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揣着这个问题,筵席后半场许靖池都表现地神情恍惚,好在他女使身份隐在阴影下,没人花心思揣测他的心情是否美妙。冷明烛纵使有所感知,也不过趁着闲暇有意无意看他几眼,并未多言劝慰。 直到宴会结束回到公主府,宽衣梳洗后被一身轻薄寝衣的冷明烛按到在床上时,许靖池才讷讷地反应过来,自下而上抬眸望过去,看着那张即便日夜相见却仍朝思暮想的面庞。 他眨了眨眼,喉结滚动,这个姿势、这个旖旎气氛,实在有些引人浮想联翩。 伸手扶住身上人消瘦柔软的腰肢,喉口哽了哽,轻轻唤她:“阿曦……你……” 话没说完,被突然落在唇角的吻打断,即便浅尝辄止、一触及离。许靖池心头火盛,仰首欲追上去,却被对方一指抵在眉间,轻飘飘按回枕上。 “别动。” 许靖池不敢再动,乖乖地盯着她看。 墨发铺陈散落满榻,如丝如绸,冷明烛捻起那其中的一缕,一圈圈缠绕在指节上,又捻起自己垂落的发,分出一缕如法炮制,把玩一会。 她忽然说道:“我与孟杭自幼相识,相伴长大,很小的时候,阿娘就有意无意地告诉我,将来我会嫁给他,我是他的妻,他是我的夫。他待我好,读书学习、玩耍淘气,我惹祸了他收拾烂摊子,挨罚挨骂都让他顶着,我做点好事了,他便又夸又赞,到处宣扬。小时候好动,奔跑攀爬,常被衣裙襟带绊倒,摔得直哭,他总是一边笑一边耐心哄我,后来他便走在我后面,时刻关注哪一会要摔倒……” “我曾经很喜欢他,真心实意地想和他有个未来,花前月下,伉俪情深,白首偕老,合穴而葬……”她很温柔平静地讲述,每说一句,便笑一下,笑到后面,隐隐要落下泪来。 许靖池目光一错不错地凝视住她,将她的喜怒哀乐全部收入眼底,再传达给胸膛内的柔软,让那里酸涩苦痛。 张了张嘴,最后说不出话来,那段过去的岁月,他没资格嫉妒。前二十年的人生,孟杭占据她的情爱,给她真心、温暖、陪伴、乐趣,见证她的天真良善、得意欢欣、伤心失意、悲苦痛楚……这都是他所空缺的,也无法回溯弥补的东西。 从前,那是她的心爱之人,往后,那人也同样会是虚无暗夜中的一抹皎皎月色,遥远不可触及,但会在她心里占据一席之地,消弭不了,抹除不掉,将以藤萝花枝的形态扎根、生长。 恍惚间,他读懂了她的意思,前尘不可追及,念之无用,思之负累,他所行所为皆是自讨苦吃,囹圄自陷。 亦是叫他心存自知之明…… 冷明烛轻抚他的脸颊,将人从神游中唤回,“我曾以为我恨死他了,但当他真真切切出现在我面前时,好像又没那么恼恨,慢慢想起他的好来,然后更多的是释然。后来和他说那番话,说的时候心里十分痛快舒畅,可现在不知为何,又隐约觉得这里空落落的。” 她握着许靖池的手,引着他探向自己的心口处,无视身下之人涨红的脸和耳尖,自顾自呢喃道:”我以为自己不是瞻前顾后扭捏作态的人,看来还是自我认知有所偏差了。” “反正事实已然这样。”冷明烛顿了顿,毫不留情挥开那只手,翻身躺倒,和许靖池并排着,闭眼继续说道:“为了哄你,我已把能做的都做了,你要觉得接受不了,趁早滚蛋。” 许靖池后知后觉,“原来你在哄我?” “你感觉不到?” 许靖池想起昨夜她诱惑易飞尘和宋嬴时的画面,不甘心道:“你哄别人时的语气可不是这样,要温软很多,还会亲他们。” 冷明烛蹙眉,难得坦诚道:“那是魅惑之术,是利用。什么时候再有需求要你帮我杀谁时,再这般对你讲话。” “倒也不必,我以为你和我说这些儿时旧事,是想告诉我你们情比金坚,叫我别和他攀比在你心里的位置。”许靖池摇着头,微微笑道。 冷明烛点点头,侧过身躺好,语气含糊道:“也的确有这个意思,好了我困了,睡觉!” 许靖池敏锐聪明,知道她已不愿再谈及这个话题,索性依着她乖乖闭嘴。 她今日推心置腹说了这么许多,显然在她心里,孟杭的分量已不如他,未来还有几十年,假以时日,天平只能向他倾斜。 接下来的日子,难得安静闲适起来。敏波王子那里有冷谨言伴着,两人携手宫内宫外四处游玩,似乎所有人都已接受并认定了和亲公主的人选,有人暗地里替冷谨言惋惜,也有人祝福她觅得如意郎君。 倒是冷谨言的生母,不曾当面和她说过什么,反而往皇太后的寝宫勤快的多跑了几趟,也不知皇太后教导了什么,之后又恢复成过往的深居简出,却开始着手筹备起了嫁妆宝物。 藏匿府中养伤的宋嬴,在第三天伤势转好的时候,要挟丹雯将他扮作侍卫带出门,顺利返回伏血卫,至于后续如何与明帝解释,无人知晓。 或许天气炎热,火气也容易大起来,听说扶摇宫那位淑妃娘娘,不知道又钻了什么牛角尖死胡同,竟然当着一众仆使侍人的面和明帝大吵一架,又拿出一哭二闹的手段闹腾,明帝这次倒没惯着,降位份、减份例,禁足悔过,一套流程也是十分熟练。 可能这次当真气得很了,明帝一改往常,居然把火气撒到纪亲王头上,早朝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其言辞犀利地斥责一通,着令今后谨言慎行之类,同时赞扬夸奖了一番差事办的不错的二皇子安王和四皇子,给两人赏赐下去不少东西。 为官者,大多是那见风使舵的好手,眼见着淑妃受罚,纪亲王受斥,心思活络的便三五成群暗中揣测些有的没的。拥护纪亲王一派,夹着尾巴行事,拥护安王那一派,显然更肆无忌惮了,私下里大肆寻找纪亲王错处,打算一击致命叫他再无还手之力。 朝堂中明争暗斗,激流涌动,并不妨碍冷明烛麾下的人继续笼络旧人,一切隐秘事业仍旧有条不紊地进行。 直到前日夜里,暗卫来报,奔走于外城的人手发现一个疯癫的老人,是个六十岁上下的流浪汉,据查可能是当年任职太医院的太医,姓戚。老人时有时无地念叨“娘娘”“公主”这类话语,想到此人身份不简单,或可能涉及当年旧事,便将老人带走看管起来,快马加鞭送来信件陈述详情。 冷明烛闻得消息,一面派人尽快医治老人的疯症,另一面派人调查当年太医院是否有过一位姓戚的太医。好在太医院对每位任职的人员都有详尽的档案记录,从院判到副手到小学徒,一一登记入册,是以想查这位戚姓太医并非难事。 只不过如何名正言顺调动那登记档案,或如何暗中抽调,却是件麻烦事,毕竟她的人手还不足以遍布皇城各地。 最后再三思量,冷明烛往宫中递了封信,给禄仪的,以他如今在宫中的地位权力,不动声色办成此时,不算难,也惹不上麻烦。 那禄仪动作倒是迅速,不过一日光景,便将她想知道的消息尽数探听清楚,差心腹将结果递到公主府,还特意交代替他向昭华公主问安。 冷明烛今日心情颇好,窝在院中的躺椅上,翻看禄仪整理成册的戚太医档案记事。头顶上绿树成荫枝叶繁茂,光线落下来,那交错纵横的小影子就落到身上,将她一身樱色常服染上别样色彩。 曾经宫中的确有位戚太医,如今该是六十有二的年岁,医术高超,妙手仁心,深受宫中贵人的信任倚赖,是以身份也算贵重,不过,却在二十多年前突发疾病亡故了,至于什么病,并无详细记载。 她将册子倒扣在躺椅旁的圆石桌上,手按在躺椅扶手上,指头无意识地轻轻敲动,眯眼望天。 许靖池坐在一旁,见她露出迷茫的神情,好奇地拿过那卷册子细细看起来,看完后问道:“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冷明烛舔了舔唇,语调缓慢道:“这位戚太医绝不是因病暴毙,应该是知道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皇家密辛,遭人灭口了,这种事,历朝历代多了去了,没想到叫我实打实碰上一桩。”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惋惜道:“当太医真是危险啊,哪个宠妃生个重病救不回来了,先杀太医,你说太医招谁惹谁了?碰上点皇家秘密,还得挨杀,太医院什么时候人才凋零了,那都是他们自己作的。” “你觉得戚太医触碰到了什么?”许靖池从头至尾又将那册子读了一遍,从记录文字来看,戚太医为人正直忠厚,热心肠却不多管闲事,行事可以说得上谨慎小心了,这般能人,当真会因这等秘因而死? “会不会我们想多了,太过阴谋论了?” 冷明烛微微头扫他一眼,眼波流转尽是嘲讽,“是不是想多了,等人治好了不就知道了。要不要打个赌?” “什么赌?” “就赌戚太医的‘死因’是否自然,赢了有奖输了有罚。”她挑眉道:“敢不敢?” 许靖池笑道:“有何不敢,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 冷明烛搓着手指思索片刻,一时想不到有何要求,随意摆摆手道:“先欠着,想起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