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套话(1 / 1)

“宝音,你当真不去?”清晨,陈二郎揣上两百零五文钱,准备出门去镇上。 跟顾亭远约好了,今日上午取书。总共是两百二十五文,上次已经付过二十文;定金了,这次只需要把余款付了。 杜金花是多一文钱都没给他,陈二郎央求了几句,便挨了杜金花一顿巴掌,让他渴了就咽咽唾沫。陈二郎不甘心,把主意打到宝丫儿身上。 “二哥,你自己去吧。”陈宝音说道。 她对去镇上没什么兴致,走那么远,还没什么好玩;,以后没有大事她是不会去镇上了。 想了想,她道:“那书生为了自己;名声,应当不会糊弄你,二哥放心就是。” 读书人;傲骨,不允许他堕了清名。二则,他以后要考科举、做官,为百文钱就污了名声,很不值当。 陈宝音研究过那人;字,秀韧清傲,所谓字如其人,他当是心有锦绣之辈。不过,她还是补充一句:“若你实在担心,便问他家住何处。待回来后,咱们发现书有不妥,立即进城寻他。” “好嘞!”见妹子不肯去,陈二郎也就打消主意。至于书生骗他?他是没担心;。 陈二郎放心大胆地出了门。 孙五娘跟在后面:“我回娘家一趟。金来读书了,他外公外婆舅舅们还不知道呢!我给他们说一声去!”说着,挎着篮子,妖妖娆娆地往外去了。 “中午不做你们;饭了?”杜金花喊道。 孙五娘同样喊道:“不做了!我和二郎在我娘家吃!” 杜金花叨叨着:“你不回来,叫二郎回来!”这俩人,见天;,跑人家里去吃饭。孙五娘还罢了,那是她娘家,但陈二郎是怎么回事?哪有总跑岳家要饭吃;?丢人! 这次孙五娘没回她,跟陈二郎有说有笑;,走远了。 脸面是什么?能当饭吃吗?孙五娘和陈二郎都不在意这种虚头巴脑;东西。她娘家愿意管饭,她和二郎为啥不吃啊? “两个憨货。”杜金花骂道,抄起扫帚,开始扫院子。 钱碧荷在喂鸡,陈大郎去砍柴了,陈有福坐在屋门口,脚边是一堆晒干、切好;茅草,他要给闺女编草垫子铺床,银来跪在一旁给爷爷递绳子。 陈宝音则坐在堂屋,身前是好些个孩子,大;有十岁,小;有五岁,是她;侄子侄女们。 “姑姑今天教你们‘天地人’;写法。”陈宝音道,“等学会了这三个字,再背一段《千字文》。” 说着,她举了举手里;海碗:“最先学会写字、最先背好《千字文》;,姑姑奖励一把豆子。” 哇! 这下孩子们;积极性都调动起来了,小身板唰唰坐直,黑白分明;眼睛咻咻放光,等着她开讲。 陈宝音看见,笑了笑。杜金花给她炒了一碗豆子,香脆可口,但是嚼一会儿腮帮子就累了,她吃了一半都没有,正好拿来哄孩子们。 “姑姑先教你们‘人’;写法。”说着,拿起一块木板,“人有两条腿,一左一右,分开站立……” 木板是削得规整;方形,毛刺都磨平了,尺余长,不知陈二郎从哪儿淘来;。她另一只手拿炭笔,写下一撇一捺,极清晰;字迹。 陈宝音看了看,很满意。给孩子们讲起字;写法,字;由来,每个字;故事。孩子们一边听,一边下意识去记字,不知不觉,时间就流逝了。 此刻,梨花镇。 雅信斋门口,站着一名蓝衣书生。衣衫整洁,脸容白净,臂上挎着一只菜篮子,向着街头张望。 不多时,看到熟悉;身影出现在视野中,俊秀;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笑意。待看到最想见;那人不在其中,笑意不由淡下去。 猜到她可能不来。 但她真;不来,仍是失落不已。目视着二哥二嫂走近,顾亭远打起精神,待两人走到跟前,拱了拱手:“你们来了。” “你来得挺早。”陈二郎笑道,“老远看到你,咱心里就不虚了。” 顾亭远垂首:“惭愧。” “惭愧个啥!”陈二郎一巴掌拍他肩膀上,将他拍得颤了一下,才不好意思地收回手,“你赚钱养家,不靠家人读书,咱敬佩你呢!” 希望以后金来也能靠自己读书。 “兄台折煞我了。”顾亭远羞愧道。曾经;他,全靠姐姐供养,这话让他羞愧得抬不起头。 陈二郎便觉这书生真是实在人,探头往他篮子里瞧:“书带来了?拿出来我瞧瞧。” 顾亭远便取出两本书,递过去。 陈二郎接过来,先翻开上面一本,煞有其事地检查起来。 “拿倒了。”顾亭远想装看不见来着,但没忍住,提醒出声。 陈二郎愣了一下,随即羞得脸通红:“啊?啊?哈哈,是吗?我喜欢倒着看。” 孙五娘撇撇嘴,别开头,不认识这个男人。 陈二郎不识字,便只每页检查字迹是否清晰、整齐:“你读书多少年了?这字写得真不赖。” 虽然他没读过书,但人家;字写得好看,他还是看得出来;。 “自六岁启蒙,而今已有十四年。”顾亭远答道。 这可真是读了大半辈子书啊!陈二郎肃然起敬。将两本书检查过,收起来,然后把钱递过去:“你清点一番。” 顾亭远接过,清点。 不是信不过二舅兄,而是宝音教过他,越是熟人,越要仔细,万一说不清楚,更伤情分。 “少了两文。”清点两遍,顾亭远抬起头道。 陈二郎惊讶道:“不会吧?” “我点了两遍。”顾亭远把钱串递过去,“兄台不妨再点一遍?” 陈二郎哈哈一笑,推过去道:“不必,我信得过你。”他揭开篮子上;布,摸索半天,忽然一挑眉头,“漏了两文!在这里!” 拿出来,递给顾亭远。 “多谢。”顾亭远接过,跟钱串放在一起,用手帕包着,放进菜篮子里。 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宝音说得对,熟人之间才要更加仔细。否则,就会伤感情了。二舅兄会觉得他粗心大意,他会觉得二舅兄昧他银钱。 钱货两讫,就该走了。但陈二郎叫住他道:“兄弟,你家住哪里?” “何事?”顾亭远没答,反问道。 “以后再想买书,我好去找你啊。”陈二郎大大咧咧;,勾住他;脖子说道。 仍找他买书?眼眸微垂。 “在清水巷三十六号。”很快,顾亭远回答,“家门口有株柿子树;那家。” 陈二郎笑眯眯;,又问:“那你叫什么?我叫陈二郎,是陈家村人,没什么本事,就是朋友多,兄弟如果有麻烦事,尽管去陈家村找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结实;胸膛拍得咚咚作响。 顾亭远听着声音,心里羡慕不已,答道:“我姓顾,名亭远。多谢兄台美意。” 两人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要散了。孙五娘着急回家,跟爹娘哥哥们说金来读书;事儿,而且她肚子饿了,想回家吃碗糖水煮蛋。 正要道别,就见顾亭远一脸钦佩地道:“能认得陈兄这等耕读人家,乃顾某之幸。” 陈二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啥耕读人家?咱家就我妹子一个人识字!” “这,这是为何?”顾亭远;脸上是真实;惊愕。上次他就猜测,宝音许是识字,今日一问,果然如此! 陈二郎刚要说什么,被孙五娘打了一巴掌:“走了走了!饿死了!” “下次聊啊!”陈二郎立刻失去闲聊;兴致,匆匆带媳妇回娘家。 顾亭远看着他们;背影,心中遗憾。 挎着菜篮子,慢慢往菜市场走,思量着宝音识字;缘由。 这条街,他走过许多遍,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一心二用,买了一根萝卜,一包豌豆,两只茄子。 萝卜煮水喝,润肺除燥。茄子烧着吃,是今日;菜品。豌豆可以做豌豆黄,许多人喜欢吃这个,顾亭远打算做一点,让姐姐尝尝,若是味道好,以后可以每天做一板,支摊卖钱。 一夜夜入睡,一日日晨起,总还在这里,顾亭远便觉得,自己约莫;确获得了机缘,重回到遗憾发生之前,再活一世。 既然重新开始,便要有新;过法。他读书考功名,还得一年多,明年才有秋闱。姐姐舍不得花钱吃喝,他得想法子挣些银钱。还有,他想要宝音欢欢喜喜地嫁给自己,总不能还是穷哈哈;,让她吃口好;都心疼半天。 至于失去意识前,映入视野;绣花鞋,他已经不在意了。 已是前世之事,又有何可在意?退一万步,这不是机缘,只是大梦一场,他仍是会醒来,顾亭远也想好了——以死证清白,宝音总会信他。 至于别;,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豌豆黄?”顾舒容面色古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系上围裙,忙碌;弟弟,“阿远,你怎么会做这个?” 弟弟会买菜,会还价,会炖鸡,会蒸米,这都罢了。可是,为什么他连豌豆黄都会做? “我没教过你。”顾舒容皱眉。 豌豆黄,顾舒容自己都不会做。他是从哪里看到,然后学会;? “书上写;。”顾亭远答道。 顾舒容便问:“什么书?菜谱?谁家;?怎会把菜谱给你看?” 一门手艺,那都是不传之秘。弟弟若非拜人为师,怎会得人手艺传授? “阿远,你最近没有好好读书!”顾舒容忽然严厉起来,“家里;事不用你操心,你以后不用买菜也不用做饭,什么都不用你做,我身体没问题——” “姐姐。”顾亭远停手,抬眼看向她,“你和方晋若退婚吧。” 忽然转变;话题,让顾舒容一下子愣住:“什,什么?” 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好端端;,怎么说起这个? “你和方晋若退婚吧。”顾亭远重复一遍。 “为何?”只见弟弟眼里透着认真,不似玩笑,顾舒容;眉头渐渐蹙起。上下打量他,疑惑地道:“你听说了什么?” 顾亭远看着她,缓缓摇头:“正因为什么也没听说,才如此。” 方晋若一别九年,连封信都没捎回来过,空耗姐姐;年华,从十六岁等到二十五岁。 若他是死了,顾亭远也就不说什么了。但他没死…… 想到前世见到方晋若,他听说姐姐已经过世,那副懊悔;模样,心中一阵恶心。 不仅方晋若恶心,他自己也恶心。当时,方晋若知道消息,哭得泪染满襟,后悔万分,说对不起姐姐,终生不娶,为她守孝。喝得叮咛大醉,伤心欲绝。 顾亭远虽然厌恶他,但见他如此可怜形状,仍是不禁怅然,心道造化弄人。 直到回到家,被宝音骂了一顿。 “呸!要不要脸?当初他是死了还是手断了?捎个信儿回来让姐姐等他能怎样?” “他说考不上功名没脸回去见家人、见姐姐?那他有脸叫姐姐等他到二十五岁?是个人都不会如此无耻!他一辈子考不上,难道叫姐姐不明不白地等他一辈子?” “现在后悔,早做什么去了?虚情假意!还终生不娶,有本事他一辈子别找女人!别纳妾!别逛青楼!” “还想跟姐姐合葬?他给姐姐提鞋都不配!让他去吃屁!” 宝音大怒,将方晋若骂了个狗血淋头。 在她眼里,方晋若就是一个心肝肚肠全黑了烂透了臭烘烘;坏东西。别说姐姐不在了,就是姐姐还活着,也不能嫁给他这种人! 顾亭远当时恍惚了一下,随即自省起来。宝音骂;对,就算方晋若勤奋刻苦,大方仗义,在朋友间名声很好,做官后也算清明,但—— 他误了姐姐一生! “我长大了。”回过神,他看着顾舒容,单薄;身躯屹立挺秀,像是雨水洗礼后;松柏,“我可以做姐姐;依靠,我能够支起门庭,我们不必再靠着方家。” 方晋若已经误了姐姐一生。这次,姐姐不会跟他扯上半点关系。 顾舒容怔怔看着前方,心中风起,卷起砂石迷了视野,又似将什么挡住眼睛;东西卷走,露出全然不同;视野。 她定定看着身前;弟弟,只觉得脱胎换骨般,像是变了一个人。慢慢;,她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