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公孟良璧不知谦虚地将自家儿子好一通夸赞,夸着夸着就聊到了来日成家的事情上。 许华章眉眼露出些许得色,“我的儿子们,除了阿凛东游西荡,上头两个根本用不着操心,我家大郎都给我生了个小囡囡来耍了,你是不知道,圆乎乎白嫩嫩,软绵绵的,抱起来乖得很呐!” 孟良璧低头看棋盘不说话了。 许华章没察觉老友心情不佳,仍继续说:“估计明年这会,二郎家也能添个娃娃。诶,你家孟杭年岁也不小了,之前在外头驻守耽误许久,这回回来了,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吧?到时候也添个娃娃给你,让你老东西享享天伦之乐,美哉快哉。” 孟良璧隔着中间方桌棋盘瞪了许华章一眼,后者忽然后知后觉想起来,“啊呀,你家郎君是和昭华公主许了婚约的吧?公主矜贵,排场大一点也没什么,无非多多操持一些,早晚的事。” “话是这么说没错。”孟良璧撂下棋子,下棋的那点胜负欲是一点都没了,“不瞒你说,儿大不由娘,更由不得爹,他是一句和公主相干的事都不和我说,除了上回跑过来问了些老师和皇后的事。这些年来,我听说公主对杭儿心存恨意,之前碍于圣上,没要求解除婚约,如今再看还不知如何个走向。” 许华章出言劝慰,“儿孙自有儿孙福,杭儿风流倜傥一表人才,才华横溢足智多谋,公主慧眼岂会识人不清,丢了西瓜找芝麻,咱们就不用想太多,顺其自然就好。” 孟良璧欲言又止,觉得有些话自己不该说,但是不吐不快,所幸他不是个纠结的人,“其实,我听人说,”神秘兮兮往前凑了凑,说道:“公主现在有个相好的,就养在府里呢,整日被人哄得五迷三道、鬼迷日眼的,杭儿一个粗人,哪会那些做派。” “我还以为你在担心什么!”许华章笑道:“这种人啊,如何上的了台面能当公主的驸马?一时兴起,等公主腻了就弃了,没甚担心的,” 正说着,孟杭叩门走进来,先向两位长辈行过礼,才说:“父亲、世伯,刚刚接到信儿,太后娘娘仪驾已到太平大街了。” “太后亲临?” 孟杭点头,望向许华章,“还有三郎君一起。”顿了顿,又道:“还有昭华公主。” 他说不清现在自己是什么心情,有点高兴,或许又有些失落? 自打宫中事变后,太后给了他足够大的权力,命他重新整编龙武、豹骑和□□,合理优化,加强管制,又命他重新规划京畿守备军,处置遣散明帝从邻近州县抽调来的兵马。他忙碌了很久,无暇顾及其他,才完美地完成任务,。然而眼下闲暇起来,一些莫名的惆怅就往脑袋里钻。 他知道此行待静北候离京,一定会带走许凛,到时候自己也会和阿曦顺利成婚,但不知为何,他觉的自己是阿曦退而求其次的无奈抉择。 孟杭虽然看上去温和有礼、君子谦谦,但他骨子里无疑是个骄傲的人,有自己不容逾越的底线在。他知道面对许凛这件事时,不该斤斤计较,不该过分针对。他只是希望,心爱的人眼里心里,有的只是自己,不是被迫不是无奈地退让。 孟良璧翻身从榻上下来,赶忙整了整衣衫,“快去叫来你阿娘,还有府里所有人,到门前接驾。” 孟杭阻拦道:“传信人特意交代,太后娘娘微服,不必接驾。” “那怎么行?”孟良璧边往外走边说:“这些皇家人,说一套做一套,你要真不去接驾,他嘴上不说心里头可记好久,咱不叫别人抓住一丁点把柄找事!” …… 这是冷明烛头一次见到静北候许华章,这位传说中镇守东境压制玄火的侯爷。听说他生得面如罗刹,赤发蓝面,奇丑无比,身高一丈有余,掌如蒲扇脚似小舟。当年听见这个传闻时,她就觉得完全是胡说八道,面容丑不丑不知道,但身高和赤发蓝面绝对信口开河。 后来得知许靖池乃是静北候第三子,冷明烛又想起那个传闻,只道天方夜谭,能生出如此丰神俊朗的儿子,父亲怎能奇丑无比,可见有些传闻听个乐子便罢了,绝不可以全数相信,因为大有可能是杜撰胡写的。 眼前那一身黛蓝袍子、高大魁梧的中年,只看一眼便能永久铭记。他身上散发着寻常武将所没有的威武雄霸之气,单是站在那里便能给人以定海神针般稳定人心的力量,他的威严,不需要任何动作和情绪表情的辅佐,像是自骨血深处自行散发出来。 也是,能死死压制拥有玄妙御火之术的整个玄火国,那必是经历过尸山血海的场面,见证过无数战役厮杀。 许靖池似乎并不肖似静北候,无论是外形容貌,还是周身气质,冷明烛觉得她的阿池更偏向儒雅君子一类,虽然同样高大,但显然许靖池修长纤细,与魁梧不沾边。但仔细看看,眉眼间的神韵却极像,高耸挺立的鼻梁,深邃的双眼,然而许靖池更多了些柔和的美感。 冷明烛移动目光,于父子二人身上转了转,几乎能勾勒出静北候夫人的身影面庞,定是个极美的女子。 她正好许华章对视上,很巧妙的是,此时此刻对方那双深邃幽深的眼底,划过一丝柔和,很好的中和了身上的威势,让人既敬畏又想亲近。但冷明烛知道,那是因为周边都是他的老友,还有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太后在,他不得不收敛。 许华章的视线落在与冷明烛并肩而立的儿子身上,微微惊讶,一向不拘绳墨、无法无天的三郎站在昭华公主身边,竟像只温驯的柔软的小绵羊…… 真是奇了怪哉。 视线再移,又瞧见那双紧紧交握的手,缠得那样紧,那样小心翼翼,似是怕弄丢了她,同时却又怕过分大的力气弄疼了她。 许华章忽然想到之前孟良璧说的被昭华公主养在身边的人,不会就是自己儿子吧?那个芝麻? 不,不可能。 …… 太后在主位上落座,安国公和静北候分坐左右,孟杭和许靖池各自站在自己父亲身后,冷明烛望着眼前阵仗愣了一瞬,提步上前自然而然地站在了太后身后,身旁是符淑。 屋里过于安静了。五双眼睛都落在太后身上,等着她发话。 太后依旧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慢悠悠喝着茶,“哀家闲的没事,过来看看,顺便聊聊孩子们的婚事。” 冷明烛蹙眉。 孟杭和许靖池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转过头,望向前头的冷明烛,一时间暗流涌动。 许华章却朝孟良璧递过来个恭喜的眼神示意。 冷明烛道:“祖母,我……” 太后牵过她的手,往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语气和缓却不容拒绝,“你别说话。” 冷明烛识相地闭嘴。罢了,就这样吧,反正和孟乘舟成婚也不亏。 孟良璧听闻婚事,心道儿子终身大事终于敲定有了着落,总算露出点喜色,“这是桩大事,是得好好聊一聊,找人多看几个良辰吉日到时候再好好挑挑选选。至于礼品,七八年前就准备好了,如今过了这么久怕是不顶用了,无妨都双倍换成新的,哈哈哈。” 太后等他说完笑完,才不紧不慢说道:“安国公稍安勿躁,听哀家把话说完。” “是,是,太后请讲。”孟良璧眼巴巴等着。 太后道:“哀家此番前来,不是聊成婚的事,而是谈退婚的事。”她无视一众惊讶的脸,自顾自道:“烛丫头和乘舟的婚事,即日起取消了。” 孟杭不可思议地望向冷明烛,这是她的意思? 但瞧见她同样震惊诧异,猜测应该是太后自己的意思。可,为何取消?莫非是要和静北候府联姻? 下意识看向许靖池,果然从他脸上看到了满满的期待之色。 孟杭压下愤怨,踏出半步,“敢问陛下,为何要取消臣与公主的婚约?” “哀家什么时候需要向你解释原因了?”太后微微蹙眉。 孟杭脸色发白,却迈步走到中间,撩衣袍跪在地上,毫无畏惧道:“请陛下明示。” 孟良璧起身去拽孟杭袖子,希望他退下,莫要违逆太后意志,却被儿子轻轻地拂开,虽然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无果,孟良璧只好松手,坐回原位唉声叹气。 太后没理会孟杭,反而将冷明烛拉到前面,指了指孟杭问,“你现在可想与乘舟完婚?” 冷明烛犹豫了,没说话。太后又抬手指了指许靖池,“那他呢,你想在可想与他为妻?” 冷明烛顺着太后的手看过去,仍旧没说话。 她不知道太后到底想做什么。同样的,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但是这种被拉过来挑挑选选的感觉,十分不喜,像是挑选货物,不是这个便是那个。可是,未来夫婿是要携手度过一生的,怎可与之混谈? 太后道:“你看,你自己都还不清楚不明白,这婚约存在只会成为你的束缚和枷锁。哀家今日替你打退了,便是给你时间和机会,来日你看上谁,”她指了指孟杭和许靖池,“是他或是他,再或是更优秀的郎君也有的是,都凭你自己做主,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