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的门被打开,没有贝壳风铃的声音。上次被踢到一边,估计也不会有人修。 下午酒馆的客人并不多,中午客人吃午饭留下的狼藉还没有被清理好,看起来还没有成年的瘦小侍应手忙脚乱地擦着桌子,一块油污被扩大,拿着抹布的手猛地一滑,玻璃啤酒杯在桌沿摇摇欲坠。 克里斯一把接住啤酒杯,把它捞回桌子上。瘦小的侍应口齿不清地道了一声谢。 告示板上只有零星几个小广告,脏污的指印,还有一些成分不明的液体。 克里斯向吧台走去,老板趴在桌子上,手里握着酒杯,鼾声震天。 “咚咚”克里斯轻轻叩了两下桌子,老板睡意朦胧地抬起头。 他眨了好几下眼,才确定眼前的人就是灰蒙蒙的一片,斗篷从头盖到脚。 “老板,单子呢?” “一般哪有这个点来的。”老板一边抱怨,一边把手伸向抽屉,抽屉的把手已经脱落,只剩下两个圆孔,粗胖的手指抠进去,受潮变形的木头发出刺耳的摩擦,他加重力道,猛地一拉。 抽屉被拉开,里面的单子飞出来几张,克里斯从地上捡起来,刚好是神殿发布的。 他顺手就塞到口袋里,继续在剩下的里面查看还有没有积压的。应该没几张。 积压的没几张,但是新发布的足足有一小沓。 克里斯把口袋里的那张抽出来,按顺序叠好。 “老板,有绳子吗?” 老板看他拿了这么多单子,都发着神殿特有的金光,不由得愣了愣。 “要细一点的,我把这些捆起来。” 老板才回过神:“好的。” 绳子不知道之前捆什么的,斑斑点点还有一股鱼腥味。 单子被对齐卷起,细细捆上,绳子上的斑点在浅金色光晕下更加暗沉,最上面的一张被他放在一边。 烫金的花体字写着陌生的名字。 布鲁斯夫人 * 苏珊·布鲁斯看着水桶里的倒影,里面的女孩棕红色的头发梳成两个麻花辫,柔顺地垂着。脸上的雀斑有人说可爱,不过,比不上妹妹。 她费力地拎起水桶,干完这个,就可以领到工钱回家了。 营养不良而过分瘦弱的身体被粗布的服装包裹得严严实实,但这个小镇,总是不乏一些游手好闲的无聊青年。 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嘿,苏珊,今晚喝酒吗?” “对啊对啊,带上你的妹妹啊。” 苏珊懵懵懂懂抬起头,管事的大妈朝那帮脑子里面只有废料的年轻人一边扔腐烂的菜叶,一边叫骂:“滚一边去,闭上你们的臭嘴,这里不欢迎你们。” 那帮人走远了,大妈才用围裙擦擦手,从口袋里掏出今天的工钱。 “苏珊,拿好了,赶紧回家。” 苏珊双手接过钱,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您。” 不过她那个家,大妈叹了一口气,催促:“快回去吧。” 总比被那群人带走好一点。 苏珊听话地转头就走,把钱抱在胸口,几乎在小跑。 开胶的鞋子并不适合奔跑,尤其是在农场的积水和废弃物里浸泡了一天。 没有任何缓冲,一脚滑入水塘,鞋底弯曲几乎折断,苏珊重重地摔在地上。 钱在她怀里,一点水都没有溅上。几步之外的家里,甜美而尖锐的声音传出,似乎在撒娇讨要什么。 梦境里的声音和现实重合,杰西卡高声吩咐着仆人:“别拿错了,我要那件紫色的,今天我要见那位大人。” 苏珊换上衣服,简单洗漱之后就开门出去。 她的房间比杰西卡女仆的还要简陋,不过比起之前,已经好了很多了。 她也许应该感激她的妹妹。 杰西卡在床上伸了一个懒腰,看着女仆在她面前忙来忙去。 女仆恭恭敬敬地把早饭递给她,杰西卡吃了两口,突然停下,刀叉不是一套的。 “今天的餐具是谁拿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不满。 女仆们面面相觑,低着头,谁也不敢说话。 杰西卡露出一个无害的微笑。 “谁能告诉我,这个月工资加倍噢。” 一个女仆出列,指向另一个:“是她,我亲眼看着她拿的。” 被指的女生疯狂地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杰西卡的笑容更深了:“不是你吗?我最讨厌说谎的人啦。” 告发的少女生怕被误会,赶紧补充:“排班表上就是她。” 被告发的少女僵住了,嘴唇嗫嚅了几下,勉强发声:“求求你,我不是,不是故意的。” 她跪下来,疯狂地磕头,额头变青,出现淤血。 杰西卡把餐盘一推,瓷质的餐具砸在少女身上,碎片留下血痕。 少女脱力瘫倒在地上。 杰西卡用手指了指:“你,还有你,带她去领罚。 说完,她回头看向那个主动告发的少女,虽然低着头,但是嘴角明显在上扬。 “知道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少女抬起头,诧异地看着杰西卡。 “你太贪心了。” “小姐,我只是一时没有想起来。”少女试图解释。 “狡辩,自己去领罚。” 少女脸上的血色全部消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走出去。 “愣着干嘛?”杰西卡朝着剩下的女仆秀眉一扬,亮丽的红色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起伏,眼尾上挑,魅惑而有攻击性。 女仆们不敢说话,默默收拾着餐具,有人出去准备新的早饭。 苏珊正在后厨忙碌,就看到她妹妹身边的侍女急匆匆跑过来,零星听到几句“餐具摆错”“发火”“还要早餐” 她一直努力对所有人都很好,然而她的妹妹总是这样,任性,蛮不讲理。 可是他们都喜欢她,爸爸妈妈,那些贵族少爷。 爸爸妈妈。 苏珊端起盘子,布置餐桌。 等到最后一根蜡烛被点燃,她的父母走出了房间。 “今天要见的是安东尼少爷,不知道安东尼少爷会不会喜欢杰西卡。” “不用担心吧,杰西卡搞定了那么多贵族,这当然不在话下。” 苏珊默默地为他们拉开椅子。 “动作快点,真是没法和你妹妹比,怎么就生出你这个废物。” “杰西卡还比你小两岁,已经给家里争取到这么多资源了,你看看你,小事都做不好。” 布鲁斯夫人声音突然停下来,她摸摸脖子,苏珊到她身后·,为她捏起肩膀。 布鲁斯夫人肩膀的肌肉僵硬着,过了一会儿才松懈下来,享受这苏珊的服务。 “妈……母亲,昨天很累吗?”苏珊适时地举起茶杯,送到布鲁斯夫人的嘴边。 布鲁斯夫人接过杯子,微微颔首,布鲁斯先生收到信号,板起脸:“这不是你该过问的。” 苏珊顺从地说:“那我会为母亲准备玫瑰花浴。” “你妹妹那边呢。” “她在为今天的见面做准备,已经沐浴过了。” 布鲁斯夫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意味不明。 * “抱歉,家母一时有急事,不便来访。”安东尼微微欠了欠身子。 其实是让他一个人过来学会应对社交局面。 “没事的,安东尼少爷,我可以这么称呼您吗?”杰西卡用羽扇掩着面,行了一个屈膝礼。 “午宴还没有准备好,我领你去起居室吧。”杰西卡娇俏地笑了笑,转身时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紫色的弧度。 “那就有劳了。”安东尼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的少女,有点惊奇。 他们家没有侍从吗?什么都需要小姐亲历亲为? 他不由得佩服起这户人家,他之前去别人家做客,大部分少爷小姐都在温习功课或者校场训练,这家小姐时间管理真是十分厉害。 不像他,被母亲大人在空地里魔鬼训练了两天被放出来,神殿学校考试的理论部分还没来得及复习。 安东尼摸了摸口袋里的连夜归纳的小抄,他准备等主人家离开的时候偷偷背一会。 “……选用的茶叶,据说是牧羊人亲眼看见的神明采摘过的叶片。” “说到这个,布鲁斯小姐,您知道运用神眷力量的物质媒介吗?” “课本上说植物是最好的,但因为不易制作和保存,所以神像大多采用稍微差一点的大理石。” “抱歉,安东尼,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杰西卡虽然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有回话总是好的迹象,她往他那边靠了靠。 安东尼后知后觉这户人家是刚搬过来的新贵,可能还没有入学。 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忘记让侍从先打听一下了。 要是让母亲大人知道,安东尼想到母亲惯用的宝剑。 “你可以准备入学考试,神殿学校。”安东尼又掏出一本已经起了毛边的《神殿学校入学指南》。 “学校会有很多社交活动吗?”杰西卡天真地问。 “啊?没有吧,上午理论课,下午实践课,一个月一次小考,每学期一次大考,冬夏季放假,自由组队增加实战经验,冬季还可以参加背叛者的追捕活动。” “社交舞会什么的一般是神殿外围和其他贵族吧。”安东尼摸摸下巴。 “失陪了,我去看看午宴准备得怎么样了。”杰西卡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 安东尼看着她飞速离开,怎么了吗? 苏珊在外面听了一阵子,杰西卡出来的时候把她吓了一跳。 房门大开,她象征性地敲了敲。 “请进。” 苏珊把茶点放在桌子上,她应该离开了。 但她想到刚才听到的,犹豫了一会终于开口。 “您刚刚说的……神殿学校,怎样才能入学?” “抱歉,您是?” “苏珊,苏珊·布鲁斯,我是杰西卡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