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章(1 / 1)

明烛天南 茶山鹿 1651 字 2023-06-29

骄阳似火,草木略显萎靡。

冷明烛端坐马上,遥望前方。

那处尚无人马行来,也不知孟家大军已行到何处?

片刻之前,手下分明传回消息,说军众已近城关,她这才顶着炎炎烈日站在这城墙之下,怎知还是来早了。

轻轻摇头,目光缓缓扫过随行侍从,倒见一个个满脸期待的模样,冷明烛心下轻嗤,想不通有何新奇之处。

于她而言,今日之行只是圣上做的面子工程罢了。

镇国昭华公主亲自出城迎回孟将军,既昭显了明帝对一众洒血沙场将士的君恩浩荡,又表明了皇家对孟家的爱重礼待,直叫天下百姓口口称赞。

而全程不过指派了一名公主出面。

到时候再到朝堂上论功行赏,舍出些金银财宝,既得民心又收获了军众口碑。至仁至善的明帝啊,她的好父皇果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收拢人心的机会,也不会放弃自己身上任意一个可用之机。

冷明烛暗自摇头,想起晨起自己出门前不让阿池跟随时,那人面上所流露出惊讶与委屈,瞳孔颤缩,眼尾晕红,叫她只觉心间有轻羽柔柔,似酥似麻,一时间瘀滞心胸的阴霾倒清了个十之五六。

前日也不知哪个多嘴的没有眼色谈论这事,竟叫他听了去,结果这人转头就不像先前说得那般无畏坦然。也不知谁曾口口声声同为公侯之子、将帅之才,自有能耐与那孟世子一较高下、公平竞争。

如今人家真到了眼前,他却惶惶不安起来,这两日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恨不能日夜痴缠,若是不应不允,便一脸幽怨地盯着她,将那张薄唇咬得红润滴血,受委屈的小娘子似的往床脚一窝,抱膝蜷曲,鬓发散落,全然一副挨了欺负的姿态。

唤他一声,便抬起一双湿漉漉的星眸望过来,像被遗弃过的幼犬,既眷恋又犹疑,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翼翼的讨好。

真是要了命的乖顺可怜。

她能如何?自然看不得自家小可怜受半分委屈,心一软,半推半就地倒叫他得了手去,蛇一样缠上来,毛绒绒脑袋窝在她颈窝里,腻在耳边左一声“好阿姊”,右一句“好殿下”,磨得她恨不能没长这两只耳朵。

骂又骂不得,打又舍不得,真真是无可奈何。她将人揽在怀里,顺着脊背一下一下轻拍安抚,趁他不注意笑了又笑。

是以今晨起出门前,为了不在众目睽睽之下丢脸,她强令许靖池不许同行,甚至交给华英亲自看管,不得叫他踏出房门半步。

一想到冷明烛圈禁自己是为了去见未婚夫,许靖池这心里只剩七上八下,再无其他。

华英听从命令,尽忠职守,亲自搬了椅子坐在门口,不错眼地看着人。

许靖池哪里坐得住?在华英眼前踱来踱去,时不时唉声叹气、长吁短叹。

但凡他不顾一切想闯出门去,华英岂能拦得住。不过这个念头只在头脑中闪了一下,便被打消个干净,今日他若是打出公主府,再想迈进这个门,只怕再无可能。

他只能顺从她的心意,画地为牢。

但焦躁与不安,却自始至终如蛛丝茧蛹捆缚着他,时间越久捆得便越是紧实,一点点勒进皮肤血肉,钻进筋脉骨髓。

她从未对自己说过“爱”之一字,也从未许下过规划来日的承诺,从相识到相伴仅仅半年时间,即便日日相见时时相守,寸寸相知,但……

许靖池还是没那个信心,不信他自己当真能抵得过那总角之伴、竹马之约。人不在眼前他能肆无忌惮、放心大胆的给自己鼓气,如今人回来了,过往岁月难免一一浮现,她又是个重情之人,彼时孟世子再好言好语哄一哄求一求,提一提那未尽的婚约,他们十有八九会重归于好。

今日不带自己同去,莫非就是怕误了她二人叙旧?还是不想自己出现在孟世子面前碍眼?

难不成他许靖池只是个见不得正宫的插足者?是见不得光的鼠辈?

他颤着手捏着青衫袍角,手背上青筋绷起,条条青紫鲜明,尽人皆知,他不过是她身边一个宠人罢了,用过了看腻了,丢了便是!又如何能与未婚夫相提并论!

上不得台面,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

……

军马行来,惊起尘烟滚滚。

天子脚下,一砖一瓦、一石一栏自是整洁如新,却仍禁不住万千军将纵马驰来,那一众马匹高大健硕,四蹄强劲,踏在地上更是如鼓如雷,他们自边沙之地奔来,穿过土石泥泞,走过绿植荒芜,见过灾民贫苦,也览过民众和乐景象。

护国护民的军将,永远值得任何人尊崇爱戴,因为他们身上厚重的甲胄上不知沾染了多少热血,甲胄下的身躯上由覆盖累叠了多少伤痕。百姓见到的永远只有斗志昂扬坚韧不屈的神祇,屹立在天地之间,横亘在国门之外。

自发前来迎接的百姓远比新楼使臣进城那日多,人人翘首以盼,等待大将军凯旋。

“来了来了!”

“为首那位是不是孟大将军?何其威武何其雄壮!”

“何止威武雄壮,我阿娘说大将军文韬武略,十八般武器样样精通,更是一表人才,据说不像个武将倒像个风流倜傥的文臣呢!也不知道这么些年大将军娶妻不曾,今日一见将军身姿,我这一颗小心肝啊……扑通扑通直往外跳!”

“姐妹慎言!”有消息灵通的小娘子一把捂了那痴痴的女子的嘴巴,“孟大将军是昭华公主的,胡说八道当心公主剪了你的舌头去!”

“不敢了不敢了,那位公主我可惹不起……”

这一言果真奏效,窃窃爱慕之声顿时消了不少。

冷明烛望着愈行愈近的黑甲身影,竟不知何时绞紧了眉头。

孟杭一身重甲,黑漆漆寒恻恻,脸上覆着一张与甲胄同色的天王铁面,整个人散发着浓烈的肃杀冷厉气息,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阎罗鬼刹,无悲无喜,亦无知无觉。

不知为何,冷明烛瞧着他远比从前高大的身形,有一瞬间竟觉得他像一具死尸,僵硬而麻木。隔着面具,她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然而从仅能见到的双眼中,同样无法窥探到任何信息。

恍惚间,她对他的容貌已毫无印象。

取而代之的,是那熟悉的、清朗出尘的脸在头脑中越发清晰明了,灿若星辰的双眸,温和沉静的微笑,刀削斧凿的面庞……

许靖池!

原来最后留在心底的,是她的阿池。

冷明烛心头一暖,虚无中绽出一个柔和的笑容,须臾间恰似荼蘼花开,芳华万顷。

那个家伙,也不知道得憋屈成什么样了呢。

……

公主府。

华英眼见着许靖池从剑眉紧蹙到双目猩红,过了一会竟又气囊囊泫然欲泣,只是那原地打转的脚步不曾停歇,也不知道这位三郎君短短时间内究竟给自己编排个什么话本子,不肖靠近都能察觉出他身上萦绕不散的怨气,想来也只能因为那事,不由失笑。

冷明烛亲自开口叫她看守,自然另有盘算,一为把人按住不放他去惹祸,二为开导安抚,免得他趁她不在胡思乱想,平白难受一场。

华英摇头笑叹:“三郎君稍安,殿下此行不过例行公事。”她倒了杯香茶,推到桌沿处,“坐下喝点水歇一会吧,大热天的心浮气躁可是不好。”

许靖池步子停住,迟疑地望着对方,俊脸上明晃晃写着几个大字:无心餐饮。

无论多么深沉成熟的人,到了情之一字上,还是这么浮躁冲动,小孩子家的,还是欠练!华英心里品评他,面上却仍旧一派与柔美面容不符的慈祥笑容,“殿下是奉命接人,由不得她不愿,不带你还不是怕你惹酸?”

惹酸?许靖池眉头微挑,怕他吃醋才把自己关起来的?

“殿下心里有你,你说你慌个什么劲?”华英也不管他喝没喝水,自顾自端起茶盏轻呷一口。

“我……”

她拨弄着杯盖打转儿,“这么久以来你必是知晓,咱家殿下可软不可硬,当初你蓄意接近不也是靠她这个软肋才成功的?那就把这优势发扬到底嘛,一哭二闹、撒娇做小你不是最擅长,有这手段还担心殿下三心二意?”

“……”许靖池又羞又愧,白玉面上一时涨得通红。

他是使了那些小手段小心机,但心知肚明与宣之于口还是有很大差别的啊!

尤其是华英这般类似长辈的人物,面不红心不跳说着“闺房情.趣”,他如何受得了。

默了半晌,许靖池嗫嚅道:“我担心,我于她只是一时新鲜……孟世子有负与她,但这纸婚约却依旧存续数年,即便你我皆知安国公府非是好去处,也知圣上另有图谋……”

“可这感情二字,恐怕世间无人能拿捏利用。”他黯然迷茫道:“她若有心成全这桩婚事,无论刀山火海于她而言都是云烟罢了。”

“三郎君何必自苦?”华英却是不赞成道:“你既然有心一争,便放手去做,月光再美也是天际幻影,远不如烛火暖怀实在。诚然将军曾与殿下有过一段情缘,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殿下待你之心真意几分,你难道不知?”

许靖池心有戚戚,不言不语。

华英道:“于我而言,只要殿下欢喜,驸马是你或是孟将军都无甚差别,只要待她好都是华英的主子,但这些时日相处下来,我私心向你,也希望三郎君莫要辜负殿下才好。”、

“我非是不敢一争,而是……”许靖池犹豫道:“怕她心里有孟世子,我与孟世子对上会惹得她伤怀。”

“这还不好办,你将殿下的心抓牢,叫殿下满心满眼唯你一个,还有孟将军什么事?”华英似笑非笑地拍了拍许靖池肩头,“再接再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