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启他们从私塾走了之后, 周秀才转身再次回到了书房,只不过之前还空无一人的书房里,已经坐着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儒雅男子。 这男子看起来儒雅随和,但眼中泄露出的点点精光就能看得出, 这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周秀才看着他, 说道:“你都已经听见了。” “嗯。”男子拿起茶壶自然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之后, 才满足的喟叹一声, “今天算是没白来了。” 周秀才皱起了眉:“那孩子年岁还小, 你那书院里乌烟瘴气的,他去了别丢了性命。” 柳云鹤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 “该收拾的我都收拾过了, 既然把人带过去, 我自然会护好他。” 周秀才仍是不赞同, “将权贵、富商,和那些贫穷的孩子放在一起, 这本身就不对,你会毁了那些孩子的。柳云鹤,你还是少作些孽吧。” 柳云鹤脸色也难看起来了, 什么叫作孽? 他这算是作孽? 他免费收那些平民学子入学, 其中当然有天才,但天才少有,基本都是水平中间的居多, 这些人不一定能考上。包吃包住, 教授他们一切相关的技能, 不用给银子。 这叫作孽? 是, 不通阶级的人凑在一起, 确实会有争端,但他也在压制着,这么多年,他一直做的很好,除了这一次那侯府的纨绔,实在不是他能控制。可既然选择读书这条路,日后遇到麻烦的情况会更多。 在这世道,自身不努力,难道等日后灾难降临,然后无能为力的哭嚎吗? 他办这个书院,确实有私心,并不是一心为了普通学子,但不可否认,他做的对那些人是最有利的。 而没有权贵和富商,哪来的其他人的免费? 他自己私下做生意的收入也全都一直在往这里面投,白鹤书院,是他的心血。 “那个孩子不会愿意去你的书院的。”先前江兆恒的话他听得清楚,但他同样自己的这位旧相识不是好惹的,周秀才道:“看在我们自幼相识的份上,你别把那些手段用在他身上。” 柳云鹤放下茶杯,看向周秀才的神情也带了点阴沉,又有说不出的失望,他从不把坏手段用到他的学子身上,但他并未解释这些,只道:“书院已经几年没出成绩了,要是一直下去,那些人能愿意?”白鹤书院以他为名,但并不代表这书院就属于他一个人。 椅子在地上划出声音,柳云鹤起身,“我还有事,就先离开了。” …… 另一边,江兆恒几人也是觉得不太对劲。 江老二道:“那周夫子问了去白鹤书院的事,白鹤书院谁不知道那里面多乱,他怎么会建议我们去那里,这夫子该不会是个坏人吧?” 看着也不像啊。 自断手一事后,白鹤书院名声没再好过。 江兆恒沉着脸思考着:“或许他的学生被白鹤书院挖走过,担心留不住人。”白鹤书院的待遇有多好,那是有目共睹的。 学业优秀的学子进入到里面,不用交束脩,包吃包住,就能拥有顶尖的教育资源,结交官家子弟,结识人脉。重点是,奖学金也丰厚。 一拿都能拿好几两银子,一个农户家庭一年都不定能挣到这么多。 但他总觉的还有什么不对。 想到白鹤书院那作风,江兆恒决定还是多找人打听打听,白鹤书院里的官家子弟能那么嚣张,他不信山长能是什么好东西。 于是一行人又转道去了早年在镖局里带江兆恒的老镖师周见峰家里。 周见峰家一直都在镇上,早些年也曾送过孩子读书,对于这些消息,应该多多少少都听过些才对。反正不管如何,去问问也不耽误什么事,问不到就继续去找别人打听也就是了。 敲了门,门房给开了门。 让他们自己进去,还说道:“老爷和夫人今天都在家里呢。” 熟门熟路的找到地方,江兆恒远远的喊了一声:“婶子。” 江启也叫道:“周奶奶。” “诶。”周老夫人闻声抬起头,笑吟吟的看向江启,迎了过去,待把江启抱在怀里,才看向众人,向江兆恒问道:“这些是?” 待江兆恒给双方介绍了之后,互相打了招呼。 周老夫人让他们坐下,问道:“今儿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江兆恒问道:“周叔在吗?我们想问他一些事情。” 周老夫人冲伺候的丫鬟一看,那丫鬟便出去找人了,“你周叔在家,他马上就过来了。” 说了会儿话,周见峰进来了,又是跟各人打招呼,而后大马金刀的坐下,“什么事?” 江兆恒便把今天的情况说了,“我想知道,这个白鹤书院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周见峰初时听江兆恒说江启过目不忘还很惊喜,但听完之后,他脸色就有些严肃了,他沉吟片刻后道:“小六如果当真是被白鹤书院给盯上了,那就有些不好说了。” 他说着白鹤书院的情况,“这几年白鹤书院也就考出了几个秀才,压根就不能跟以前相比,这书院后站着的那些知府、县令们,怕是会对柳云鹤很不满。和知府不对付的一个人,开的书院名声很大,知府需要白鹤书院来压过对方。” “柳云鹤要做出成绩,所以他得找到更多的好苗子才行,这也能维持他自己的地位和名声。” 就像当年柳云鹤之所以能名声大噪一样。 可以说,柳云鹤的压力不小。 他斟酌着评论道:“柳云鹤这个人不好说,他本身不是什么好人,但他对那些平民学生,尤其是天才人物,极为的喜爱,也特别的维护,没听说过他对哪个学子不好。只不过他那书院,如果平民学子进去了想走,就得把每次考核后得到的奖金退还回去,否则的话,就不行。” “这一点极为严格,柳云鹤从不改变,以前还好,白鹤书院大家都想去,顶多有点小矛盾,没人会退学,但现在他那书院来了侯府公子,有些人就非常想走,可是不还银子,走也走不了。” “那些人要是在书院惹了人的话,日子怕是就不好过了。” 江启听着,倒是没有多反感,柳云鹤的做法似乎没什么问题。 周见峰又道:“现在的问题在于,他如今处境不好,私下又手段多,名声并不好,他和县令、知府交好,在镇上没人能压过他,若是他真想让小六过去,你们根本就没有拒绝的权利。” 其实也就是说,他们得赌柳云鹤会不会对江启使用不好的手段。 尤其现在柳云鹤急需一个天才人物来重回昔日荣光。 周见峰道:“以前捕风捉影有人说过他用不正当手段强行让人只能到他的书院去,但实际也没什么证据,我也不清楚这是不是真的。” 江兆恒皱紧了眉,一个这样的人,他很难认定这人做事会正派。 其实以柳云鹤对学生的看重,寻常时候去的话,那当然很好,但现在白鹤书院名声这样,那打断人手的人可还在书院里,他并不想把儿子置身于险境当中。 无论那险境是否存在什么机遇。 听完这一遭话之后,江家人都沉默了。 万一得罪了人家,以后江启科考县令会不会…… 指不定家里会如何。 半晌后,江兆恒有些艰难的问道:“有没有什么办法……” 还没说完,周见峰就摇头,“镖局虽然和县令有些关系,但根本比不上人家,县令轻易都不好得罪柳云鹤。”更别说是为了他们这些小角色去和柳云鹤起冲突了。 江老二突然开口道:“既然今天周秀才都答应收小六当学生了,我们那会儿谈话的时候,也就只有他在,小六过目不忘的事能不能瞒着?”既然周秀才愿意收,应该也……愿意瞒着吧? “不可能的。”周见峰道:“这些私塾把学生推荐给白鹤书院,他们能有银子拿,以前拿了好处,现在不可能再和人家撕破脸。” 秀才也穷啊,银子不要白不要。 更何况早前白鹤书院名声虽有一点点的不好,但一直都是大家心目中的“读书圣地”,小事情忍忍能过去,学生自己都愿意去,哪像现在,越发过分,把人手都给打断了,那学子听说学业很优秀。 这两年那书院里去的权贵之子太多了,想也知道会如何。 事到如今,周见峰也只能劝道:“可能情况也不会那么糟,小六这么厉害,柳云鹤肯定想凭着小六回到他当年风光的时候,不会任由人家欺负小六的。” “书院里家世好的多,但柳云鹤也不是吃素的,他十几年前交的那几个学生里,有个现在就在京中当官,知府也不会对他太没面子。那些家庭把孩子送到书院来,也不是让他们来作威作福,不好生学习的。” 江兆恒点点头:“我知道了。” 事情确实没糟糕到那个地步。 了解清楚情况之后,江兆恒就提出告辞了。 一行人出了周家,心里都是沉甸甸的。 文生小声的问道:“小六,我们不能在一起读书了吗?” 江启摇摇头,也有些迷茫:“我也不知道。”但他觉得大概率如此了。 也不一定,说不定能在周秀才的私塾里赖上一段时间呢。 毕竟柳云鹤也不会那么早知道吧? 柳云鹤表示自己已经在回去找人查清楚江启情况了,他向来都很擅长对症下药。 …… 去私塾以及到周家那边问话,统共起来也花了不少时间,等江启他们到了市集上江家摆摊的地方,口口香刚卖完。 而先前去街上到处闲逛的人也都已经回来了。 老太太高兴的说道:“你们来的刚好,东西已经卖完了,我们回家去吧。” 这会儿他们没牛车坐了,人家村里的牛车,总不能一直在这等他们卖完吧。 不过老太太他们已经提前想好了办法,把桌子放到了他们在镇上的一个亲戚家里,等明日要用的时候再来拿。 他们来的时候是把一大盆口口香放在背篓里的,这会儿卖完了,照旧把盆放在背篓里背上回去,空盆没什么重量,背着也不费事。 一家人一起往村里回去。 皆是热热闹闹,很兴奋。 那么多的口口香全卖光了,可卖了一大袋铜钱了,提着重量可不轻,只恨不得没法现在就立刻数一数。 路上,老太太注意到老三和老二几人的表情不太对,突然开口问道:“你们看私塾的事情怎么样了?要去周秀才那读吗?” 江兆恒内心叹了口气:“文生应该能去,小六可能不行。” “怎么会?”江老太太惊诧不已,“小六这么聪明,人家怎么会不要他?”脑海中一个念头闪过:“是因为他年纪太小了吗?” 想到这个理由,江老太太重新淡定下来。 一定是这样没错了。 不然怎么可能会有夫子不要小六。 他们家小六又不是什么坏脾气的小孩子。
第44章 第 44 章(1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