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文书官应声,退下拟写告示。
处理完这紧要的一桩,朱棣略作沉吟,叫来了朱高煦,声音低了很多,“令人去牢里面,搜集一下那群之前提供供词的罪官,看看他们要保下哪个幼子,留下香火,然后你把这件事情办了。”
朱高煦闻言拱了拱手退下。
接着,朱棣目光转向负责看守牢狱的官员,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牢中可还安稳?”
那官员一愣,连忙回禀:“回殿下,一切安稳,无人敢闹事。”
朱棣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沉默片刻,语气发生细微的变化,多了些难以言喻宽容:“传令下去,这三日,对朱寿的饮食起居,一应照旧。他乃将死之人,又是陛下亲封侯爵,不必在吃喝用度上苛待羞辱。”
“他想吃什么,喝什么,只要不是过分要求,皆可满足,给他留几分最后的体面。”
此言一出,堂下众人皆是一怔,随即露出了然又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唉——
“是,下官明白,定会吩咐牢中,妥善照看。”
看守官员连忙躬身应道。
朱棣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众人行礼后退出大堂,各自前去执行命令。
苏州府的牢狱深处,戴着沉重镣铐、瘫坐在稻草上的朱寿,听到狱卒转达的话后先是猛地一愣。
随即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体面?哈哈——哈哈哈——”他笑得浑身颤斗,眼泪都笑了出来,“朱棣啊朱棣,你杀我全家,灭我三族,却给我这最后的体面,你这到底是仁慈,还是——诛心?”
笑声渐歇,化作无声的哽咽和彻底的死寂。
朱寿明白,这看似宽容的待遇,恰恰昭示着对方那不可动摇的杀心和自己那毫无希望的终局。
第二日的清晨。
燕王殿下将于三日后公开处决怀远侯朱寿并夷其三族的告示,已被迅速张贴于苏州四门。
消息伴随着铜锣的鸣响和差役的高声宣读,让百姓哗然,议论鼎沸。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心惊胆战,有人唏嘘感慨。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城西那正在加紧布置的庞大法场。
到时候肯定要来看看。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午时将近,苏州城西,新筑的法场。
这座用粗大圆木和厚重青石板临时搭建、却异常坚固高大的刑台,如同一个巨大的祭坛,矗立在空旷的场地上。
台高近丈,视野开阔,足以让远处黑压压的围观百姓,将台上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刑台四周,旗幅招展,上书巨大的肃静、回避、钦命执法等字样。
台前一侧,设有一座监斩官棚,法场周围,早已被数以千计顶盔贯甲、手持长枪利刃的官兵,围得水泄不通,组成了一道道冰冷的警戒线。
枪尖在秋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寒光,警戒线之外,则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的苏州百姓。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摩肩接踵,翘首以盼,嘈杂的议论声如同海潮般起伏,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情绪。
“来了吗?”
“这法场修得可真吓人啊!这得杀多少人?”
“听说怀远侯爷一家夷三族,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啧啧,真是造孽啊——不过也是报应,谁让他们平日里那么横?”
“就在人群躁动不安时。
呜!!呜!!
低沉而威严的号角声,从远处响起。
全场肃然。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号角传来的方向。
只见一队队盔明甲亮、仪仗森严的骑兵和步卒,护卫着一簇显赫的车驾仪仗,缓缓向法场而来。
队伍最前方,一面巨大的燕字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队伍行至监斩官棚前停下。
燕王朱棣,身着四爪蟒袍,外罩玄色大氅,头戴翼善冠,面色沉静如水,不怒自威,率先步落车驾。
他缓缓扫过眼前庞大的法场和远处无边无际的围观人群,让原本有些骚动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紧随其后的,是苏州知府、同知、通判等一众地方官员,以及燕王府的朱高煦、大将张玉、朱能等心腹。
官员们个个身着官服,神情肃穆,甚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紧张和徨恐,依次步入监斩棚,按品级落座。
朱棣则径直走到监斩棚正中的主位坐下,身姿挺拔,宛如山岳。
他并未多言,只是微微抬起右手。
身旁的旗牌官会意,立刻上前一步,运足中气,声如洪钟,向着全场高喝道:“钦命督办苏州清田事宜、燕王殿下驾到!”
“午时三刻将至,一应人犯,押赴法场!”
“威武—!”
台下护卫的军士们齐声呐喊,声震四野,更添肃杀之气。
命令传出,只听得法场一侧的囚车羁押处,传来一阵沉重的铁链拖地声、呵斥声以及压抑的哭泣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无数道目光死死叮住刑台入口。
只听得沉重杂乱的铁链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