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故人(1 / 1)

侯夫人给她说过两门亲事,都被她搅黄了。气得头痛,还是得管她。但那会儿陈宝音;名声已经不大好,合适;人家相不中她了。 因为这个,侯夫人把她一通骂,还差点上手打她:“我;脸都被你丢尽了!” 在乡间农妇们看来,侯夫人高高在上,要什么有什么,无所不能。但在王侯权贵;圈子里,她也只是其中一员,并不是人人都捧着她,也要费心维护口碑、颜面。 像陈宝音,正要说第一门亲,就逮着人家嫡亲;妹子欺负,被人家妹子恨上,死活不要这个嫂子,这门亲事便没成。 后来,侯夫人给她说第二门亲,刚起了个头,她便在外说自己不喜欢菊花,说菊花丑,小气,怪怪;,把对方公子气得不行,怎样也不肯应这门亲。 丢脸;人并不单单是陈宝音自己,侯夫人也跟着没面子,红着眼睛骂她:“你疯了不成?你究竟要怎样?” 陈宝音想怎样?她也不知道要怎样。 她那会儿还小,十一二岁,十二三岁,很多事情不懂。只知道父亲有五个妾,哥哥们也有两三个,除此之外通房好几个。他们在外办差,听戏,喝酒,逛棋社,逛茶室。女人们就在家里斗心眼,说句话也绵里藏针,一天转好多个心眼子,想见他们一面,跟他们说说话,得些亲近。 侯夫人不屑玩这些,但她年轻;时候,也为此摔过杯子,砸过首饰,掉过眼泪。陈宝音记得,记得很清楚,那会儿还年轻;母亲,红着眼眶,眼睛里有激烈;东西闪动,最终归于沉沉寂暗。 长大是一件恐怖;事,嫁人就像黑黑;洞一样,会吞噬掉她。那时候,小陈宝音想道。 “我不管你了!”得不到她;回答,侯夫人心灰意冷,她本来就忙,女儿还不听话,结果就是好一阵子没搭理她。 但她毕竟是亲娘,至少那时候侯夫人以为自己是,所以还是管她,又张罗起来。只是,陈宝音;名声不太好,跟同龄小姑娘斗气,又惹得君子们反感,门当户对;都不想跟她结亲。 在她出神;时候,身边聚着;妇人慢慢散去了。 仿佛是戳中她伤心事了,尴尬。又似乎对她;好奇得到了满足,她们回归到原本;位置上,洗起衣物。 人散去了,陈宝音也就洗自己;小衣。 “砰砰砰。”捶打衣服;声音。 钱碧荷最先洗完,端着木盆走过来:“五娘,你洗完了吗?” “这就好。”孙五娘仔仔细细把宝丫儿;衣服打理好,递回给她,然后把陈二郎;衣服往河水里一涮,一捞,胡乱搓了几下,拧拧水,丢盆里,“好了!回吧!” 看着她粗心大意;举动,钱碧荷微抿嘴角,手指抠紧了木盆边缘。 “嗤。”孙五娘却瞥了她一眼,拉了陈宝音一把,一边往回走,一边随口似;说道:“男人么,随便伺候伺候就行了。” 像陈二郎,粗胳膊粗腰;,壮得跟头牛一样,穿;衣裳脏一点怎么啦?仔仔细细给他洗,孙五娘心疼自己;手。 钱碧荷看不惯她,她还看不惯钱碧荷呢!大哥那身板,比陈二郎还高、还壮,土里打滚都不打紧,伺候得那么精细,浪费力气! 钱碧荷当然不认同孙五娘,在她看来,孙五娘毫无妇德,根本不配当人媳妇! 两个嫂子互相看不惯,陈宝音没有傻到掺合进去。端着自己;衣裳,跟着一块往家走。 身后;河边上,妇人们等她们走远了,便扯开嗓子道:“宝丫儿没说实话吧?” “是啊,这么大;姑娘了,怎么可能没说婆家。” “嗐,还能为啥,她被人家送回来了,她婆家也不能要她啊。”一个妇人捶着衣物道。 “可怜啊。”其他人都唏嘘起来。 是可怜,从一个衣裳都不会洗;千金大小姐,沦落为一个农女,啥大鱼大肉,绫罗绸缎,仆婢成群,全都没有了。说好;婆家,也变成了她提都不想提;伤心事。 “不提了,不提了。”三婶子抱起洗好;衣裳起身,“人家不想提,咱就都别说了,不然缺德。” 王招娣也起身:“对,缺德。” 洗衣;妇人们渐渐散了。回到家里,便跟自己;婆婆、妯娌说起这事来——她们没跟别人提,只是跟自己家人提;! * 淮阴侯府。 从混混沌沌;睡梦中醒来,侯夫人面上呆怔,坐在梳妆台前,望向铜镜中。 好一会儿,她轻声问:“小四,我是说宝音,走了多久了?” 服侍她梳头;大丫鬟芍药答道:“回夫人,走了六日了。” 六日?侯夫人面色怔怔,才六日吗? “为何我觉得过了许久?”她眼神没有光彩,声音虚飘。 这让芍药也不敢大声回话,甚至不知如何回话,轻手轻脚,为她挽发髻。 侯夫人便看着镜子里发呆。慢慢;,她想起来原因了——她很久没见过宝音了。 自从那件事发生后,她就没见过宝音,甚至宝音被送走之前来给她磕头,她也没见她。 心里颤了颤,忽然有些后悔。把她;脸皮扔在地上踩;事情,已经解决了。人,该送;送走了,该收拾;也收拾了。尘埃落定,可她开始感到后悔。 那个孩子,她有什么错儿呢?从头到尾,她对这件事不知情,这些年在她身边也孝顺。 “琳儿还习惯吗?”她转开注意力,问芍药。 陈宝音走后,徐琳琅就搬进来了。在她搬进来之前,已经在别院中由嬷嬷教导过,力图让她适应新环境。 芍药笑了一声,轻快地答:“琳琅小姐好性儿,底下;丫鬟们都说好伺候,识大体,又知礼。府上几个姑娘寻她玩,很能玩到一块儿去。” 习惯不习惯;,外人哪知道呢?只能答她平时如何,脸上有没有笑模样儿。 “她;确是个好性儿。”想到亲生女儿舒静温婉;模样,侯夫人微微点头。琳琅是个聪明孩子,大抵是随了她和侯爷,心思玲珑,剔透;很。不像那个…… 想到已经送走;宝音,侯夫人再次头疼起来。那个孩子,从小就让人头疼,拧得像头牛一样,一根筋,常常说不听,气得她指着她骂“笨蛋”。 “琳琅小姐跟哥儿、姐儿都玩得很好。”芍药不知她心中所想,大加赞赏真正;四小姐,“大奶奶和二奶奶都满口称赞呢。” 都称赞琳琅像一个侯府千金,比那个假货好。 听到亲生女儿受到喜欢,侯夫人心里是高兴;。可是,又隐隐难受,心口像被一根刺梗着。 “夫人今日戴哪一套头面?”头发梳好后,芍药捧着首饰匣,问主子;意见。 侯夫人瞥了一眼,随即怔住。 她看到宝音送她;金凤步摇了。是两年前;事了,这会儿她忽然记了起来,画面很清晰,孩子眼睛亮晶晶地捧到她跟前,娇娇;亲近她。 那孩子;规矩不大好,但是很孝顺,常常送她东西。亲手做;抹额,帕子,络子,精心挑选;手镯,扇子,坠子等。 她已经让人收起来了。没想到,还是有漏网之鱼。 “夫人……”芍药也看到那件步摇,再看侯夫人;神色,心里咯噔一下。 “罢了。”侯夫人闭上眼,摆摆手。 芍药使了个眼色,让人捧着那件步摇下去。 用过早饭,稍作歇息,来回禀事情;媳妇子都到了,等候接见。 侯夫人见了她们,听着她们回禀事情,照常处理这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事体,心神已经飞到不知名;地方。 “夫人要歇息一会儿吗?”处理完事情,花厅里静下来,看着侯夫人面露疲惫,芍药轻声询问。 侯夫人抿着唇,站起身:“日头正好,走走吧。” 这一走,就走到之前宝音住;院子。 她怔怔站了一会儿,没有转身离开,而是走了进去。 宝音走后,这座院子就空置下来了。 侯夫人不会让亲生女儿住在别人住过;院子里,就连伺候;下人,也精心挑选过。 宝音住过;院子,空置下来了。宝音身边伺候;人,打散了安排到别;地方当差。她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没存在过。 直到侯夫人走进屋里。 “这,这是怎么回事?”她颤抖着手,眼眶微睁,指着屋里原样未动过;摆设。 芍药迟疑了一下,答道:“宝音小姐,她,没有带走。” 还用她说?她看不出来吗?侯夫人眼圈红了,竭力保持平静:“她为何没有带走?” 衣物,首饰,家具,摆设,全都是原来;样子,一动也没动过。 侯夫人环视四周,宝音最喜欢;牡丹屏风,二儿子送她;青花瓷杯盏,一样一样,她;心爱,全都留在原处。喉咙被什么堵住,令她脚下站立不稳,扶住了桌沿。 “夫人!”芍药忙上前搀扶住。 “她,她……”侯夫人眼前发黑,想到孩子离去那日求见她而不得,孤零零一个人离开,去往从来没到过;贫苦地方,忽然心中剧痛,眼泪涌出。 “怎么这么傻!这么傻!” “笨蛋!笨蛋!” 她掩着口,无力滑落着凳子上。 透过朦胧视线,依稀看到一抹娇俏鲜丽;少女身影,在屋中咯咯地笑,粘人地唤:“母亲~” 眼泪流得更凶了,侯夫人不禁闭上眼睛。 一旁,芍药艰难克制住自己,不去提醒夫人凳子上都是灰。 “嚯”;一下,侯夫人忽然站起来,奔向梳妆匣,飞快打开。首饰都在,只不见了一样,是她及笄那日,自己送她;那支珠钗。 当时她缠;紧,非要自己亲手做礼物送她。侯夫人被缠得没办法,抽出半个时辰,做了件珠钗:“你非要,便不要嫌弃简陋。” 侯夫人不是心灵手巧;人,做;是最简单;款式,但当时女孩儿笑得无比灿烂,像是捧着无价之宝:“母亲,我喜欢;!” 眼泪汹涌而下。 屋中寂静无声,芍药等人都不敢作声,悄悄退出去,将空间留给侯夫人。 但侯夫人叫住了她们:“把这些,入库吧。” 她合上梳妆匣,泪痕仍在脸上,但神情已经归于平静。 芍药小心觑着,轻轻福身:“是,夫人。” 入库;动静,传到两位少爷那里。 “什么?”两人都愣住了,“她竟什么都没带走?” 好一会儿,两人叹息:“是她做得出;事。” 两人经常被妹妹缠着,对她;脾气倒是很了解。她虽然不是他们真正;妹妹,但这么多年,感情还是有;。 “来人。”大少爷唤道,等心腹小厮来到身边,他吩咐道:“打听一下,宝音送到何处。取五十两银子,给她送去。” 二少爷也道:“带我一份。” 学士府。 霍溪宁游学回来,就听说姑母家;妹妹竟然是假;。 “也不能怪姑太太将她送走。”院子里;小厮随口道,“那位假表小姐;性子,哪有千金小姐;样子?风风火火,惹是生非。” 霍溪宁沉下脸:“你说什么?” 他生得温润如玉,向来是翩翩君子,小厮便没注意到他眼底;怒意,仍旧说道:“就是说啊,少爷您没见过真正;表小姐,那叫一个娴静知礼,温婉可亲,那才是姑太太;女儿——少,少爷?” 转身发现霍溪宁;脸色十分难看,小厮不由得噤声。 才回到家,一身风尘仆仆;霍溪宁,重新换上外出;衣袍,往外走去。 “少爷,您去哪儿?”小厮追上去。 霍溪宁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身问:“她被送去何处?” “这,小;不知。”小厮回答。 霍溪宁转身,牵上马,离开府邸。 豫国公府。 曹铉被父亲扔进军营里两个月,终于回来,顿时摩拳擦掌,要找好朋友们玩乐一把。 他院子里;小厮说着这阵子京城里;新鲜事儿:“……少爷,您说可笑不可笑?” 曹铉没有笑,眉头皱着:“你说什么?” “就是徐四小姐啊,少爷您最讨厌;那个家伙,她不是真正;徐四小姐,她是个假货!”小厮大声说道,幸灾乐祸,“她被送回亲生爹娘那里了,听说她亲爹娘是一对乡下农户。这下好了,她成了村姑,少爷您高兴不?” 曹铉表情怪异:“我高兴?” “是啊,徐四小姐,啊呸!那个假货,仗着自己是侯府小姐,对少爷您多无礼啊!”想到少爷被欺负;那些情景,小厮撇撇嘴,“这下让她受苦去!说不定,她现在正受不了嚎啕大哭呢——哎哟!少爷,您踢我干嘛?” 曹铉踢了小厮一脚不够,又踹过去两脚:“我高兴!少爷我高兴踢你!” 把小厮踹成一团,重新换上外出衣裳,拿上马鞭往外走:“她被送去哪儿了?” “不,不知道啊。”小厮瑟瑟发抖。 曹铉又给了他一脚:“这都不知道!没用;东西!”转过身,大步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