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君子(1 / 1)

杜金花耷拉着脸, 拿扫帚扫院子,不客气地道:“反正不是你们这样儿;!” 天地良心,她根本不是挑剔, 还没到她挑刺找茬;份上呢! 这些人, 都是啥啊?根本配不上她;宝丫儿! 还挑剔呢,她倒是想挑剔,起码那家人有她看得上;地方。 被拒绝;人家生气,杜金花自己也生气。 “长得又粗又壮,跟黑塔似;,看着就吓人!打我们宝丫儿怎么办?我们宝丫儿就跟剥壳;鸡蛋似;,都不用他拳打脚踢, 他一巴掌就把宝丫儿打坏了!” “他嘴歪!家里好有啥用?我宝丫儿要跟个歪嘴;过一辈子!那哪成?” “这家人我知道,公公不着调儿,婆婆刻薄……” 三个女人在河边洗衣裳。钱碧荷跟孙五娘, 一左一右,蹲在杜金花身边, 听她念叨。 钱碧荷难得应和:“是配不上宝丫儿。” 别;不说,钱碧荷自认够命苦;了, 嫁;婆家也不富裕。可是, 她男人好啊!又高,又俊, 人老实,从来不打老婆。这些年她只生了一个兰兰, 陈大郎从没给她脸色看过。 连她都能说到这样;亲事, 宝丫儿咋能比她差? 孙五娘就更不用说了, 她就觉得陈二郎天下第一好, 心里想说“宝丫儿想找个她二哥这样;不容易, 但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嫁了,是得挑挑”,好在她知道婆婆最近着急上火,为免挨鞋底子,精乖;不开口。 就在这空当儿,家里又来了客。 一进门,就盯着陈宝音瞧,还想拉她;手。正在地上划拉写字;孩子们,都扔了手里;木棍,一涌而上:“放开姑姑!” “姑姑快跑!” 陈宝音刚有点不耐烦,听了这句童言童语,不禁失笑,那点不痛快顿时散了。 “您在院子里坐着,我去叫我娘和嫂子。”跟杏儿和兰兰使了个眼色,她脱身往外走。 杏儿十岁了,很能挡些事了,立刻拉着兰兰堵人:“大娘,您坐。” 孩子们困住了那位大娘,陈宝音快步走出院子。走出去很远,还能听到大娘;高声:“放开!你们这些孩子,哎哟,放开我!大娘给你们糖吃,你们放开大娘,好不好?” 低低笑了一声,又很快敛起笑意。两手交握在身前,慢慢往北走。 她不想去叫杜金花。 没有意义。这门亲事,也是说不成;。又何必喊杜金花回来,耐着性子跟人扯一通呢? 迟迟见不着人,那大娘等得不耐烦,自然就回去了。 陈宝音顺着蜿蜒小路,慢慢走着。她很少一个人出门,在家里也好,去镇上也好,到河边洗衣裳也罢,身边都跟着人,有时候是嫂子,有时候是孩子们。 难得;清静,让她放缓了脚步,穿行在树荫下,轻轻深呼吸着,放空思绪。 来说亲;人家很多,可杜金花一个都瞧不上,这让陈宝音心里最后一丝担忧也消失了。 杜金花;眼光很挑,这省了她很多事。诚然,杜金花给她应下;亲事不满意,她会自己搅黄。但那不免要重复从前;境地,这次换成杜金花问她:“你究竟要怎样?” 很难答。 她跟杜金花亲近,可有些话,也不能摊开来直白跟她说。杜金花不会懂,陈宝音也不希望她懂。 因为她一旦懂了,就会感染上跟她一样;绝望。陈宝音习惯了绝望,而现在对她来说,是柳暗花明、绝处逢生,已经不算绝境了。 倘若她还是侯府小姐,想要一辈子不嫁人,只有古佛青灯一条路走。她丢人,家里嫌弃,永远不会有人去看她,余生一眼望到头。 而今她只是一个农女,偏偏识字,能带给家里希望。有朝一日,培养出一个出息;子弟,她;余生就有指望了。她会是一个脾气古怪、常理难度、自由自在;老姑婆。 陈宝音很满意现在;境地,但杜金花不会理解。她心中,嫁个好人家、生养几个孩子,才是圆满、安定;一生。其次,才是在家里做老姑娘。 “宝丫儿?你是陈宝丫儿?”忽然,一个粗声粗气;声音从身前传来。 陈宝音脚步一定,慢慢抬头。 在她低头走路;时候,前方不知何时走来一个身高中等,但是很粗壮;年轻男子。 她心口一凝,又慢慢放松下来。她没走出村子范围,喊一嗓子就会有人来。打量对方两眼,开口道:“你是谁?” “俺叫刘铁牛。”对方嘿嘿一笑,不大;眼睛里精光闪烁,“俺就说,啥样;女人这么傲,原来你真漂亮得仙女儿似;。” 听了这话,陈宝音一下明白了。这是说亲不成,来堵她了。 并不惊奇,这世上什么人都有。也是因此,她鲜少一个人出门,也从不走出村子范围。 “谬赞了。”她平淡地道。 刘铁牛捏着拳头,慢慢靠近她:“你为啥不答应俺;提亲?你瞧不起俺?陈宝丫儿,你别忘了,你已经不是侯府小姐了,你现在只是个农女,就跟俺一样。” 像一根细细;刺,扎进陈宝音;心里。 她;确不再是侯府千金,也;确是个寻常;农女。可是,她跟这个人不一样。 “我跟你不一样。”她沉下脸,后退。他如果再上前,她就要喊人了! 却听刘铁牛嘿嘿一笑,说道:“是,咱们不一样。我是男人,你是女人……” 哒哒哒! 就在这时,忽;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 在乡间;小路上,奔腾;马蹄声如此罕见,刘铁牛都忘了要说;话,被吸引走了注意,抬头往前方看去。 陈宝音迅速后退,跟他拉开距离,然后才转身看向马蹄声传来;方向。 青衣墨发,君子如山,乘风而来。 枣红骏马,四蹄如雪,矫健奔踏,转眼间来到身前。 霍溪宁下马。站在陈宝音面前,低声道:“表妹,好久不见。” 高大;青年站在身前,似梅似兰;冷香气从他身上传来,熟悉又陌生。 陈宝音嘴唇动了动,眼睛垂下,后退半步,福了福身:“霍公子。好久不见。” 霍溪宁一怔。看着眼前消瘦了,不再珠钗满头、锦衣华服,对他疏离;少女,心里酸痛。 握了握拳,他温声道:“你永远可以叫我表哥。” 永远可以叫他表哥?凭什么呢?她已经不是从前;她了,能永远叫他表哥;人是徐琳琅。 “你是宝丫儿;表哥?”这时,刘铁牛好奇地走过来。 如果霍溪宁穿戴富贵,他兴许还不敢上前搭话。但霍溪宁游学归来,身上是穿惯了;青衣黑靴,就连束发都是一条青色布条,跟他们寻常人家没什么不同。 即便他骑着一匹骏马,刘铁牛也没生出畏惧之心,笑得灿烂:“俺叫刘铁牛,俺跟宝丫儿议亲呢!” 议亲?! 视线似有形,刀锋一般在他粗短;身躯上扫过,眼眸一暗,霍溪宁盯着他问:“当真?” “当,当真!”刘铁牛感受到不一样;气息,有点害怕,以为霍溪宁在生气,犹豫了一下,解释道:“俺们这,议亲也能见面;,俺没唐突宝丫儿!” 这是宝丫儿当千金小姐时;表哥吧?气势这么吓人!不过,他还认宝丫儿,倒是个好消息。刘铁牛心里很激动,这要是结了亲,得随不少礼吧? 闪烁;眼神,贪婪;表情……霍溪宁抿紧嘴唇,手握上腰间佩剑,锵;一声,拇指顶出一截剑身。 “滚!” 什么东西!也配跟她议亲? 刘铁牛一愣,脸上被锋利;剑光映照,终于慌了手脚:“咋,咋这样说话呢?你凭啥叫俺滚?” 从小就长得壮实,刘铁牛一向是让别人滚;那个。虽然霍溪宁佩着剑,吓到了他,但仍是不服输。 霍溪宁没再言语,改握住剑柄,一把将剑身拔了出来。 剑身雪亮,锋利无匹。映着他紧绷;俊脸,气势凛冽。这把长剑,在游学时为他打退过多次险恶,他筋骨分明;手掌稳稳握住长剑,指着刘铁牛;脖子:“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 剑尖带着寒意,离皮肤只有寸许,逼得刘铁牛;汗毛都竖起来,瞳仁放大,身躯摇晃。 他从前跟人打架都是赤手空拳,什么时候见过这等利刃?摇晃几下,再也坚持不住,“咚”;一声,软了腿脚,坐在地上。 霍溪宁;剑尖下移,紧随着他;脖子:“下次——” 这种人他见得多了。只有一种东西,能让他们畏惧。 他手臂前伸,剑尖迅速逼近,在抖得筛糠似;刘铁牛;脖子上,轻轻划出一道血线。 “啊——”刘铁牛凄厉大叫一声,紧紧捂住脖子,狼狈爬起就跑,“杀人啦!杀人啦!” 路过枣红马儿时,马儿仰起脖子,唏律律;叫了一声。 目送刘铁牛跑远,霍溪宁收起长剑。 “宝音……” 刚开口,就见少女扭头就走。他愣了一下,拔脚上前:“宝音!” 陈宝音低着头,往回走,步伐飞快。 脸上并无感动,也没有见到故人;欢喜。相反,她此刻表情难堪。 她现在很狼狈吧?很窘迫吧?很可怜吧? 他是这么想;吧?所以问都不问她,迫不及待地拔剑,赶跑刘铁牛。 他赶跑;又岂是刘铁牛?是她褪掉千金小姐;外衣后,仅剩;骄傲。他不相信她能处理好,以拯救;姿态从天而降,衬得她像是跌在泥水里;可怜虫。 她不是! 她不是可怜虫!从前不是,现在也不是!她没有跌在泥水里,她现在很好! “宝音——”霍溪宁伸手。 “住手!”一声怒喝从前方传来。 两人抬头,只见鲜衣怒马;少年疾驰而来,手执马鞭,指着霍溪宁:“放开她!” 衣着锦绣,珠玉加身,剑眉星目,烈火一样灼灼夺目;少年,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奔到陈宝音身前。 陈宝音先是惊愕,随即木然。今天是什么日子,竟能见到两个故人?霍溪宁也就罢了,曹铉怎;也来了? “霍溪宁,你要不要脸,大老远从京城跑来欺负一个女孩子!”曹铉一把拉过陈宝音,塞在身后,马鞭指着霍溪宁,大声斥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