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昭华公主身上那纸婚约取消昭告天下,朝堂文武百官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年轻的官员、或是优秀的世家公子,频频往昭华公主府递上请帖,游园的、赴诗会的、品茶鉴酒的,名头五花八门比比皆是。 冷明烛一边烦躁地甩开一封封帖子,一边好奇:大冬天的什么园子值得一游,又有哪家的园子比得上宫里的御花园?真是找个理由都这般牵强滑稽。 对于来自四面八方的花样示好,最后选择了眼不见心为静,索性撂挑子不干,直接收拾收拾包袱跑回宫里去了。 没等昭华公主婚约一事平息,又发生了一件堪称震翻朝堂的事情。 文武百官对此事口诛笔伐,目的竟出奇地达成了一致,不管老少都到垂拱殿外长跪不起,颍都文士学子争相作书谴责讨伐,恨不得历数古今各朝,以此为例打消皇太后的念头。 对此,冷明烛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应该或是不妥,甚至向华英墨画抱怨过几回众人愚昧,不知变通,守着点陈年旧条奉为圭臬,实在不甚明智。 华英便劝她,“成见一事并非一朝一夕能改变,思想固化封闭,另外,人身权属问题始终伴随,也是因为前人不曾有过彻底地突破,虽然良才大能无数,但终究很快又被后人取代并蓄意遮掩粉饰,久而久之刚展露的新芽便又枯萎凋零。如今陛下行此举,前路虽难,但终将可期。” 冷明烛认同地不住点头。 原因无他,乃是太后秦安真颁下圣旨——登基称帝,七日后举行登基大典。 太后之意已决,龙袍帝冕已经赶制出来。面对声声谴责讨伐,也不曾理会,任由百十众朝臣官员于阶前长跪不止,等谁跪得受不住了自行离去,便是默默服软。至于剩下死命坚持的,大才大德者太后也会宽待一二,差人游说相劝;而那些无能还硬着张嘴死守礼义教条的,死便死吧,也算清减冗官了。若还有闹得凶企图煽动百姓民心来反对她的,也无需顾念怜悯,直接命人以杀伐手段残酷镇压,人杀了一批又一批,也流放了一批又一批,却颇有成效。 还是那句话,血见得多了,自然就知道怕了,也将知道何为进退。 不出三日,反对之声渐少。 正当这个节骨眼,以安国公和驻动静北侯、开国郡公为首的三大朝臣主动站出来,上交兵权以示拥立维护之心。昭华公主冷明烛、长宁公主冷清平以皇家后人身份,敬告冷氏列祖列宗,征询破局之法,最终昭告天下,太后秦安真登基称帝乃是承接天命,奉运而为。 无论是迫于兵权镇压、残酷杀伐,还是那玄妙之言,总之无人再敢出声反对。 七日后的登基大典顺利举行。 洪亮的钟鼓鸣声打破了皇城的安宁,礼部的官员们结束了祭祀,盛大而隆重的登基仪式开始。安元皇帝一身明黄色的衮服,龙袍上绣着的九条五爪金龙显得尊贵而威仪,秦安真一步一步走向高台,接受天下万民最虔诚的朝拜敬仰。 冷明烛于最前方伏跪在地,遥遥望过去,只觉心底猛烈地悸动起来,仿佛那处振臂而立的人是自己。她咬了咬唇,还没及时稳住漫游的心神,便听见一句叫她震惊到无以复加的册封。 “镇国昭华公主温正恭良,珩璜有则,礼教夙娴,慈心向善,尔立为嗣,以承大统。” …… 冷明烛要学的东西太多了,看着一头白发长须尽白的教学师傅,只能叹着气认命。 那日登基大典册封结束后,安元皇帝命人重新开启了东宫,等修整利索了,便下了道旨叫冷明烛收拾收拾家当搬了进去,从此将她作为皇位继承人全权培养。 一天下来,除了上课还是上课。经、史、诗、赋之类文学启蒙课程,幼年时同诸位皇子一同学习过,现在再翻出来温习不算什么难事。真正叫她头疼的却是治国德行课程,为君之道、帝王之术,《易经·说卦传》《春秋繁露》《韩非子》《汉书》看了一册又一册,老师傅们围在耳边聒聒噪噪…… 冷明烛撑着脑袋,从没哪一日像现在这样觉得学习是件令人头痛受苦的事。 这储君谁爱当谁便来当吧!她痛快畅意地扬手甩飞书本。 下一刻,却又不得不老老实实蹲到地上一本一本拾起来,无他,安元皇帝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闹性子的时候过来了。 冷明烛鹌鹑似的缩起脖子,扮起乖来。不然还能怎样,她这位皇祖母,有人她是真杀! 安元皇帝挥退一众老师傅,自己到案前坐下,随手挑了本书翻了翻,“怎么,不愿学习?” 冷明烛眨眼,“没有没有。” “知道你天生聪颖。”安元皇帝放下书,抬头看着冷明烛,缓声说道:“你母后在时也曾教过你一些谋略之术,让你于争斗中保全自己足矣,但想要为帝治国平天下还远远不够。纵然我能为你稳固河山收复失地,可你的雄心不该仅仅是做个守成之主,那般的话和你父皇又有什么差别?城池可守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但绝守不住百年,你不进取便只有被别人吞并。” “这些人里,我千挑万选留下你,看中的除了你自己的特质,便是当年你母后所留下的遗憾,难道你就不想替你母后完成心愿,替你的程慧瑾达成所求?” 闻言,冷明烛目光闪动,抬头对上来,“祖母筹划这一切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而我,是不是一直在您的布局之中,从未独善其身过?” 安元皇帝鄙夷地笑了笑,“皇室之人,打出生之日起,便不可能妄图独善其身,你还不清楚吗?比如后宫尚还年幼的皇子们,从还在母腹中时便是争宠的工具,落地降生之后比拼着谁能母凭子贵或是子凭母贵,等成年后成为兄弟争相铲除的异己,一生都在阴影中被安排,被牵着走。伏诛的安王、纪王,看似风光无限,也不过是你父皇平衡朝局的趁手工具,这个没了还有下一个。” “等你承了大统,你的弟弟们长大了,开始有了野心有了图谋,而你面对时局一筹莫展,你将如何,是小心使用获利后以绝后患,还是捧着奉着在头顶上悬一柄随时可能刺向自己的刀剑?执棋者或是棋子,都摆脱不了。” “我明白的。”冷明烛道。 安元皇帝笑道:“明白就好,我看中你选择你,除了你聪明,还有一点很得我心。” 冷明烛想了想,没觉得自己有何处出众能得她青眼,“是什么?” “承自你父皇血脉的冷漠和狠心。”安元皇帝并不瞒她,直白平静道:“这是你母后所没有的好品质。” 冷明烛眉头绞得死紧,“冷漠狠心也能算好品质?分明是大家拿来讽刺别人不近人情冷血无情的难听话。” “寻常百姓家或许如此,帝王之家可不一样。”安元皇帝道:“当年我问过你母后,让她选择,可她因为对你父皇有了情谊,也因为有了你们,她毫不犹豫的选择了你父皇,愿意继续辅佐他。” 她语气中带了些不易察觉的惋惜,“可你看看,这个选择正确吗?她信了一个男人的鬼话誓言,毫无保留奉献上自己的一腔情爱,为他生儿育女,为他自困深宫,放弃自己的辉煌成就,最后甚至不明不白地折在他手里。现在你自己来说说,这情这爱,那善那好,要来有什么用?反观你父皇,端的心狠手辣,凡是阻挠不论何人一律清除,若不是我有心栽培你,那至尊宝座上日后坐的便是人一家三口,还有你什么事?你,你母后,你兄长还有无数人,都是助冷祺昭登顶的好石头。” “而你则不一样,你有良善但不多,心中有情爱但不会成为负累,喜欢许家小子却还清醒地知道做正事,这才对嘛。我们女人,容易心软,容易被繁杂的情感左右,其中最惹人厌恶的无非爱情、亲情,孩子成为牵绊成为让人不得不妥协的利器。但是你,小时候伤了身子,今生与子嗣无缘,柔软的母性再也不会绊住你了。” 伤疤再一次被揭开,却没什么异样的感觉了。 阿娘的事情,事到如今人死不能复生,为她报得大仇也算告慰一二了吧? 至于她的身体状况,没有比她自己更清楚的了。当年寒意侵体伤了底子,除了畏冷叫她讨厌之外,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后来和许靖池一起,虽然动了真情,但从未真正考虑过成婚之事。 而目前这个前景走向,无疑都正中下怀。 冷明烛勾了勾唇角,觉得祖母说的简直就是至臻大道理。 讲实话,若非怀着对明帝的一腔恨意,若非自身冷漠阴狠,旁的不说,单是冷祺昭这个幼弟她便忍不下心去杀。他不死,怎有后面明帝急血攻心卧床不起,怎有后来安王齐王自乱阵脚,瓮中之鳖? 冷明烛昂首,将桌上书本一一整体妥善,“孙儿明悟,多谢祖母教诲。” 安元皇帝道:“那便沉下心来好好学,这些书,”她指了指手边,“都是我亲手所著,你认真领悟,将来都用得上。” “是。” 安元皇帝起身朝外走,临到门口忽然回转过来,想起什么,“要不要也给你安排个伴读?” “听从祖母安排。”冷明烛微微笑着,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