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6 章(1 / 1)

明烛天南 茶山鹿 1633 字 2023-06-29

紫金香炉中上佳的安神香袅袅飘逸出来,静谧的寝殿充斥着淡淡清香,床前纱帷轻轻摇曳。

明帝方闭了眼酝酿出几分睡意,只听外头“笃笃笃”三声叩门响动。

陆长宁打外殿进来伏跪龙榻下,颤声道:“启禀陛下,长春殿来报。”

“说。”

明帝倏然睁眼,翻身坐起,扬手撩开榻前软软垂落的明黄帷帐,狭长双眸深不见底。

陆长宁捕捉到帝王眸中一闪而过的慌张担忧,还不待蔓延散开便化为凌厉,顿时心房一颤。

不是个好兆头!

殿内一应仆使忙纳头大拜,颤颤不敢出声。

长春殿那位,素来贵重,多年来体弱缠绵,容颜憔悴,于这百花齐放争奇斗艳的天家后宫来说,更似一株生于砖缝长于隐蔽的野草。

然而旁人却从不知,陛下自始至终无半分嫌恶之意,反倒将其视若珍宝,如珠如玉,千般护百般宠。每每驾临看望,服药用膳从不假手于人,必亲力亲为,心系沐昭仪身子康健,比自己龙体更甚。

眼下长春殿来人报信,众人第一念头便是沐昭仪身体不好了。

没有惊讶,只有惊恐与担忧。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若沐昭仪身有不测……

陆长宁心中百转千回,眼神飘忽,话在舌尖滚了几滚,最后择了个折中的话术,道:“长春殿来报,昭仪娘娘酉时起忽然呕血,太医用了药有所好转,却依旧断续不止……”剩下的话没敢说出,殿中人却已心如明镜。

即便对这一日有所准备,但亲耳听到时,尤是难以置信,明帝一时间只觉手脚发软,心头发悸,扶着床柱踉跄站起,抬脚那瞬忍不住以手扶额,缓了缓头脑眩晕眼前昏黑。

陆长宁手脚并用地爬起,三步化两步上前小心将人扶住,“陛下当心。”

明帝青着脸吩咐:“去长春殿。”

夜色深深,车舆圣驾降临长春殿,陆长宁扶着明帝下来,借力出去的那条手臂力道突地一重,竟是明帝脚下不稳,半个身子倚了过来。

陆长宁惊诧瞠目,不敢妄动,亦不敢声张叫旁人知晓,只好立在原地等明帝缓了缓后直起身,重又恢复往日不怒而威的姿态大步进了主殿。

沐昭仪的身子不好,明帝的身体也没好到哪去。

陆长宁守在门外,抬头遥望浩瀚夜空灿茫星海,这些年为了不叫外臣发觉陛下身体有恙,得力的太医一直禁在垂拱殿偏殿,既能隔绝内外又可随叫随到。

根据太医研制的药石方子,将药物凝练提纯,兑以日常饮用的茶水中,既掩人耳目,又时时滋补,是以近年来,明帝对外示人的身体状态很好,一如曾经地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可只有陆长宁知道,陛下的身体早就力不从心了,他这般心急地料理一切,只怕就是因为对自己身体有了预料。

良久,陆长宁缓缓叹了一声,神情莫测。

……

这一夜,不止长春殿披星戴月、灯火通明,永安宫上下亦是辗转未眠。

太后秦安真身着明黄飞凤暗纹的寝衣,乌黑透出参差白色的长发披垂身后,倚坐在宽敞舒适的美人榻上,手捧一卷书册翻看。那书册纸张发黄,页脚微卷,厚厚一本,可见经常被人翻阅。

手边置了一架晶莹玉润的琉璃玉桂树,曲折枝节上悬吊着十数个碗口大小的夜明珠,将寝殿四方照得犹如白昼。

珠光宝气万顷霞光中,她侧身斜倚,姿态慵懒,高贵漠然,岁月从不曾苛待她,甚至连痕迹都不忍心在她的身上留下分毫,那张脸依旧明艳美丽,眼尾虽有淡淡的纹路,却不曾造成影响,而更似锦上添花。

那头藏了白丝的发,女使曾提议为她染回黑色,被她拒绝了。

她说自然地面对时光流逝,并非难堪的事情。时间带走了她的黑发、荣光和康健的身体,却也回报给了少年人没有的阅历经验、大道领悟,不被惊扰的脱俗心境……

这算是一种等价交换的恩赐,她很高兴,并且愿意真诚地道谢。

太后捧着手中的书读得津津有味,连有人过来都没能察觉。

符淑缓缓行近,轻唤了声:“太后陛下。”作为陪伴太后多年的心腹女使,她早已不再年轻美艳,岁月风霜沉积下来的痕迹印刻在眼角眉梢,叫她瞧上去更加庄重内敛,和太后她老人家的威严气魄如出一辙。

“有消息了?”太后转了转发僵发硬颈子,抬眼瞧她,手中书册不曾撂下,问话时声音淡淡,虽是询问用的却是洞悉肯定的语气。

符淑眼尾微挑,“如您所料,圣上匆匆赶过去,瞧着面色不大好了。”

太后点头,“不急,叫她再拖一段时间,届时双重重压不是更见成效?”

她这话说得模棱两可,符淑却瞬间领会,“是,奴婢这就吩咐下去,拿捏住药量,保沐昭仪再拖延些时候。”

沐昭仪被明帝精心保护,从诊病太医到殿中侍候的仆使守卫,都经他亲手把关,时时训诫,力求每一步安稳可靠。

可谁能知道,从一早起沐昭仪的身体病情便掌控在太后手里了。

不光从太医、仆使身上下手,甚至摸清了沐昭仪的病情程度,所需用及的药草等物。皇室所需,自然由专门司值负责监督,例如织造司从养蚕到织布裁衣还有细致划分、百草司种植药草、加工处理等。太后则直接从百草司供给沐昭仪的药草源头介入,牵制掌控。

沐昭仪本身体弱缠病是明帝不愿看见的因,太后出手使她不得康愈则是等候时机的果。

如今这结的果子,快到了可以采摘的时节了,怎能不叫她舒心惬意。

太后心情很好,唇角勾起个微不可察地弧度,夜明珠柔和的光辉映在脸上,镀上一层富有神秘的温柔,周身积威都淡了不少。

“许三那边如何?”太后抖了抖手,想起近日那孩子都没过来汇报进展消息,不知道被什么绊住了脚,此时此刻容不得出半点意外。

符淑面露犹豫,垂眸不语。

“到底是年轻气盛,不听话。”太后余光一扫,面色微沉,摇摇头撂下书册,“他不听话那就找个听话的来,明儿给烛丫头传信,该正式点儿碰个面了,等她自个儿找过来怕是都得过完年了。”

说着,又正了正身,似是感慨又似是调侃。啧叹道:“人老了,这耐性竟是越来越差了,什么都等不得,也什么都不想等了。”

符淑应下,走上前,半蹲下去伏在美人榻前,伸手去按揉太后置于外侧的小腿,不赞成地笑道:“可不行说老,陛下哪里老,您这正是好时候呢。”

“惯你会耍花腔,好时候,那是指人家及笄及冠的娘子郎君,怎能是我这般老太婆?”太后舒服地往后一靠,完全陷进美人榻的包裹中,由着符淑力道拿捏正好的给自己揉腿。

她那腿年轻时受过伤,虽不是什么严重的毛病,但到底留下点不利索的病根,尤其每每赶上阴天下雨就痛的厉害。符淑细心得力,每日总给她按一按揉一揉,便舒服许多。

符淑拢了拢毯子,边按边道:“小娘子小郎君们年少青葱,正是懵懂迷茫时候,为情窦所累;等再长得大些,为人妻为人夫、为人母为人父、为人女为人子,还有数不清的勾当要忙活操心,为生计所累,最是烦扰;而陛下这般,非懵懂痴惘,非营生糊口,非上下计较时,不才正正是最好的时候?”

太后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仿佛睡着了。

符淑没得到回应,不再说话,尽心尽力做着按摩的活计。

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掌心指腹揉捏腿腹软肉时擦过衣裳的沙沙声,轻轻的富有节奏,竟也有些悦耳。

良久,那静默无声的人忽然叹了一声,带着说不出的惆怅哀伤,像是风烛残年的弥留老者回顾此生的遗憾,也像开败的白茶寸寸凋零的无可奈何。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然她高高在上身尊位显,还有何遗憾不满?

除了她自己,恐怕没人知道。

符淑等了一会,没等到下文。

……

早朝取消了。

收到这个消息时冷明烛正在用朝食,一同来的还有一身轻甲的孟杭。

孟杭从外面走进来,距她五步之外站了一会,等身上寒露之气消散干净才落了座,看了看冷明烛又瞧了眼桌上饭食。

一碗长生粥,净白的雕花瓷碗里混着粉嫩饱满的花生、桂圆和莲子;一只大海碗里盛了形如偃月的五般馄饨,色泽艳丽,染了浓白汤汁更显晶莹;一碟素饼一碟肉饼,一道虾炙,一道蒸鸭,还有一碟软枣糕。

品类不多胜在精致。

昭华公主的饮食自然精细无比,色香味来说皆是上上品,孟杭只看一眼,便觉腹中些许空落。

晨起为着上朝当值,用饭便有些匆忙,本就没多少饱腹感,如今被她这儿饭食香味一冲,才知饥肠辘辘究竟作何感受。

冷明烛一眼看穿,笑着拍了拍他面前空桌,“一起吃点?”对方无声默认,唤来墨画,让厨下依样再送些粥饼餐具过来。

然后才问,“看你披寒带露,怎的一早就过来了,不用当值?”

孟杭端起茶盏喝了口热茶,点头道:“晨起入宫,才知早朝取消,顺带连我今天的差事都给免了。”

冷明烛:“有事?”

“无事便不能寻你?”孟杭撂了茶盏,竖起两根修长手指晃了晃,”两个事,第一桩,许凛有消息了。”

听他提及这个名字,冷明烛竟无半分欣喜惊讶或是好奇,反而一副淡定从容的模样,与前些日子心急如焚找人的状态实在天差地别。

“怎么,你早就有他行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