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1 / 1)

明烛天南 茶山鹿 1763 字 2023-06-29

雨竹林。

吟诗作对,临水饮酒,众人饮得微醺,趁着午间用膳的空档,各自休息解酒去了。

敏波王子来的匆忙,又不了解宴会规则,所以他和阿铎没有醒酒汤来解酒。先前他被众人起哄借着行酒对诗被逼着喝了不少,此时停歇下来,只觉得头重脚轻,双眼阵阵发黑,于是便背靠青竹抱臂发呆。

阿铎关心道:“王子可还好,属下去给您讨一碗醒酒汤来?”

“不用。”敏波王子摆手拒绝,目光却始终追在冷谨言身上不曾移转。不可否认,这位广德公主才华惊艳,率性聪慧,方才行酒作诗面对众人挑衅更是帮他许多,并不像传言中那般骄纵跋扈、善妒痴傻,看来人人都有一副假面孔。

那么,那位众人口中浪荡荒唐、目中无人的镇国昭华公主是不是也戴了一层假面迷惑大家?

若是如此,又是为何呢?一个女孩子不惜放弃自己的口碑风评行此举,是为了图谋什么呢?这厉朝之人,真是有趣,对外唯唯诺诺,对内倒是重拳出击竭力压制。

敏波无声轻笑,直道乃是天意助他新楼,扩疆土,富民生。

“王子,您笑什么呢?”即便戴着一张覆盖全脸的面具,但阿铎就是能觉出他在笑,而且还是很诡异的笑,“是不是酒喝多了,这儿也迷糊了?”说着朝自己的头点了点。

“没什么,只是觉得还是咱新楼好,没那么多勾心龌龊的事。”

“王子,瞧!广德公主过来了。”阿铎抬头一瞬,正望见广德公主带着女使朝这边走过来,那女使手中捧着漆盘,盘中一只晶莹剔透的碧玉碗,碗中液体却并未因走动而泼洒晃动,而是平稳如无波镜面。

阿铎道:“王子你看,那个女使像不像一块会行走的死木?”

“厉朝规矩,束缚颇多,远不如我们风气开放。”敏波说完,踉跄起身朝冷谨言迎上去,遥遥一礼,“公主。”

冷谨言微微一笑,顿如海棠盛放,光彩夺目,她从斋露手中端过醒酒汤递上,“王子方才饮了不少酒,未免头痛酒醉,合该饮了此汤。”

“多谢公主。”敏波王子尝了一口,酸甜爽口,和平日喝的梅子汤有些相似,就这玩意儿能解酒?怕只是心里安慰罢了。

斋露接过空碗,低眉敛目退至一旁静候,心道:经过大半日相处,这敏波王子举止从容,倒也算得上翩翩公子,比起宫中诸位皇子王爷也不遑多让,甚至对自家殿下还要尊敬重视些。

只是不知为何戴着张面具,难不成是因为面目丑陋?不能呀,殿下说他面容俊美,那又是为何于众人面前遮掩容貌?

另外这文采之上,却是远远不足,想起那会他被难住的情形,斋露就忍不住偷笑,不过也好,殿下不在乎这些,天天吟诗作对又不能代替过日子,还是得知冷知热会疼人才好。

又见两人站于一处,男子高大,女子纤丽,一人张扬如火,一人清丽似冰,冷暖互补倒也算和谐。

斋露不露声色点头,对这位“驸马”稍稍满意。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现在这般谁知是不是装出来的,等相处多些了解深些,看清这人的本质,免得到时候山长水远,到了那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正说间,人群喧闹起来,由远及近。

冷谨言侧目瞧去,竟是冷明烛带人赶了过来,和敏波众人过去互相见礼。

冷明烛不动声色打量敏波王子的金纹面具,一想到那张净白小脸上黑乎乎形状就想笑。又不能明目张胆笑出来,只好忍着,后槽牙被她咬了又咬,都快咬碎了。

是以众人便看到昭华公主望着敏波王子面部扭曲双颊抽搐的模样,只觉莫名其妙。

许靖池无奈地叹了口气,在她右后方偷偷伸手朝她腰间戳了戳。

冷明烛心领神会,抿着唇骗过头,不再看敏波,转而让众人各自安歇去,过了晌午再继续游戏。

众人散去,冷谨言也打算和敏波王子一起离开。

“谨言。”冷明烛突然出声唤住她,“陪我走走?”

“好啊。”冷谨言和敏波王子说了几句话,等人走了这才和冷明烛面对面望着,随后朝着侍立的许靖池抬了抬下巴。

冷明烛:“元禾,你先下去吧。”

冷谨言盯着那道高大背影看了一会,抿唇一笑道:“阿姊真是好福气,身边一个两个都是这等绝色,上次东郊跑马还是那个什么……池,陪伴左右,怎么玩腻了将人打发了?”

“美人如衣裳,穿久了不就该换新的么?”冷明烛挑眉,话题一变,“今日这盛景,我倒是真没没想到。”

“其实我也没想到。”冷谨言道:“所以可以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竟能叫你寻到我头上。”

冷明烛抬起眼帘,淡淡瞥她一眼,摇摇头,似笑非笑,“不可。”

被她明晃晃地拒绝了,冷谨言也不恼,望着前方粼粼水面,眯了眯眼,仍旧笑吟吟的模样,“阿姊来信叫我安排敏波王子出行,是早就知道新楼和亲一事了?也就说明阿姊权衡之下,选择保住清平舍弃我了?”

“不错。”

冷谨言:“平日你我素有龃龉,我若不帮你,当如何?”

说到这里,冷明烛也只能说自己不过赌一把罢了。

她与冷谨言接触并不多,见面不是吵就是闹,大多以自己出手打她一通收场,所以对这个妹妹,没有关爱,但也没有仇怨,选择给她去信,也只是觉得她对敏波王子的印象更好,尝试以此为注而已。

若是昨日她没应,她自然还有旁的法子解决敏波。

但是,这还不能对冷谨言明说。

“敏波这人……”冷明烛避而不答,转而问道:“觉得如何?”

冷谨言:“至少目前来看,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愿意前去和亲?”

“不愿意。”这句话冷谨言答的斩钉截铁,但随即又哂笑道:“这和亲人选,除了我唯有清平,昨日你已做出抉择,现在又何必假惺惺问我愿不愿意?”

她敛去笑意,眸色深深,“我不知你所谋为何,也没兴趣知道。但我要你镇国昭华公主答应我,有朝一日我前往新楼和亲,你要臣属以大厉皇室身份,每年到新楼拜见慰问,以保我在新楼安危无恙,势力永续。”

“好。”

“再有,若来日大厉与新楼两国交战,我要你第一时间助我回来。”

“你是大厉的公主,到那个时候自然该回归故国。”

冷谨言微笑,“这么说你都应下了?”

冷明烛幽幽道:“自然,只是不知道会不会辜负你的信任,毕竟我能否活到那一天还未可知,哥哥们可是看我很不顺眼呢。”

冷谨言却并不在意,“那是你的事,不归我管,另外还有一事你得应我。”

再一再二不再三。

“你还蹬鼻子上脸,条件提起来没完了?”冷明烛有些不耐烦,蹙眉冷厉地盯着她,“方才那些条件即便我不应,你一样得去和亲。”

她一双银灰眸子森寒阴凄,明明面无表情,却叫人不寒而栗,冷谨言被她慑地后退两步,警惕地回望过去,又觉不该惧她,便不甘示弱挺直脊背,“你我姐妹情深,实在难舍难分。况且我若能掌握新楼,他日你遇难需要援手之日,我又岂会袖手旁观?”

不待冷明烛说话,她继续说道:“你可能觉得我这般愚笨痴昧,怎会有用到我那一天,可昨日不就是个例子?两两相较看谁合适罢了。”

“啧……”冷明烛啧叹一声,突然朝对方伸出手,在冷谨言身体僵硬时替她拂去发间飘落的竹叶,“我一直以为你撒泼愚蠢,却原来都是假的,我三妹妹才是真的深藏不露。”

手指顺着对方眉眼轻柔地一路描绘下来,最后食指顶起冷谨言下颌,迫她仰头与自己对视,冷明烛凑近她耳畔,气音缓缓道:“直到今日我才发现,三妹妹如此美丽动人,阿姊这颗心肝都恨不得掏出来拱手与你。”

“说笑了,哪抵得上阿姊半分。”

冷明烛收回手,“说吧,还想差我做什么。”

冷谨言揉了揉方才被人触碰的侧脸,“想来阿姊手中也有一支暗卫吧?我要一半带到新楼护我周全。”

她话音刚落,冷明烛无波无澜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涟漪,她笑出声,好似见到天大的趣事儿,直笑得浑身发颤伏地捧腹。

等她笑够了,一字一句说:“三妹妹是真的想死不挑日子,我一个暗卫可抵得上你十条小命。”

一支忠心耿耿的暗卫,是神兵利器,是淬毒的锋刃,是危难囹圄时的保命符,培养出可用的人才需要付出巨大的心力代价。明帝手中伏血卫曾为九五之路扫平不臣之心;皇太后手中赤羽卫层挡下无数暗杀,稳坐后宫;而自己手中这支,更是牵涉极广,她居然轻飘飘三两句话便想要走自己的底牌?

一时猜不透她是真聪明还是人心不足,以为凭借一件小事便能拿捏自己?

她脸上隐隐浮现一抹怒意、嘲讽,但那诡异古怪的神情一闪而过,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起宽袍大袖将人一击倒地。

只是想给她个教训,所以使出的力气并不大,却仍旧将人掀翻瘫坐于地。

地上草植茂密,碧绿如茵,尖细青竹的嫩叶如絮凌舞,日光从林木间隙中斜刺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同样沐浴日光之下,站立之人好似身负佛光神环,神圣悲悯,坐地的人却满目怆然,弱而无助。

但两人都知道,所呈现的美好不过虚无假象,哪有什么悲悯神圣,怆然无助,有些时候演戏演的久了,连自己都信了。

居高临下打量着冷谨言,冷明烛轻哼一声,在对方惊惧的凝视中嗤笑,轻飘飘地细语柔声道:“方才你越线了,所以之前答应你的条件全部作废。”

“你!出尔反尔?”

“便是出尔反尔,你奈我何?前往新楼和亲的是你还是清平,对我来说无甚差别,享受了尊位食邑,荣光权势,该你付出的时候就不要觉得委屈。诚然公主和亲这事是桩屈辱的经历,但并非我定的规则,心有不满就去找你父皇,而不是到我这敲竹杠!”

言罢冷明烛转身走了。

冷谨言僵硬地坐在地上,食指扭曲陷入泥泞,她呆愣愣看着那道飘逸身影,一时不知是该悔恨自己贪心,还是该恼恨冷明烛狠心无情,等回过神来,已是满脸珠泪。