苏洵全家来曹家居住。那岂不是自己能见到苏轼了?曹佑暗自激动。不知道苏轼现在的字写得如何了,他是真的喜欢苏轼的字画。
不过曹佑也就喜欢二苏兄弟的诗词字画而已。他想,将来自己入朝为官,定是站在二苏的对立面上。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贬谪,是不是二苏上的奏章。
曹暾也在诧异。
啊,老苏全家都要入京了?自己什么都没做啊,难道叔祖父也是穿越者?奇怪了,他家亲戚怎么个个看上去都像是穿越者?懒散的曹暾难得支棱起来,打探苏洵的家中情况。或许不是曹家有穿越者,而是苏洵家里谁被穿越,给苏洵支招了?苏洵只当曹暾年幼,为家中即将来陌生人好奇。苏洵的小儿子苏辙也就比曹暾大不到两岁,他还活着的两个儿子都是曹暾的同龄人。可苏洵不敢说让一双儿子成为曹暾的玩伴。曹暾都要考童子科了,他的小儿子苏辙还在启蒙呢。
苏洵感慨道:“出了井,方知天地有多大。我儿早些离开蜀地,将来成就定比我强。暾儿,可不要嫌弃我儿愚钝啊。”曹暾强压住嘴角的抽搐。
我?嫌弃苏轼苏辙愚钝?老苏你也太瞧得起我了。曹暾道:“苏夫子,你太妄自菲薄。你科举落第不是你的问题。”苏洵苦笑不已:“谢暾儿安慰。”
曹暾摇头:“不是安慰。”
苏洵如今不能中举,纵然有不习惯如今科考风气的问题,但科考风气本身都有问题。
嘉祐二年,群英荟萃,二苏同时登榜,苏洵思及自身频频落第,心里喟叹不已。
但其实苏洵若考试,应该也能中榜;而二苏在嘉祐二年之前考科举,也可能落第。因为嘉祐二年,欧阳修为主考官,顶着全天下读书人的骂声摈弃“太学体”,录取文风清新、言之有物之士。
欧阳修试图以改革科举的方式为大宋录取更多的重视实务的人才。但这一榜欧阳修的择士倾向是北宋古文运动的里程碑,对北宋的政/治/局势却影响微弱北宋的政/治/局势哪那么容易改。
欧阳修的政治目的没达到,但对于天下学子而言,这就是关乎他们人生的事,至少北宋文风确实有了很大改变。苏洵只是时运不佳。既然提到科举风气,曹暾便向苏洵点明了“太学体”。苏洵读书几乎是自学,即使他有一兄长考得进士为官,但对科举考场仍旧不甚了解,不了解科举中那些无关学子才华的弯弯绕绕。或许苏洵求教的人知道科举考场的风气,但他们与苏洵不熟悉,不会对苏洵抨击已经持续十几年的科举风气,站在天下大部分读书人的对立面。曹暾无所谓。
他考童子科不考进士科,不和天下读书人竞争;他年幼,天下读书人不好意思说他坏话;他若能活到弱冠,到了天下读书人能诽谤他的年龄,天下读书人就不敢诽谤他了。
他便对苏洵细细说了进士科的猫腻,比如行卷啊养望啊故意在考试文章中标新立异博人眼球啊,听得苏洵一愣一愣的。曹佑频频叹气。暾儿不会把老苏教坏了吧?罢了,老苏原本蹉跎一生,只在晚年得了恩赐小官。暾儿就算把老苏教坏,问题应该也不大?应该。曹佑便没阻止。曹暾对苏洵理了一遍考进士的猫腻了,脑袋一拍,想起自己的零用钱又下发了,该为了留住零用钱写文了。
正好,他文中写的就是嘉祐第二榜,就把整顿科举风气的故事加进去。于是曹暾继续偷懒口述,曹佑记录,小说第二本草稿写好了。这次润色的人多了章衡,苏洵暂时不好意思加入。章惇拍了拍草稿:“主考官居然被落榜考生诅咒?还有考生说要杀了主考官?这晚唐风气也太可怕了。”
章衡想了想史书中的记载,道:“晚唐没这回事,是暾弟编的。”章崇看了又看,不确定道:“暾弟,你是在映射如今科举风气?”曹暾点头:“我们本来就是以古时事,言今日事。”章瓷有点担忧:“我们会被骂吧?”
章惇冷哼道:“我们还被骂得少吗?既然如今科举风气是好言浮夸之事,他们骂我们浮夸,不正合如今科举风气?”章衡将文字中细节与自己印象中的晚唐之事做对比,又思及如今之事,道:“暾弟,你那被天下读书人谩骂的主考官,难道暗指范公?”带着苏洵为学生们改文作指导的范仲淹”
曹暾眨了一下眼睛。怎么就是范公呢?你们就不会想到欧阳修吗?哦,如今范仲淹虽然音讯全无,但应该还没死。说起敢冒天下大不韪改革之人,所有人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范仲淹。他点头:“对。”
曹暾用眼角余光偷瞟了一眼朱夫子。
哇哦,朱夫子的表情一点都没改变,好像他真的不是范仲淹似的。苏洵感慨:“确实只有范公才敢做此事。”坐在苏洵身旁的范仲淹瞥了苏洵一眼。
章衡起头,苏洵附和,在场众人纷纷夸起范仲淹,悲叹范公不见了,朝堂无人啊。
曹暾又偷瞟了一眼朱夫子。
哇哦,朱夫子定力再好,也有点坐立不安了。这就是全天下人对范仲淹的道德绑架吗?
曹佑也有点坐立难安。他是一个别人感到尴尬,自己也会尴尬的性格。别感慨了!朱夫子就在这里呢!
曹佑忙转移话题:“只是托古言今,只要我们不承认,那些平庸之辈也不敢直言我们所讽刺之事,不需要担心。”
章惇傲气道:“我担心什么了?我恨不得与他们当面辩论。”章案谦虚道:“还是别当面辩论了,我们个头小,打不过他们。惇七,再过几年吧。”
章衡道:“我来改一改,把文中故事改得更像晚唐事。”曹暾很信任章衡,要让章衡担任润色主笔。章惇就不高兴了。
章惇和章衡差了辈分,又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章惇对章衡不是特别熟悉。他自负才高,章秦都不如自己,一个晚辈,怎么能越过自己当主笔?曹暾道:“那你们比一比吧。”
毕竞章惇辈分比自己高,章衡心生退让之意:“还是让族叔…阿!”章惇扬起袖子就给了章衡一下:“你什么意思?难道我还能输给你?”章案见着有趣,拱火道:“要是你真的输了呢?你不会输不起,与咱们的族侄反目成仇吧?”
章惇要和章瓷打架。
章衡更加局促不安。
章惇又去和章衡打架:“你真的认为我会输给你?”章衡:“没有没有……痛痛痛!”
曹暾看向范仲淹:“朱夫子,你不拦着?”范仲淹微笑道:“惇七的性子需要磨一磨,现在磨比未来磨好。”曹暾心中明了。朱夫子大概已经提前看出胜负了。曹暾提高声音:“要不打个赌?我们一起比,就比对典籍的了解?按照名次来请客吃饭?″
章惇怒气冲冲道:“好!我绝对不会输!”曹佑有点担忧,自己会垫底。
于是范仲淹出题,几位友人一同答卷,仿佛提前入了科举考场。苏洵见着有趣,也去要了一份考卷。
阅卷后,章衡居然越过过目不忘的曹暾,位列第一。而章惇,只居第三。
曹佑倒是没有垫底,章资垫底了。曹佑上一辈子或许比不过众人,但这一世苦读还是有效果的。
章秦并不在意,他早知这个情况。
苏洵叹气。他没有参加排名,但心里很清楚,真正垫底的是自己。章惇呆滞:“我……第三?”
曹暾看了章衡的试卷,道:“你读的书比我多。”章衡道:“我比你虚长几岁,再过几年,我就不如你了。”曹暾心道,再过几年?再过几年,我才是垫底的那个,谁都比不过。如果他真的有本事,哪会考什么童子科?当个状元不香吗?难道他不考状元,是自己低调不虚荣吗?
章惇蔫哒哒道:“你虚长几岁才赢了暾弟,那还不如暾弟的我们呢?”章资道:“我早就知道我不如。不过惇七啊,虽然你辈分比章衡大,但你年龄确实比章衡小啊。所以章衡也是虚长你几岁。”章衡点头:“族叔,我年龄确实比你大。”章惇张嘴,章惇闭嘴。
章惇耷拉着脑袋:“你还是叫我惇七吧。我当不得你族叔。”章瓷接嘴:“我当得。”
章惇踹了章瓷一脚。章秦大笑。
章资这一笑,稳重的章衡也没忍住笑声。章惇揉了揉鼻子,也跟着笑了。三人都是少年人,此次考试也不是决定人生的科举,谁名次高谁名次低,他们并没有太在意。
章惇输了这一次,只是将心中傲气和浮躁打磨了一番,没到和章衡绝交的程度。
其实在原本历史中,章惇虽然重考了一次,但和章衡的关系也一直很不错。他心眼又小又大,很是神奇。
比起章衡,章惇更想把曹暾和章秦打一顿。可章惇打不过章案,又不好意思揍年幼的曹暾,只能把曹佑拖到校场。曹佑:“?“怎么又是我?你也打不过我啊!章衡也很好奇:“为什么族叔…惇七老和曹三郎过不去?”章资道:“因为惇七能看出来,曹三郎看似学识不如他,但已有贤臣良将之风,而我等不过是连科举考场都不敢上的稚嫩学子。他真心佩服曹三郎。”章衡看向曹暾:“我觉得暾弟也很厉害。”章寮忍俊不禁:“暾弟太年幼了,他不好意思真心佩服。”章衡心心道,惇七真难伺候,以后绕着他走。可章衡如此想,章惇却不放过他。他们又同住在章得象家中,想绕开也不能。
章惇在家里就骚扰章衡,出家门就骚扰曹佑。章衡和曹佑本来是君子之交,硬被章惇逼成了至交。曹暾把取材本合上。
他今日对章惇又多了解了一些,下一次更新就写上。苏洵还是没忍住,在范仲淹的鼓励下,也为《归安丘园》写了诗词和文章。在老苏和章衡的加盟下,《归安丘园》第二部一发售便脱销。东京人对前一本的热情还未冷却,第二部便来了,对小说作者的创作速度十分惊讶。
如曹暾等人所料,这第二部小说一出现,很快就有人发现他们在针砭时弊。一时间,许多读书人认为自己被刺了面子,纷纷声讨曹暾。可他们又不能认领文中给主考官寄死亡威胁信的庸碌,只能另找办法。后面诗词附录中没有曹暾的作品,便成为他们抨击曹暾的把柄。他们说曹暾根本不是这本书的作者,否则怎么不写诗词扬名?一定是曹家利用权势,让别人写了文章,把文章作者的名字按在了曹暾身上,曹暾是欺世盗名。
那么作者是谁呢?
他们翻了翻诗词目录,章惇才华高,又参加了两次小说创作,他一定就是真正的作者!
于是他们把章惇也骂了一顿,说他为了讨好后族,竞然让出心血。“他们知道章惇是谁的族人吗?"赵祯得知此事后,都笑得被呛着了,“章卿,你赶紧为你族人正名。不然你都要背上讨好后族的骂名了。”章得象根本不想掺和。可皇帝发话,他只能把三章认领了。我,章得象,刚致仕的宰辅。三章的章,就是我章得象的章,我的族人怎么会被后族压迫?
东京城的读书人一下子鸦雀无声。而满朝言官震动。你章得象都致仕了,还在东京城兴起什么舆论?难道你是看不惯科举风气,想改革科举吗?
章得象向来是“哑巴宰辅",从来没见过他如此激进。难道是因为他已经致仕,不怕众人弹劾,所以要在老死前做点好事?人将死,其言善吗(章得象:老夫没……)?被章得象这么一点(章得象:老夫没点……),言官们也发现如今科举风气确实不好。
庆历君子们已经尽数被弹劾出京,党争之事稍歇,众臣终于开始做正事。他们纷纷上奏章弹劾如今科举风气,希望皇帝赶紧改。对了,他们还把黑锅扣范仲淹头上,说这都是范仲淹干的。因为范仲淹主持庆历新政的时候,为科举增添了一门预科,让学子考试之前多考一门策论经义,以免学子老纠结诗赋文采,缺了真正学识。虽然范仲淹对科举的改革与科举不良风气无关,甚至是站在科举不良风气的对立面,但言官弹劾还管这个?你就问范仲淹动没动科举吧!总之如今科举风气变差,都是你范仲淹的错!我们不仅要改良科举风气,还要骂你!顺便把你在科举上的改革措施也抹了!
言官们一发威,便无人关注小小的曹暾了。曹暾再次隐于众人身后。曹暾观察范仲淹。
朱夫子还是那个笑容慈祥平和的朱夫子,仿佛外面骂的范仲淹与他无关,半点不在意。
范仲淹确实不在意。
如果能逼得皇帝迅速改革科举不良风气,自己名声受点损失又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