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上可谓万人空巷,热闹异常。 冷明烛及一众迎接官员同凯旋队伍一直行到宫城下,宫门前还有一众迎候官员,其中包含远道而来的新楼使团,明帝特意让他们观赏一番大厉军威,自然早早就安排人陪同出席了。 敏波王子为首,阿铎和哲辛国师紧随其后。原以为厉朝皇帝不过故弄玄虚装腔作势,却不想当那黑甲铁面的将军率领整齐划一的军众迎面逼近时,竟实打实的被震撼威慑了。敏波王子心里突的一跳,下意识收拢五指握紧拳头。 同为行伍行军之人,他自然清楚那份天然的震慑与威胁,也在瞬息之间了然,若有朝一日与这位对上,靠光明正大的拳脚功夫自己绝无胜算。 看来,尚不可掉以轻心、操之过急,还得稳扎稳打徐徐图之。 那头侍人掩唇低咳一声,将神游天外的冷明烛唤醒,随后拢着大袖俯下身来,恭敬问道:“殿下可要此刻宣旨?” 与冷明烛同行的还有明帝身边的侍人禄仪,怀揣圣旨而来。 这禄仪,八岁净身入宫,跟着个不入流的老侍人身边当小徒弟,师傅无权无势,小禄仪自然也跟着看尽宫人冷眼,尝遍冷暖苦辣,该受的欺负不该受的欺负,都没少挨,那一身细嫩皮肉从未少过伤疤血痕。 好在十三岁的时候遇上冷明烛,得了个天大的契机,成功辗转到了明帝身边大红人陆长宁手下当小徒弟,处境才好了许多。虽说伴君如伴虎,师傅陆长宁表面笑眯眯实则心狠手辣,但到底不再叫他缺衣少食,受人白眼挨□□脚了。 禄仪机灵聪慧,平素勤学好问,不到五年便迅速成长起来,跻身陆长宁首席爱徒,也有机会到御前侍候了。今日这道圣旨自是犯不着陆长宁亲自出马,故而顺势落到禄仪头上。 他感念冷明烛恩德,私下里同样秉承公主第一、陆师傅第二、明帝第三的原则,事事以冷明烛为先。这倒也不稀奇,风水轮流转,皇帝轮流做,那龙椅之上不管坐的何人,都不妨碍他一小小侍人蝇营狗苟,还不如真真切切报那救命之恩,是以这么多年一直明里暗里襄助冷明烛一二。 冷明烛不说话,他便弓着身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候着,一如在御前侍候谨慎恭谦。直到公主殿下摆手“嗯”了一声,他这才请出圣旨,高举示意。 接旨如面圣。 所有人急忙俯身跪地,山呼“万岁”。 那道旨意讲得冠冕堂皇,倒是明帝一惯风格,先是感谢苍天致谢大地,随即又毫不吝啬的大赞特赞凯旋将士,最后简明扼要地给众将士分派了新任职位,又言念众人跋涉辛苦不忍任其操劳,特准诸人自去休息,各入营地,待明日接风凯旋大宴完毕,再前往上任各司其职。 直到禄仪将圣旨宣读完,众人山呼“谢主隆恩”,方一一起身。 冷明烛在烈日下站了许久,即使顶着遮阳华盖,却也没避过酷暑难当。 如今灼气侵体,只觉浑身惫乏,力亏虚软,混混沌沌眼皮打架两耳嗡鸣,丹雯扶她起身时还没缓过神来,脚下没留意一个踉跄,幸亏禄仪离得近,及时伸手挡了一下,没叫她扑空出丑。 “殿下当心。”禄仪胆战心惊,双手小心翼翼拖住冷明烛手臂,待她稳住身子后,悄然撤回手,背在身后,食指轻轻摩挲。 冷明烛稍稍点了点头,还不及说话,便觉眼前一暗,抬头望去,那厚重黑甲的孟大将军已至面前。 他身材高大,盔甲宽阔,站在冷明烛面前时竟将那一方光线遮了个严严实实。 冷明烛蹙眉撤出两步,避开对方投下的阴影。 倏而,天王铁面下传来一声低沉得可以忽略不计的笑声,孟杭抬手摘下铁面,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轮廓,剑眉英挺,黑眸锐利,那双漆黑的眼宛如黑夜中锁定猎物的凶猛狼王,冷傲孤清又盛气逼人。 刹那间,恍惚有什么东西又映跃脑海。 冷明烛仰头盯着孟杭看了一会,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这张脸,她不曾忘却。 “阿曦……” 那张冷硬严肃的脸上,削薄的唇颤了几颤,最后轻而缓地吐出两个如云如雾的字来,那两个字是那般珍贵厚重,仿佛携带了无限缱绻与柔情,便连说出来都需反复思量细细感怀。 冷明烛脸上一僵,愣在原地。 阿曦,多少年了,自从惠德林皇后薨逝,孟杭避婚远走边关,就再也没人唤过这个乳名。昭华公主冷明烛之名响遍颍都,对其风评好坏不一,有人说其丧兄失母乃是心伤苦命之人,也有人说她骄奢淫逸一肚子坏水,有人唤她“公主”,有人称她一声“昭华殿下”,唯独没人记得那寓有光明和暖之意的“阿曦”。 就连自诩宠她疼她的父皇,都不曾这般唤她一声,反而一声声昭华、明烛,打断撕裂的又何止那本就淡薄的父女情谊。 不待冷明烛反应过来,孟杭身后一众兵将竟齐齐俯身行礼,异口同声道:“末将参见昭华公主将军夫人!” 声如洪钟,势如破天,震得围观众人耳朵直疼,不由感叹果然气势如虹,不愧是大厉的勇猛之师,气势上便先压敌人一等。 冷明烛只觉眼前一黑,当即拉下脸来。 这是什么要命的鬼称呼?这混账竟将那纸婚约于他帐中肆意宣扬了? 眼见她面色沉沉,孟杭抢先一步稳住众将士,命令众人按照圣命各自离去,这才转回身直面冷明烛,“阿曦不要见怪,我这群同袍平日惯爱起哄,改日我自当责罚。” 他的声音便如他所呈现出来的冷傲孤清一致,只不过更多了几分喑哑低沉,十分动听迷人。又因他刻意放缓,故而又多了几分温和平易感。 “将军麾下兵将,自有将军做主。”冷明烛哽了哽,最后顾念他的颜面,没甚脾气地选了个折中的说法,“将军既已顺利凯旋,本宫代圣上亲迎的使命也算完成,这便不多打扰了。” 她转身要走,却不料身后孟杭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手臂间虚虚环绕搭附的香云纱披帛。 冷明烛步子一顿,回头看他。 孟杭指尖一松,任由轻薄云纱纷飞而去,十分真诚道:“阿曦这披帛实在纷繁复杂,当心踩在脚下再摔一跤。” 他特意咬紧加重了“再”之一字。 转瞬之间,冷明烛脸色红白黑转换,最终狠狠地瞪了孟杭一眼,带着人快步离去。 …… 冷明烛黑着脸返回公主府,甩袖挥退一应侍从,不发一言地将手边能触及的物品尽数扫落,她房里的所有饰品玩意儿,都是稀有罕见的珍品,更有不知流传多少个百年的古董珍玩,眼下却默默无闻地承受了她的怒火,返璞归真了。 屋里噼噼啪啪瓷碎盏裂的声音交织响成一片,地上一片狼藉混乱,徒留冷明烛站在其中,愤怒地喘了个上气不接下气。 许靖池立在门口,等她手边再无可投掷之物,这才抬脚迈入。已经许久没见过她生这么大的气,今日叫她全无理智只靠外物泄愤,只能是那孟世子做的孽。 孟杭! 咬牙切齿默念那个名字,许靖池一面恨他惹她生气,一面又忧心恐惧他仍是牵动她心神的人。冷明烛能因他愤怒至此,心里必定还有他一席之地,而对于自己,她则向来不屑一顾,整日端着无欲无求的姿态,如果不是自己上赶着凑上去,她恐怕连看都不愿看一眼。 气死了!他恨不得现在就杀到那人面前,飞起一脚将人踹死! 但想想也就罢了,那是捍卫大厉国土的将帅,就算有朝一日身死,也得血洒沙场,马革裹尸,战至最后一刻。或是功成身退解甲归田,以全安度晚年。 那么他又该如何做才能牢牢抓住她的心,叫她只看得见自己? 许靖池沉思,凡是讨好亲近之法,他从无吝啬使用,时至今日也只得到三不五时的兴味盎然罢了。 他进了屋里,环顾左右,微微挑眉,“何人惹得你如此愤怒?满地碎屑可都是你心爱之物,竟也舍得这般糟蹋了?” “你没猜到?”冷明烛满面凶煞,寻了能容她落脚的地方落座。 坐下后朝着许靖池抬了抬下巴,一手抵着额头,眸中是掩不住的烦闷。片刻后,她似是千般思量过又最终选择放弃一般地叹了口气,道:“头疼,阿池来替我按一按吧。” “好。”许靖池笑着挪过去,站在她侧前方,指尖刚触到冷明烛太阳穴上,就觉一双柔荑隔着轻薄衣料环住了自己的腰身。他不动声色往前又挪了尺寸,叫她依靠在自己身上,这才慢慢移动指尖,力求力道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他一边按揉,一边思考:该如何将他二人的亲密关系再上一层、更进一步。 “阿池。”冷明烛突然唤他。 “嗯?” 冷明烛揪着许靖池腰间褶皱的衣角摆弄,片刻后拉开二人距离微微仰头,不知是不是错觉,语气竟染上几分怀念温和,“你有乳名么?叫什么?” 许靖池怔了一瞬,似乎在认真回忆,等确认自己没有乳名后,摇摇头道:“没有,但家里父兄、阿娘都唤我三郎,应该是以次序称呼,不知道算不算乳名?” “那你想不想知道我的乳名?”冷明烛坐起身,抬头盯着许靖池的眼睛看,便见那眸中倏而一亮,恍然又惊又喜一般,这才微微牵了牵唇角。 许靖池确实惊讶欢喜,还有些惊疑不定,“可……可以吗?” “阿曦,不见曦月之曦。” “阿曦……”许靖池反复呢喃这个名字,“曦者,光也,明晨也,烛者,光明洞察也。阿曦,阿曦……” “我以后,可以唤这个名字么?”许靖池突然觉得,眼前之人也是把他放在心上的。 “嗯。”冷明烛垂下眸子,面色晦暗地点了点头,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