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感到难受。
但很快,悲戚就被劫后馀生的庆幸所取代。
“幸好我等迷途知返,选择了顺从——”
会宁侯张温点了点头,脸上血色缓缓恢复,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感弥漫全身。“是啊,若当时我们也——”
话说一半,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朱寿的今日,很可能就是他们的明日。
四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雅间角落里,那个自始至终面如死灰、浑身僵直、一言不发的景川侯曹震。
此时的曹震,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官袍的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透,紧贴着脊梁0
他双目空洞地望着窗外那片血色,嘴唇不住地哆嗦着,牙齿都在打颤。
朱寿被凌迟的惨状,家族被屠戮的绝望,如同梦魔般在他脑海中反复上演。
他之前那点阳奉阴违、拖延塞责的侥幸心理,在此刻血淋淋的现实面前,被击得粉碎“曹兄——”鹤庆侯张翼走到曹震身边,伸手重重地按在他不停颤斗的肩膀上,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诚恳:“看清楚了吗?朱寿就是前车之鉴,燕王殿下的刀,是真的,陛下的决心,更是铁打的!”
“什么拖延,什么徐徐图之,在绝对的皇权和雷霆手段面前,根本就是自欺欺人,玩火自焚。”
普定侯陈桓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推心置腹地的道:“曹兄,别再抱有任何幻想了,朱寿倒台,下一个若有人撞在刀口上,只会死得更快、更惨,燕王殿下或许还准备杀人呢?听我们一句劝,回去之后,立刻、马上。
“把你名下那些不干净的田产,主动、彻底、干干净净地交出去!一丝一毫都不要留,态度要诚恳,动作要迅速。”
“唯有如此,方能保全自身,保全家族。钱财田产,终究是身外之物。没了,还能再挣。可要是像朱寿这样——那就真的万事皆休,香火断绝了!敦轻敦重,曹兄,你得想明白。”
曹震浑身剧烈一颤。
仿佛被这几句话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颓然瘫坐在身后的太师椅上,双手死死抓住扶手,骨节捏得发白。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天人交战。
许久,他睁开眼,声音颤动,“交,我交。我全都交,立刻就交——”
景川侯府,书房内。
从法场回来后,曹震仿佛彻底变了一个人。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见一丝血色,官袍下的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斗。
瞳孔深处仍然残留着难以磨灭的恐惧。
甚至都来不及更换沾染冷汗和尘土的衣服,便将府中所有掌管田庄、帐目的师爷、管事、家将头目,一股脑全部召到了书房。
书房内,烛火通明。曹震瘫坐在太师椅上。
“都——都给本侯听清楚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才能支撑自己说下去。
“今日法场——你们都听说了,都看见了,朱寿就是下场,燕王殿下的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再抱着那些田地不放,下一个满门抄斩、夷灭三族的就是我们。”
曹震霍然起身,因动作太猛而一阵眩晕,跟跄了一下扶住桌子,却依旧盯着众人,“清算,给本侯立刻清算把所有挂在侯府名下、挂在你们任何人名下、挂在那些旁支远亲、乃至假托他人之名占有的田庄、山地、湖荡、铺面——一亩不留,地契、帐册、鱼鳞图册——所有凭证,全部给本侯翻出来!”
“本侯只给你们一天时间,明日此时,本侯要看到一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所有田产的清单,原主是谁,强占于何时,现有多少,都给本侯标得清楚,谁敢藏私,谁敢延误——”
“朱寿一家老小的下场,就是他的榜样,本侯亲自把他绑到燕王殿下面前去。”
曹震已经彻底被今日的这一幕幕给吓到了。
活生生的一个人啊。
就这么死了。
他最好的兄弟,曹震。
他没想到燕王手段这么狠。
现在,他真的后悔了。
书房内,所有管事都吓傻了,他们从未见过侯爷如此失态。
“还愣着干什么,都想死吗?”
曹震见众人呆立,一脚踹翻了眼前的茶几,杯盏碎了一地!
“快去,把所有能动的人手都派出去,连夜给本侯清查。”
“是,是!侯爷,小的们这就去,这就去。”
众管事这才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冲出书房。
接着各自奔向各自的帐房、库房、田庄!倾刻间。
整个景川侯府陷入混乱之中。
帐房内,算盘珠被拨得啪作响,如同爆豆,灯火通明,师爷们汗流浃背地翻找着堆积如山的陈旧地契帐册。
府门外,一匹匹快马被连夜派出,带着侯爷的死命令,驰向各处的田庄、别业。
田庄上,管事们提着灯笼,呵斥着庄头、佃户,连夜重新丈量土地,核对田亩,一片鬼哭狼嚎。
曹震本人,则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书房内来回踱步,一刻不停,时不时冲到门口,厉声催促,又瘫回椅子上,双目无神地念叨着快点啊,旋即又猛地跳起来,检查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