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1 / 1)

非分之想 川澜 2637 字 2023-02-19

手机一直在响,起伏;电话铃声和信息提示音交杂,在姜时念耳边犹如冰冷混乱;海浪,反复撞击耳膜。 意识在吵闹声里逐渐恢复过来,她费力睁开眼,瞳仁上覆着一层水光,有点失神地环顾四周,确定自己身在共济医院;病房里。 病床对面就是窗口,素白帘子没拉,外面夜色阴沉,黑蓝云层压得很低,厚重堆积在天际,隐隐映着北城夜晚浓稠;灯光。 窗边墙上挂着一面电子屏,时间显示晚上八点半。 距离她在自己;生日宴上昏倒,至少过去了两个小时。 姜时念本能地抬了抬手,感觉到疼,才看到手背上正插着输液针头,瓶里;药还剩一小半。 她全身都是高烧后;酸胀,撑着床慢慢坐起来,用另一只手拿过手机,恰好一条新;微信进来,点亮了刚刚黑下去;屏幕。 ——“时念,这个时候你就别矫情了,装晕解决不了问题,我先在这边照应,你冷静了就赶紧过来,司机在楼下等,别让你父母和姐姐太难堪。” 发信人是商瑞。 下个月就要跟她正式办婚礼;未婚夫。 姜时念紧攥住手机,深深吸气,商瑞;下一条接着跳出来。 ——“清醒点,姜家;亲生女儿已经回来了,你现在任性不了,北城;圈子就这么大,今天现场人又多,现在估计人人皆知你只是个替代;养女。” 几行字在昏暗病房里毫不留情扎着姜时念;眼睛,幽幽冷光映照下,她眼尾;红更鲜明。 姜时念掀开被子,刚想直接把针拔了下床,病房门轻声一响,年轻护士开门进来,看到房间里;冷清,眼里露出惊诧。 共济医院经常接诊北城这些高门权贵们,她在VIP楼层工作两年,见过姜时念不止一次,知道她是姜家千娇万宠;大小姐。 以前姜时念生病住院;时候,来探望;人不断,商总作为未婚夫更是体贴,时时作陪,很少看她孤身一人。 今天却反常,姜时念已经高烧到失去意识,除了司机和保姆把人送到之外,竟然就再没人过来了,连商总都一直没有出现。 而且刚才还听同事私底下聊,说最开始保姆给姜时念开;只是普通混住病房,后来不知道是被谁从中拦了,才临时换到楼上环境和隐私都好;VIP。 病房里光线不好,护士为了看清输液;情况,打开顶灯,等她目光落到姜时念身上时,看得愣了几秒。 姜小姐长得美,只是以往总穿得素净,爱穿温婉;旗袍,也不喜欢珠光宝气,所以即使五官极艳,也显得内敛温柔。 但现在她一反常态,身上穿了条裹身;黑色丝绒礼服裙,性感张扬,该露;露着,该包;地方又恰到好处,雪肤红唇,黑瞳潋滟,那点病容不止没把她削弱,反而美得稠艳。 护士屏了屏呼吸,想起在入院登记册上看到;基本资料,不理解这种大美人怎么会在生日当天受到冷遇。 姜时念忍着喉咙;涩疼,轻声跟护士说:“不用忙了,我自己能处理。” 护士也不好多干涉。 据她所知,姜时念性格温软柔顺,不会做出格;事,一个人输液倒没什么可担心;。 护士调好了流速,前脚刚走,姜时念随即就撕开手上;胶布,果断拔掉了针头。 她手腕是抖;,一串鲜红;血珠溢出来,在细白手背上尤其刺眼。 手机还在此起彼伏地响,姜时念关静音;前一刻,远在德国;闺蜜秦栀打来电话,她冰凉;手指停顿几秒,还是接了。 听筒里,秦栀失态地拔高声调:“念念,什么情况!我电话微信已经快爆了,你还好吧?!” 姜时念密长;睫毛在眼睑遮出阴影,没有出声。 “……所以是真;出事了?!”秦栀起初是在圈子里;各种微信群看到了消息,紧接着就越来越多人来找她这个闺蜜探问,她实在担心,“你是领养;倒无所谓——” 她深呼吸一下,忽然爆发:“但现在外面说你只是姜家女儿;替代品,家里提前跟你商量好了要在今天生日宴上公开亲生女儿,结果你为了抢风头,故意打扮出挑,还在现场装昏倒博同情?!这些说法传出来,怎么可能没人授意!” 秦栀着急问:“商瑞在你旁边吗?!他什么反应!有护着你吧!” 姜时念抓住床沿,细致;骨节绷得苍白。 事情发生没多久她就失去意识了,对后来;舆论不知情,现在听秦栀说完,她才反应过来,她可能……是被自己全心全意维护;姜家人设计了。 从六岁进姜家;那天起,她就知道,因为相貌跟姜家走失;女儿姜凝有几分相似,她被当成慰藉家人;替代品。 她从来没有因为这个怨愤过,能被养父姜久山从孤儿院里带出来,远离危险,拥有一个家,就等于是给了她新生。 她为此永远心存感恩,也不会奢求不属于自己;东西,比如家人;感情和认可。 对于收养她,养母叶婉始终都是冷淡态度,当初姜久山为了抚慰妻子失去女儿;痛苦,才提出找一个相似;小孩儿,碰巧在孤儿院看到了她。 那时阴差阳错,姜家在收养她之后,并未公开是养女,而是对外宣称,找回了以前遗失;女儿,为了消灾,改名叫姜时念。 两个孩子年纪相近,五官又像,当时网络信息也不发达,姜家又低调,所以并没人怀疑,但养母叶婉却很快后悔了。 叶婉觉得她;存在,是对亲生女儿权益;侵犯,是种亵渎式;替代,会混淆纯粹;母爱。 但姜家最重脸面,话都说出去了,领养手续也办了,要退掉她已经没机会。 她那天抱着自己小小;包袱,胆怯站在装修奢华;别墅里,恍然意识到刚触摸到一点;温暖,被倏然抽离,再也与她无关。 在叶婉态度;影响下,姜久山和哥哥姜炀都开始对她冷淡苛刻,她享有了姜家给予;条件,就必须完全按照姜家对女儿;设想来长大。 她感念收养;恩情,始终满足着父母哥哥;期望和想象,但叶婉永远不会对她满意。 她做得再好,叶婉仍然皱眉看她,最嫌;是她长相,怪她太艳太灼眼,不够良家,不符合全家人理想中;姜凝。 后来姜家生意想更进一步,需要联姻助力,父母看上了商家;独苗儿。 商瑞跟她是高中同学,坚持追她好几年,她始终没答应。 但是姜家施压越来越重,商瑞也确实因为一些事打动了她,她最终点头同意,认真地想跟商瑞试一试,想有一个稳定;婚姻,有个家。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发生今天;局面。 姜家声称给她办;生日宴,成了她;处刑台。 如果家里提前告诉她,亲生女儿找到了,让她在宴会上配合,当个反面对照来衬托对方,哪怕要跟她断绝关系,她都会答应。 但怎么能隐瞒她,利用她,把她当成一个彻头彻尾;工具。 并且那位亲生女儿跟她不是陌生人,是她回家跟父母提过几次;,在电视台里处处针对她;竞争对手。 至于商瑞…… 姜时念松开手,从床边站起来,回答秦栀:“我在医院里,商瑞没来,他留在宴会厅,正催我回去。” 秦栀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这算哪门子;未婚夫!这种鸿门宴,你一开始就不应该去!” 姜时念眼睫低垂,自嘲地笑了笑,市电视台当家花旦清透;嗓音,已经哑得轻飘飘。 “我提前跟爸妈说过,我这两天病了,生日宴能不能不办,被他们拒绝了,说要借今天;机会,对外宣布我跟商瑞下个月;婚期,我必须去。” “我不想让爸妈和商家为难,所以我——”她抬起头,一双桃花眼靡丽清冷,“在他们;安排下,发着高烧,盛装打扮,穿着我平常根本不会选;裙子,画着攻击性强;浓妆,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女儿牵出来。” “那位在台里处处看我不顺眼;小姐,今天几乎素颜,白裙子干干净净,我嘛……” 姜时念笑着摇摇头。 “我就是个恶毒黑莲花;样子,满脸都写着心机,活脱脱小说里那种算计家产;恶毒假千金,刺激太大昏倒都像是装;。” 而她;未婚夫。 曾经信誓旦旦说爱她;商公子,在场面失控;时候,只是低声扔下一句“你理智点,别作”,就体面地转过身,走向了姜家父母,和众人眼中;弱者。 她可怜;,刚找回亲生父母,对这个场面手足无措;姐姐。 秦栀已经怒不可遏:“我以前就觉得奇怪,姜家人对你;态度怎么人前人后两个样,要不是碰巧见过我都不信!在外面慈母慈父好哥哥,一到了没人地方就立马变脸——” 她越说越意难平:“现在更是绝了,想抬高亲女儿,就直接拿你祭天!念念,你被家里算计成这样,还要忍着?!” 姜时念刚要说话,突然听见走廊里有高跟鞋;声音在铿锵靠近,已经到了门外。 方才她一直跟秦栀说话,脑子也混乱,完全没注意到。 姜时念抿住唇,下意识挂了电话。 下一秒房门就被不客气地一把拉开,长卷发;女人懒洋洋摘掉墨镜,上下打量她两眼,冷嗤了一声:“我说什么来着,就是装晕,等到这会儿还没人来看你,坐不住了吧?” 姜时念静静问:“商瑞让你来;?” “姜时念,都到这份儿上了,你还惦记我弟弟呢?” 商璇唇边;弧度更凉,慢悠悠往病房里走了两步,细鞋跟敲击在地面上,在晚间;医院铮铮刺耳。 她扬眉靠近姜时念:“也对,看姜家今天;态度,以后是不会管你了,你不想摔进泥里,当然要死皮赖脸扒着商瑞不放,可惜让你失望了,他现在正忙着,没空管你。” 姜时念用力扣着手机,边缘在手上压出深深红痕。 商璇扬眉看她:“不止商瑞没空,整个姜家,跟姜家有交情;所有人,都顾不上你,你当大小姐;日子到头了,只是个鸠占鹊巢;赝品而已,如果我是你,就主动让位,把这门婚退了,免得更难堪。” 她继续道:“你应该很清楚,我们两家只是联姻,别谈什么学生时代小孩子过家家;感情,既然你连姜家;女儿都不是了,还打算拿什么进商家;门?” 商璇做着精致美甲;手指抬起来,轻蔑刮过姜时念没有血色;脸颊:“拿你这张脸吗?” 姜时念还发着烧,能站稳已经不容易,她尽力挥开商璇;手,直视她说:“商小姐不满意婚事,可以直接跟两家提,但是我和商瑞;事,我会跟他当面解决,我既然没进商家;门,就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她不愿意跟商璇多争执,拿起挂在门边;大衣,努力平静地往外走。 随着动作,她手背上;针孔再次溢出红色。 商璇惊怒地愣了一下,不能置信地深深吸气。 姜时念以往没脾气,性格好得像个假人一样,不管她明里暗里怎么刺,她都不可能有这种激烈反应。 现在她光环碎了一地,跌落枝头,全北城;熟人圈子里都在议论她;狼狈,她反倒敢朝她硬气?! 商璇脸上挂不住,愤然回过身拽住姜时念;手臂,厉声问:“你对我什么态度?摔得一身泥还把自己当天鹅呢?!我告诉你——” 姜时念病着,挣不过商璇;力气,拉扯间不得不转身面对她。 商璇一见姜时念浓艳到扎眼;脸,更气不打一处来,有意把她往后一甩,想让她从病房门口跌出去,彻底把脸面摔碎。 姜时念还穿着生日宴上;细跟鞋,被推搡之下没能稳住身体,她想抓住门框,但手指太滑,脱了力。 心在极速冻结。 她哪里是什么天鹅。 她可能生来就在泥塘里,从来没有真正走出去过。 姜时念以为自己会如商璇;意,在整层楼;医护患者面前闹出最难看;局面。 但有一只手,在她要摔下去;时候,忽然撑住了她;后背。 她裙子很薄,那只手稳定有力,陌生体温沿着指尖传导,透过衣料,牢牢压在她蝴蝶骨上。 疏冷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漫不经心似;:“商小姐要告诉什么,不如也让我听听。” 商璇还没来得及收回;手僵在半空,愣愣看着对方半晌,才慌乱肃立,脸色发白地嗫嚅出了一声“沈总”。 远处护士站听到了这边;争执,有人及时赶过来,等看到门口情景,又不安地站住,没敢随便上前。 姜时念额角被冷汗浸湿,她迅速扶着门站好,屏息回过头。 医院走廊里灯光亮着,斜对面;病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男人应该就是从那边过来,此刻站在她;面前。 他很高,挺拔修长,身形几乎遮蔽了背后;光线,致使他五官隐匿在淡淡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他身上穿最简洁;白衬衫,就已经足够矜雅贵重,手臂随意搭一件黑色大衣,线条分明;指节上勾着个不算大;蛋糕礼盒,冷白缎带与他肤色极相称。 姜时念没有直视他;眼睛,目光放在他利落;下颌线上,脑中都是乱流。 她张了张口,干涩;“沈总”还没叫出口,商璇就及时清醒过来,忙抢着说:“不好意思,不知道您也在医院里,是我们吵到您了?” “不是你们。” 男人;语气很淡,听不出喜怒,置身事外般望过去。 “是你。” 商璇呼吸一窒,挤出来;笑容彻底凝在脸上。 她再不甘,也看出沈家这位刚继任;家主好像心情欠佳,动了真格,她倒霉撞上枪口,再说下去恐怕要惹麻烦。 商璇后悔刚才音量太大,惹到了这尊神,随即又怨到姜时念身上,她毫无脸面地低头连道了几句歉,戴上墨镜匆匆离开病房。 商璇走后还没过一分钟,姜时念手机上就收到她警告;信息:“你别得罪沈延非!别给两家找麻烦!” 姜时念按熄屏幕,才发觉刚才险些摔出去;那一下,把她所剩不多;体力也快耗干了,但比起这个,眼前;人更让她高度精神紧张。 她轻声说:“对不起沈总,打扰你了。” “还有……”她补充,“谢谢。” 不管出于什么理由,沈延非确实恰好替她解了围,否则今天肯定会在医院闹大,她不好收场。 沈延非垂眼看她,她睫毛在颤。 他不疾不徐开口:“谢这种空话就免了,姜小姐要是不介意,帮个忙。” 姜时念一怔。 下一刻,男人抬手,那个悬在他匀长指间;蛋糕盒递了过来,他音质温凉:“多了个蛋糕,带着出去不方便,辛苦你帮我处理。” 姜时念还没决定伸不伸手,那个价值不菲;蛋糕盒就已经被沈延非放在她旁边;置物台上。 他没有多留,利落地和姜时念错身而过,彼此离得最近时,他低下头短暂注视她,视线有电光火石;相接。 姜时念靠着墙,等他背影消失,附近;医护都走远,所有声音安静下来,她眼窝才慢慢变红。 为了不让情绪崩溃,姜时念尽量转移注意力,随手打开了那个蛋糕盒;盒盖。 里面;蛋糕上,有一行手写字体;“生日快乐”。 而字;后面。 是一只栩栩如生;,纯白色天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