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肃,夜高。
残叶飞卷,带起阿棠衣袂翻飞,她蹙眉疑惑地看着云梦真人,云梦真人看着她,眼中的惊恐不似作假。
她的心突然跳得很慢。
压抑,闷沉,不知过了多久,阿棠扭头看了眼垂目而立的小渔,又看向云梦,疑道:“你看不到她吗?”
“谁?”
云梦只看到了她突然回过头,开始对着空气自顾自的说着话,怒意渐起,却不知所为何来,好像她眼前真的有个人一样。
他盯着那地方看了许久。
莫说人影或者鬼影,连个苍蝇蚊子都没有。
阿棠心中一怵,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后脚跟爬到了她的脊背上,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横臂指向小渔,“就她啊,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脸很白净,眼睛很大,肉嘟嘟的,穿着一身花裙子”
她在抖。
手抖得厉害,声音也止不住地发颤。
云梦真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有一片空荡,他凝眸看了许久,缓缓摇头,沉声道:“没有,什么都没有。”
“小渔。”
阿棠悚然至极,蓦地扭头对小渔道:“你跟他说句话,快,你告诉他你在这儿!”
小渔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没有吱声。
阿棠从她的眼中,看到一些与年龄并不相符的怜悯和痛楚,落在她身上,轻如浮云,又似巨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她不敢置信的摇着头,倒退了两步,这些年与小渔相处的点点滴滴浮上心头,她抠着那些画面,妄图从中找到小渔真切存在过的证据。
然而
她本就是‘鬼魂’。
旁人看不到也听不到,仔细想来这么多年小渔从来没有与任何鬼魂说过话,有过交流,所有的一切都是小渔转述的,还有珍珠。
珍珠真的能看到她吗?
阿棠将那些画面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地粘合起来,脑子一片混沌,云梦真人看到她大受打击,失魂落魄的模样,很是担心。
“这位姑娘,你到底怎么了?”
阿棠没有回应他的问话。
只定定的盯着小渔,小渔也看着她,一阵风刮过,两人的衣角都在风中鼓动,翻飞间不经意卷到了一起。
一个荒谬的念头逐渐成型。
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的‘鬼魂’,因她能看到鬼魂而被不经意忽略了许多不合理之处的‘鬼魂’,能够无视所有手段防御,在任何情况下突然将她‘夺舍’的‘鬼魂’,还有知道许多内情想要阻止她寻回记忆的‘鬼魂’。
一个八岁的,守在她所有脆弱之处想要替她分担的‘鬼魂’
原来从头到尾。
所谓的小渔,只是她遭逢骤变,无法承担而被捏造出来的幻象
幻象啊!
阿棠扯了下嘴角,倏地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你是假的”
小渔默默地看着她,摇了摇头,“不,棠姐姐,我是真的,我是小渔啊,你忘了吗?我从很久之前就跟在你身边了”
“不。”
阿棠捂住耳朵猛地摇了摇头,坚定道:“你是假的。”
云梦真人看她情绪大起大落,很是担心,这地方有他一个见不得人的就够了,再多一个精神错乱的疯子,那他的事怎么办?青山观又怎么办?
他想说上两句,不论什么,能打乱她的节奏也好。
可对上那双涣散失神的眸子,“再过会这小子就要醒了。”
一句提醒,拉回了阿棠的理智,她强忍着内心的反胃与不适,在云梦真人的指点下,避开耳目,将卢缙送回了他自己的院子。
而后
而后她瞥见那无处不在的小渔,覆面低笑,笑声苦涩呜咽,小渔看着她这副模样,抿了抿嘴,“棠姐姐,我是不是做错了。”
错?
她又做错什么了呢!
阿棠摇头不语,两人一大一小相对而立,站在浓墨般的夜色下,像是过往这九年间一样,却再没有从前的和谐美好。
仿若对峙。
“走吧,永远不要再出现了。”
过了不知多久,阿棠缓缓放下手,凝眸静立,“我已经不是九年前的小姑娘了,不再需要你来保护我,不要担心我,我会找回所有缺失的记忆,好好生活,所以小渔,走吧。”
“你真的可以吗?”
小渔问她。
阿棠缓步朝她走近,隔空,抬手在她的发髻上摸了摸,扯出酸涩的笑:“嗯,我可以。这些年谢谢你。还有,对不起,让你独自承受了那些。”
小渔眷恋地侧着脑袋,用脸颊贴着她的掌心。
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阿棠凝视着她,眼中逐渐蒙上一层水色,然后看着她一点一点地消散,最后随风而去。
她的记忆。
也在这时疯狂涌入脑海中,巨大的撕裂感充斥着每根神经,阿棠抱着脑袋缓缓蹲跪在地上,无数场景的碎片交替出现。
爹爹的,娘亲的。
她和商陵白,和卢缙,和这座宅子里的所有人那些亲密无间的时光,随着小渔的消散,被尘封良久的记忆隔着九年的时光倒灌入她的脑子里。
九年前,晏京爆发连环杀人案,被害者是晏京诸多官员,惨死家中,形状不一,陛下震怒勒令刑部与京兆府、绣衣卫彻查此案,缉拿凶手。
爹爹作为京兆府尹忙得数日不曾归家。
她很想他,趁着娘亲管束大哥读书的空档,避开所有人偷偷从狗洞爬了出去,想去京兆府找他。
然而就在这时,与他们住在同一条街上的龙虎卫骁骑将军白松山暴毙,已经有人前去报官了,她知道爹爹一定回来,就提前去了白家外面等他。
看热闹的人太多,挤来挤去将她挤进了宅子里。
她蒙头耷脑的在里面乱转,转到了白松山的命案现场熟悉抽离感没顶而来,一切的场景仿佛在脑子里重构,她看到了白松山坐在桌案前写信,自己从窗外翻进来,与他喝茶,不多时趁着他背对的功夫,突然出手
杀人的刺激和加速的心跳令她惊恐无比,慌不择路地冲出了人群。
彼时她还没有强大的内心去消化这些冲击,也无法理解这样的事情,只觉得头晕想吐,浑身火烧一样难受,踉踉跄跄地倒在了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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